做这个事我不拦你,但话说在前头,经济上的事情你要放聪明点,好多事情要你学也学不过来,只求你多长个心眼。成大为听了心中就有点不快,觉得他要做个事情,还没开张呢,我就没给他一个好彩头。他说你就不能讲点好听一点的话,鼓励鼓励我!
接下来成大为跟老大两个就紧张地行动起来了。老大让他在承包合同上签字,说是他因为是内部人员的亲戚,不能做承包人。合同签好后,实际上由他们两个人去操办,利润对半分成。他就在承包合同上签了字,成为乙方代表人。“乙方代表人”是个什么概念呀,他当老板了嘛!他很快到乡下弄了一批民工过来,都是我们家乡来的人,跟民工代表又签了转包合同,他又成了这个下一级合同的“甲方代表人”,他签字的感觉好极了。
植树基地在边远山区,他们到山区住了下来,组织民工按纸业集团的要求开始烧荒、垦地、挖|岤、施基肥……他一直在基地督工,跟民工们在山上的工棚里一起吃住。民工们都喊他老板,什么事情都向老板请示,他感觉又回到了以前在粮点收粮的日子,送粮来的农民对收粮员那个恭敬的态度就跟现在的民工对老板一个样。但是,民工向他讨要阶段性工钱的时候,他手里却根本没有钱,只好这边向老大匡老师催,那边千方百计地哄着民工。民工见工资兑不了现,就都要罢工了,他的朋友才勉强拿出了一部分钱,要他给民工多做点工作,千万别误了工时。民工拿到部分工资后,勉强答应继续开工。到第一期工程完工,按合同接受了纸业集团派来的技术员验收以后,民工的工资还欠着。苗木到了以后,民工们拒绝上山,成大为心急如焚。他的朋友说现在集团方面的钱还没到位,提出来需要他们两个人分别借出一点钱先给民工工资,无论如何要保证开工。这样,成大为厚着脸皮向他那个办学的董事长亲戚去借钱。董事长对他辞去学校的工作本来就已经不高兴,现在又要借钱,心里是不乐意,但碍于亲戚关系,也难说没有钱,就答应了他一半的要求,借了两千块钱给他。看看这个数是少了,他只好又向老三开口,从老三那里再借得一千块钱,凑成个三千块钱。他的合作伙伴匡老师拿出了五千块钱,对比之下他都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了。朋友说你实在借不到那么多也只好算了,先将这些钱开给民工一部分再说。他依计行事,连哄带嘿地促使民工上山开了工。
从头年底开工清山整地到第二年春天种下苗木,后来又验收培蔸、补植、施肥、守山,一直到秋天第三次验收交付,成大为在山上摸爬滚打了差不多一年把,想想就要拿到钱了,心里不知道有多激动。但他没有想到,老大告诉他说,他们承包的项目没有通过纸业集团验收,桉树苗的成活率比别人承包的都低,要延期付款。延期付款就延期付款吧,成大为就在家里等。等得不耐烦的时候他就去找老大提醒他去催,老大都会一口答应下来,说他也一直在催,但钱在人家手里,你总不能到人家那里去强抢吧。
成大为说不管怎么样他们也要先付一部分钱吧,至少总得要将我们垫付给民工的工资款先给我们呀,做人也要讲点道德和良心!老大没奈何地说,我比你垫付的还要多,我更加着急呢,可着急有什么用,我们只用等了!
一直等到年底的时候,还没等到个结果,成大为终于有点沉不住了,打算把老大拉上一起去找纸业集团。他跑到学校里,老三告诉他说学校里已经放寒假,老大已经到广州他儿子那里去了。大家只知道老大离婚以后是一个人生活,有个儿子在广州打工,谁也不知道地址。成大为就打老大的手机,但他的手机已经停机。成大为开始感觉到事情有点不妙,但他还不相信老大会是个不讲信用的人。
那个春节我们是扣紧得不能再扣了地过的,都一年多了,成大为没有弄到一分钱到手,开销倒有一笔不少的数,还借了他亲戚的几千块钱。到开学的时候,成大为急不可耐地跑到学校,老三气愤地告诉他说,姓匡的打电话到学校来,说是他儿子在广州出了车祸,他不会来学校了!
“姓匡的不是个东西!”老三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说,“老二你我都没有看透这个家伙呀!”
成大为一听终于呆在那里了!
老三安慰成大为说借他的那一千块钱一时还不了就放下不说了,等有了再说吧。那天老三把成大为拖到夜宵摊子上,两个人喝了个稀醉。
我算是把他成大为看透了的,他绝对不是块做生意的料,他的脑袋瓜子里根本就没有一点经济细胞,他的性格里更没有一点细心精明的成分,有的只是随随便便,大手大脚,毛里毛糙。成大为在下岗之前并不是从来没有管过经济帐,他在粮点里曾经承包过一年的米厂,大家喊他成厂长了。他们粮点的点长连个股级干部都算不上,他这个粮点下面的米厂的厂长也不知道算个什么级别。有句话说的是当官不论大小,只要是法人代表。他承包的米厂当然也不具备法人资格,也就谈不上是什么法人代表,但他不计较那些,他的“成”字后面带个“长”了,那感觉可就不一样了。关键是他有了签字权,米厂里那一帮人成厂长前成厂长后地喊着,今天这个拿来一张条子,说成厂长你签个字,他连看也不看一眼在条子上挥笔签上成大为三个字,下面写个年月日。明天那个拿来一张条子喊声成厂长你签个字,他拿过来一笔给签了,特别地潇洒。一年下来,帐一结,米厂亏空两三万,他一个人认了将近两万,他手下那些人每人头上一千多。第二年,米厂由另一个人承包,一年当中承包人到手两三万,手下的人也都赚了钱。第三年人人都争着要承包米厂,闹得不可开交,结果只好采取投标方式包。那时成大为还想着也参加投标,被我坚决阻止了。他当厂长给家里造成的沉重负担压得我实在抬不起头来,他长期被扣工资抵帐,直到他下岗前还没有还清亏欠款,结果还在他的工龄“买断”款里给扣了一笔才算了结。
第三十七章大有作为的年代(…
成大为被所谓的老大匡老师耍了一把后,消沉了好一段时间,门槛也不出,天天在家里看电视,翻旧报纸。他除了看电视剧,还看各种新闻、消息和广告。我们家里本来没有新报纸,那些天里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些还不算太旧的报纸,电视看烦了就翻报纸。他看到其中一个招聘信息动了心,第二天就去应试了。他回来后很兴奋,告诉我他找到了一个工作,还是通过面试以后才被录用的呢!我问到底是什么工作呀,他说是要到市纪委去上班,不是一般的工作呢!市纪委?笑话!市纪委要你一个下岗工人?你可不要告诉我你被调到市纪委当干部去了哦,我会被吓死的!原来是市纪委牵头,联合公安、检察、法院几个部门搞了个什么“职务犯罪预防控制中心”,那个中心在下半年要搞一种挂历,挂历上印有关于防止和打击职务犯罪的宣传资料,要招聘一些联络员到各家各单位去推销他们的挂历。成大为说只要推销出一定数量的挂历,跟单位签订了订购挂历的合同,单位按合同将款项汇到了“职务犯罪预防控制中心”指定的帐户上,联络员的工作就算完成了。到时候跟“中心”结算,按比例拿到奖金,这就是联络员的工资。“中心”不包联络员的吃住、车费等所有开销,只按业绩给以分成。成大为的热情很高,我记住了不能在开头就打击他的积极性,而是要给他一个好“彩头”,就说希望你做出一笔大业务来,个小财!他听了不知道有多高兴,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
几天后成大为带回了一些资料、挂历样本、介绍信等等一大摞东西,还有一盒塑料盒子装着的名片。我以为那是市纪委领导们送给他的名片,或是他要去联系的一些单位的头头的名片,他手里能有这些东西也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了。他拿出一张名片来给我看,我接过来一看,哎呀真是了不得呀,那是他成大为的名片呢!名片上面印着:
“xx市职务犯罪预防控制中心成大为宣传干事”。
名片印制得相当精美,拿出来够档次,比我哥哥的名片都要漂亮。我说你事情还没做,印了这么好看的名片,得要多少钱?成大为说看把你吓的!既然是市纪委的工作人员,还要自己拿钱来印名片?名片都是“职务犯罪预防控制中心”统一印制的呢,市纪委做起事来毕竟就是不一样啊!那一天,成大为在家里就一直在欣赏着自己的名片,一张名片翻过来倒过去地看,总也看不够的样子。
接下来,成大为就开始他的挂历推销了,不,开始到市纪委上班了。只是他并不能天天到市纪委去,他得搭车东奔西跑,这家单位那家单位地串。每到一家单位,到门卫那里他就将自己的名片拿出来给人家一瞧,门卫就放他进去了。他常常在人家的办公楼前徘徊一阵后就上楼,他口袋里的名片给他大大地壮了胆子,他就按照“职务犯罪预防控制中心”的工作人员给各个联络员的提示,先找办公室之类的部门,办公室里那一关过了就再去找那家单位的一把手――法人代表。成大为烟瘾是很大的,他自知口袋里的香烟拿不出手,就对人家说他不会抽烟,所以也忘记带烟了。他碰到的人几乎没有几个是不抽烟的,听他那么说了,都是先自顾自地点上一支香烟,然后才跟他说话。他将带来的资料递给人家看,碰到细心一点的人,见他的手指蜡黄的颜色,就不觉地皱起了眉头。成大为有时候察觉出了对方的表情,就补上一句说他原来也抽烟的,烟瘾还蛮重的,老婆总骂他是烟鬼加酒鬼呢。为了少挨女人家的骂,他索性把烟给戒了,戒烟是难受,他还是可以坚持的。
从人家办公室里出来,他的第一件事就是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红豆”刁进嘴里,急不可耐地点上火,猛抽几口过把瘾。在人家办公室里的那一阵,看着人家吞云吐雾,他实在是受不了了。
跑了好几家单位后,他开始感到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原先想象当中几十套成百上千套地签单的情况根本不可能出现,除了有一两家明确表态不愿意订的,理由是他们单位跟职务犯罪无关外,其他单位有推说研究研究再说的,有借口做不了主还要跟什么人汇报的,成绩最好的是象征性地答应订购几套,说是就算给他们纪委做点贡献吧,但是还得要改天再签订购合同。
成大为是个素来不着边幅的人,我为了支持他的工作,也是为了一个人的尊严,不至于在人家面前丢了面子,咬牙给他买了一套几十块钱的西装。凭我的努力,那套西装虽然只花了几十块钱,可只要自己不说,人家还是看不出差到哪里的。成大为经过一番修饰,看起来还是挺象那么回事的。他每到一家单位找到人的时候,对方见他相貌不凡,气宇轩昂的派头,都不敢怠慢,跟他热情地握手。他就拿出名片来递给人家,人家看了他的名片和那些资料,嘴里就开始嘟哝,说纪委也有经济头脑呢!然而,从也有经济头脑的市纪委麾下出来的没有经济头脑的成大为,碰到的却都是经济不景气的单位里的有经济头脑的人,他的推销业务就很不景气了。
但是,成大为没有打算中途放弃的意思,似乎是有一股干事业的韧劲。他继续天天在外面跑,早起晚归,一副敬业的样子。然而,别人不清楚他成大为,我是清楚的。对他来说,那些印刷精美的名片,可是他的宝贝。那印刷在“xx市职务犯罪预防控制中心”下面的“成大为”三个字,尤其是那“宣传干事”的头衔,几乎就是他的精神支柱,是他的生命。熟人问他现在做什么事了,他告诉人家说到市纪委上班去了,搞职务犯罪预防工作去了。那个感觉,就好象他已经是个纪委检查干部,或是个检察官了,是专门跟职务犯罪作斗争的国家代理人了。他还会给熟人也送上一张名片,当然不是要方便熟人按名片上的信息跟他联系的意思,只是要向人家证明自己的话,给人家看看在市纪委上班的人,身上带的名片是个什么样子的。
想想看,如果因为业绩不太理想就不再干下去了,那些精美的名片还有什么用,丢到桌子的一角蒙灰尘呀?那他成大为还对得起党和人民的培养,对得起市纪委的信任?可别说,我们家成大为还真是一名党员呢,以前在粮点的时候,要说参加党组织的活动,他可是最积极的了。
成大为以前身体是很棒的,平时就连感冒几乎都没有得过。可这一两年里,不到四十岁的人,身体却见得很快地垮了下来。胃病,腰椎间盘突出,坐骨神经痛,肾结石,结肠炎,先后都来了,一下子就象个老病号了。他的胃病犯起来的时候痛得在床上打滚,额头上冷汗淋漓。有一阵他腰子痛得直不起身子来了,实在没法只好到医院去住了几天,一边打消炎的针一边搞牵引。稍稍痛得轻一点的时候就出了院,医院是实在住不起的,只有回家去寻点中药吃。那时候,他的腰背已经完全直不起来了,成了一个十足的罗锅。这种病症在我们家乡原来也见过,有个六十来岁的老叔病以后就是他现在这个样子,几年当中都见那个老人家是驼着个腰背走路的,那简直不叫做是走路,是摇船呢。老人家当然住不起医院,就寻中药吃,还得照旧劳动。听说有很多生了这个病的人日久以后那个驼背就定了型,就如一根扭曲成型的树枝,再也直不起来了的,成了一只永远的大虾米。只是也会有个别情况的,家乡那个老叔竟然奇迹般地重新直立起来了,人们也不知道他到底吃了多少草药。
我把成大为安顿在家里,回老家去问那个老叔讨中药方子。方子是没有了,但他还能说出吃的主要都是些什么草药,我把老人家告诉我的草药记下来,回来就到药铺里去抓药。在家里吃中药,比起住院来说,花钱要少得多了。说实在话,我跟成大为都很着急,要是他的腰背就这么直不起来了的话,那可怎么得了啊!他还年轻得很呀,四十岁都不到呢。
也是老天有眼,在吃了几个月的中药以后,成大为的腰痛慢慢地感觉轻松些了,走路也逐渐地自然些了。到他的腰背重新直立起来的时候,我都哭了!
这次犯病对成大为的打击是太大了,他被迫中断了挂历的推销业务,按他的话说,老天硬是不让他到市纪委去上班,是天要绝人,他成大为逆不了天意啊!
到来年的三月份,成大为从市纪委拿到了一百多块钱工资,大体算下来,辛辛苦苦忙碌了差不多半年不说,总共陪进去几百元公共汽车费。住院几天花了一千多块钱,吃中药用去几百元,这一笔当然不能算到里面去了。/
经济的紧张几乎把我们逼上了绝路,好在我们那个还没成年的儿子,虽然也没读过什么书,但小小年纪的人已经差不多算是个老打工仔了,而且凭自己的能力收入还算不差。他这几年里隔三差五会给家里寄回来一点钱,那会儿他知道家里的情况后,省吃俭用把钱给节余下来,先后几次给我们寄回来,一共差不多是三千多块呀!要是没有儿子的这点钱,我们就不知道如何能挺过来了。
我那年迈的父亲生了一场大病以后,就在老家挨着过日子。他老人家自己都顾不来,却还尽替我们担心。我父亲跟我哥哥的意见都差不多,要我们两个去摆小摊子卖小菜水果,实打实地做点小事,说是细水长流过得冬,人人都有一双手,就不信还能饿得死人。但是,成大为说什么也不会跟我去摆小摊子的,他也不愿意去开出租摩托车,按他的话说还是那句老话,那些活儿都跟拉板车的苦力是一样的,他的骨子里拒绝那一类工作。
我到一家制衣厂去做记件工,每天累得腰酸背痛,下班回到家中的时候,动都懒得动一下了,我只有挺着。
第三十八章美国来信(1)
102公元第二个千年里的某一天,玉丘来了一个不同寻常的邮包。
邮包是寄给我父亲的,这倒也不算什么,问题是这个邮包是从美国寄来的,这就非同寻常了!
父亲不是没有收到过什么样的外地、远方来的邮件、电报、包裹,这样的东西有可能是某个意想不到的早年的什么远亲的信件,或什么外调函件,或别的什么玩意。父亲就想,这大老远美国来的东西,该会是个什么惊奇或希罕呢?想一想,自家根本没有什么海外关系,那么,最可能的怕又是个什么外调函件吧。只是这一次,这个外调的“外”啊,可不是外地、异地,倒是实实在的在外国呢!
如果是这样,这邮包是不是送错了主人呢,因为自己早已经不是大队或村支部书记了。不仅如此,恐怕连人也都不是当年那个人了!如今的父亲,那场大病已经把他钳制在自家的方寸之地,腿脚都不方便,哪里也去不了,甚至连书报也看不了了!
父亲没有去动那个邮包,为慎重起见,父亲让人打电话给我,让我回去一趟。
父亲是谨慎的――万一邮包里面写的全是英文呢?
这就是父亲让我回去的理由。
――我打开了邮包,打开的竟然是父亲――不,玉丘――不,那个时代―的一个惊人的秘密!
…候,一个小玩意摆在我和父亲面前。说实话,那不过是一只小玩具罢了――但是父亲,当他看清了那个小玩意是什么以后,竟然一把把它抓在手里,急切地端详起来。我注意到了父亲异样的神色,他几乎是很慌张地,叫我快看信件里面写的是什么东西。
其实,邮包的主体应该还不是那只小玩具,是一叠厚厚的信件。
在我准备给父亲读信的时候,父亲却突然改变了主意。
他把那只小玩具放进了他的口袋――父亲的动作倒让我飞快地扫视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是一只很旧的木雕小羊!
父亲对我说,你先看信,看完了再说吧!
父亲说完走了出去,反身拉上了门,把我一个人关在门里。
父亲就是父亲,我的父亲。
――信件好厚,那么厚的文字材料,就如我办案时摆在桌上的一叠卷宗,当然最好由我先进行独立“阅卷”了,父亲知道他的儿子是个律师。
美国来的邮包,寄件人是叶诗筠!
父亲放进口袋的那只小玩具,是父亲当年在地主婆王雅家里替国民党团长叶宪灵刻字的时候,亲手用桃木雕刻的一只小羊,当时是专门赠送给团长的小宝贝女儿叶灵儿的。
叶诗筠当然根本不是什么美蒋特务,反革命分子的罪名也是莫须有,但她的“罪恶出身”却是改变不了的。
叶诗筠,就是当年的叶灵儿。
当然,叶诗筠一直都叫叶诗筠,叶灵儿是叶诗筠的小名。
叶诗筠六岁的时候就离开了她的父母亲,跟着她的堂叔夫妻俩生活。
那是叶宪灵不得已做出的一个重大决定,他怕孩子受战争的拖累,想到了将小女寄养到自己的堂弟家。他的堂弟叶宪哲是一所大学里的文学教授,虽然在政治上跟堂兄叶宪灵没有太多的共同语言,但兄弟之间的亲情却是客观存在,加上叶宪灵一再说明只是一时权宜之计,等情况好转的时候就将女儿接回,叶宪哲就点了头。
谁知第二年就传来了叶宪灵已经为党国捐躯的消息,叶诗筠的母亲王韵没有了依靠,到了紧急关头,一念之下跟着原来丈夫手下一个营长到了台湾,走的时候甚至连看一眼小女儿的机会都没有捞着,叶宪哲工作的大学在解放区,她根本就没有办法去得了。
叶宪哲夫妇俩一直没有生育,自然就把乖巧的灵儿当做亲生女儿看待了。叶宪哲的妻子是个加拿大女人,有个中文名字杨扬。杨扬长期从事儿童文学的翻译和研究工作,同时也搞儿童文学创作,是个特别富有爱心又特别喜欢孩子的女人,对灵儿视如己出。在叶宪哲调到另一所大学以后,他就干脆在单位上正式登记了一个三口之家。因为叶灵儿天生白净,鼻梁高而直,头卷曲得好看,加上杨扬给她打扮得分外洋派,人们还真的把小姑娘看做了一个混血儿,也就没有哪个去怀疑叶灵儿不是叶宪哲夫妇的亲生女儿了。
叶诗筠在叶宪哲那里得到了很好的文学熏陶,特别是古典文学,叶宪哲也是有意想把女儿培养成一个在古典文学方面能有所建树的才女的。但是,叶诗筠在大学里却选择了学工程,主要是受了她的许多同学的影响,立志学了工好建设祖国。
但是,好景不长,叶诗筠在大学的第二年,叶宪哲就因为在一次征求意见性质的会议上言不知深浅而接下来的问题又生了一连串意想不到的升级,最后被戴上了右派分子的帽子。
叶宪哲在接受批判的过程中,反省材料写了厚厚的一叠。为了表示反省之深刻,他挖空心思找句子来骂自己,直把自己骂得不是个人了,似乎还嫌不够。他已经骂成了瘾,觉得自己天生就该骂,是自己对不住妻子女儿,骂死也不能解恨。直到感觉到无话可骂了,感觉到书面上骂自己比做学问还要困难了,他就变个花样以诗词的形式来继续对自己的深刻解剖也就是咒骂。结果写下来的这一类的诗词、联语洋洋大观,完全可以成集子了,简直有点象是进入了一个古典诗词创作的巅峰时期的样子。
然而,谁也不相信所有这些诗词是作批自己的东西,一旦不被看做是批自己,那是批谁呢?结果,这些由一个扭曲的心灵扭曲出来的浸透了泪水、怨愤与悔恨的诗词,成了不得了的大毒草,也就是叶宪哲反党反革命反社会主义的新的证据。
叶宪哲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感觉是天要灭叶,顺天意吧!
当他被通知去农场劳动的时候,他自己都感到惊讶,简直不敢相信对他的落会是这么轻,真是谢天谢地都来不及,他扑通一下就给给他下通知的干部跪下了,脑袋在地上磕得怪响!
叶宪哲在农场一呆就是两三年,直到身体太糟糕实在不能照顾自己了,才获准回原单位治病,以便得到他老婆的照料,但时间只有半年。谁知半年不到,叶宪哲再也撑不起了,没等到再一次如期下农场,却先顾自归了西天。
叶宪哲在家中修养的那段时间,也就是在他剩下不多的时间里,跟杨扬讲得最多的还是他看到的下面老百姓的艰难生活。他说农民生活太苦了,死了好多人啊,你都想不到的,很多都是饿死的呀!他还说,在农村,那些出身不好的可就更糟糕了,除了饥饿,没有了做人的起码的权利。说起这些的时候,叶宪哲念了一对联,当是他学究性不灭的证据了:
地主崽子不易不恨只恨地;
贫下中农好苦好爱新中国何爱贫!
叶宪哲这副巧对被回家看望他的叶诗筠知道了,因为对得实在奇巧妙绝,不用写下来就记住了。后来叶诗筠在玉丘跟我父亲在月夜里联对的时候,没来由地说出了这副对联的上联,竟然被我父亲对了个只字不差!是巧合呢,还是一个农民跟一个大学问家的略同所见?
叶宪哲去世后,杨扬本来还留在那所大学里工作,叶诗筠有空也会抽点时间去看望养母,这个来自异国的女学感到精神上还有个依靠,也就继续专心地做着她的学问。但是,文化大革命爆后,杨扬也被打成了资产阶级学术权威,受到种种歧视,根本无法做学问了。杨扬是个十分坚毅而又特别倔强的女性,在遭受了几场批斗以后,她设法去了香港,从此就再也没回过中国大陆。
……
第三十八章美国来信(2)
叶诗筠的住处遭到抄查的时候,距她的养母杨扬奔走香港不到几个月的时间。
叶诗筠深知情况不妙,那些所谓的证据就是有一千张嘴,恐怕也是说不清的了。即使没有进一步的证据证明她是美蒋特务,但一个国民党团长女儿的身份一旦被查出来,接下来的一切也就不堪设想了。养父母双双遭受的打击对她就是极大的警告。于是,她决定走,马上走,也许还来得及。她在这一点上真有点象是具有了点她的养母的“混血”成份在里面似地,她什么东西也没带,只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在南阴消失了……
叶诗筠当然只能去香港,那里有她的养母杨扬。
叶诗筠成了一个真正的不是混血的“混血儿”。
年少孤单无助的叶诗筠,没有办法找得到自己的亲生母亲,无奈之下才去追寻异种的养母……
叶诗筠和杨扬后来从香港移居美国,杨扬继续她的儿童文学研究、翻译和创作,直到八十年代去世。叶诗筠在美国工作一段时间以后,又进入一所名牌大学深造,取得博士学位以后,长期从事水利水电工作,成了一名水利水电专家。
多年以后,叶诗筠在美国也找到了她的小舅――就是王雅的小儿子王山,之后每年她都会抽空去陪陪他和他的家人。王山一直称赞着他的这个外甥女,只是他也已经于几年前去世。
在跟舅舅谈起自己早年在国内的工作经历时,如果不是谈到了几次到玉丘工作的情况,叶诗筠也许永远不会知道我父亲就是她幼年时代偶然认识的一个成年朋友,就是那个用刀给她家里“写”字的那个刻匠。当然,她跟舅舅说起玉丘,说起玉丘水库,说起玉丘的那个个性迥异的支部书记的时候,是把她自己的一段刻骨铭心的情感经历隐藏了的。但是,王山却给自己的小外甥女讲述了不少有关那个刻匠的故事,说他跟那个刻匠小时候就常常在一起玩过,尽管他的父亲只是自己家的一个佃户,但因为他父亲跟家里的管家是老庚,他们父子俩没少到王家去玩过,有时是办事,有时甚至单纯是作为一种礼节而安排的走动。
……大洋彼岸的那一轮清月,从心底浮上来。叶诗筠心中是怎样地感慨着啊!
叶诗筠从小到大,从大陆到香港,从香港到美国,一直保留着那只桃木小羊。除了小时候拿在手里把玩得多,小羊通体已被摩挲得光滑无比应该也是“上了年纪”的了,它的成色也已经生了缓慢得不易察觉的变化,变成了一种暗黑色,象是涂上了一层岁月的深漆。
不知道自己小时候从父亲那里要下来的那只美国钢笔,那只她后来当做礼尚往来的礼物送给了那个刻匠师傅――那个曾经令自己……――那个才子支书的那只钢笔,是不是还能够写字呢?或,那只笔,早已经干涸了墨水?
一只桃木小羊(代表了自己十二生肖属相的羊),一只美国产自来水笔,是不是就成了自己跟那个个性迥异的大男人之间的缘分的媒介呢?
那么,到底这是什么样的一个缘字呢?有缘的缘,无缘的缘?有缘有故的缘,无缘无故的缘?天缘,命缘?孽缘?
唉,大家都是一个人,人缘吧……
最令叶诗筠欣慰的是,在晚年,她竟有机会回到自己的祖国,而且一呆就是两年。准确地说,是工作了两年。她是作为水利水电专家,受公司的委派,来中国参加葛洲坝三峡水利工程建设的。
在葛洲坝工作期间,一旦空闲下来就会象长江之水一样,一浪翻过一浪地冲刷着她那不平静的心田。看着身边雄奇浑阔的大手笔的工程和无比繁忙的工地,她的心中常常浮现出早年玉丘山坳里那个小水库工地来,那些锄头、扁担、畚箕,那些赤膊、光脚和黑脸膛……眼下她负责的项目,施工上人们都听象她这样的专家的,技术上是绝对服从。早年的那个小小工地上,却有一个人跟她争得面红耳赤,甚至有她让步的时候……
除了紧张的工作,叶诗筠的内心深处总有一种莫名的兴奋、激|情,一种压抑不住的神往和冲动。多少次,她谋划着去一趟南阴。那里,有她心底里外婆的“澎湖湾”,有一片自己曾经洒过青春的汗水的神奇迷人的土地玉丘,有一个堙没在黄土地里未被很多的心灵现的奇才,有一段刻骨铭心的破碎的情感奇迹……
然而,叶诗筠终究没有下定决心。工作期满以后,她还是如期回了美国。
也许,叶诗筠还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吧。
……
当我把叶诗筠的事情全部讲述给父亲以后,我把那一叠厚厚的故事交给了父亲。
父亲双手放在那一叠信纸上,我就感觉到了父亲那一双大手的重量。不知是信件沉甸甸的,还是父亲的双手沉甸甸的,或,沉甸甸的是一颗衰老的心,是过去的日子?
我不敢看父亲的眼睛,我走出了房间,把父亲一个人留在房间里,就象父亲先前把我一个人留在里面一样。
说实话,我怎么能够想像得出,此刻――还有以后,父亲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呢?过去的一切,一切的一切,在几十年后的今天,揭开了一层层岁月的面纱,尘封不动地摆在了一个老人面前,他的心海,将是怎样的“白浪滔天”啊!
……那个父亲曾经当作小动物看的可爱的小灵儿,那个曾经是父亲工作上的同事――不,是上级――的女大学生,那个闲静但又热烈执着的六十年代的热血女青年……我,应该叫她叶诗筠阿姨!
我想,叶阿姨也应该是个将近六十岁的老了吧?
我建议父亲给美国方面去一封信,即使是仅仅出于一种礼貌。
父亲采纳了我的动议,几天后交给了我一个信封。
这信能寄到美国?父亲问我。
能。我说。
第三十九章八仙过海(1)
103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某一天,玉丘又生了一件人们意想不到的事情,失踪了好多年差不多已被人们彻底忘却的二杆子,象是从天上掉下来似地,突然回到了玉丘!
当然,二杆子的回归,是绝对不能够跟当年云觉老汉的儿子虢承虎的荣归故里相提并论的,甚至也比不上那个时候野山茶离家出走以后曾经一度在玉丘的再现那样引起过轰动,也许是这一类的事情见得多了,人们不再保持当年那种强烈的稀奇感了吧?尽管如此,二杆子在玉丘的重现,还是引来了一帮看热闹的人。人们看着活生生的二杆子,确信是二杆子无疑,难免也大感惊讶的。因为好些年前二杆子失踪的时候,他已经了癫(精神病),除了他母亲以外,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二杆子不可能活着回来了。如今一个大活人二杆子的确回来了,正应了他娘天天念叨的那句话:他会回来的,他一定会回来的,总有一天他会回来的!这是不是也该说是知子莫如其母呢?
人们看着二杆子啧啧称奇的,不仅仅是他作为一个大活人的重现,更重要的是二杆子的形象已今非昔比!眼下的二杆子,绝对不象个凡人,活脱脱就是一个从仙界来到玉丘的高人了!他身穿一身赤色道袍,阔袖宽档长摆,这还不算,最最叫人称奇的是他的头,一头披肩长,迎风飘拂着,实在是不男不女的样子。他这么一副装扮,害得他老娘起初都不敢确认了,等到他不住地喊了他娘几声,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起来了,他娘就上前捧着他的脸仔细端详了半天,双手在他脸上身上又抚摸了半天,这才喊出一身我的杆儿!围在,要不是看在二杆子失踪了好些年才刚刚回来,定要捉住他摸他的裤裆,看那东西是不是还在,以证明他是否还是个男人了!
二杆子的本体倒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么个瘦弱的身躯,他从小就瘦弱,一直没有长壮实过那副过于单瘦的躯体,与其说是穿在身上,倒不如说是挂在一副衣架子上。裤裆裤管也阔大,风吹过去,一双长长的腿杆子迎风显现出来,这才是真正的两根杆子――二杆子。二杆子尖长形的脸也没变,鹰钩鼻子上面两只小眼睛却比先前有神多了,放着仙家才有的一种深邃的光。小眼睛上面两撇八字眉的尾部也似乎长长了许多,更成就了他的一副仙家模样。
二杆子自己也说,他是得道成仙的人了,得道成仙的人也不会忘了自己的母亲的。这话的意思是,他为什么又回到玉丘来了,好象是一种解释。其实,对于乡亲们来说,回来了就好,何必要有什么解释呢?你回来了,玉丘总是欢迎你的。尤其是你娘,天天念叨,天天盼望,就盼着你回来呀,不管你是否得道成仙,只要是你的人回来了,你娘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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