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也不计较自己被说,急忙走到她身边,一起出了书房。
胖胖找来扫帚和簸箕,和杜小小一人一把地拾掇着满地落叶和残花。
扫了好一会,若大个庭院才只收拾了个角落,胖胖不满道:“少爷倒是好兴致,舞个剑苦了我们要扫大半天。”
杜小小也觉得累,停下休息了会,问,“胖胖,我还真不知道二少爷会武呢。”那日他从湖面飞来救她的情形她已没了印象,只是如今想来,好不真实。
“有什么好奇怪的。老爷这么有钱,自然怕会引来小人觊觎而对少爷们不利啊。我刚入府那会,三个少爷就已经开始学武了,可都是请的名师指导呢。”
“是吗?胖胖,那少爷他们都学的什么啊?是拳脚功夫吗?”杜小小停下动作,好奇地问。她脑海里怎么都无法想象喜静爱百~万\小!说的少爷,挥拳弄舞的样子。
胖胖也停了下,双手搭着扫帚头部,想会了会道:“大少爷的我不知道,三少爷是最善使剑,天赋也是最高,当时老爷知道收集了不少名剑来讨他欢心呢。”
杜小小一愣,剑啊?她的脑海里不知怎地浮现二少爷刚才舞剑的样子,当真是剑气一扫,闪花了人眼。
胖胖没发觉她走神,自顾自的说道:“二少爷呢,练的是最苦最勤,可是没有天赋,还老被老爷骂不用心,后来也就不太爱学了。所幸当时的师傅没放弃,天天叮咛,他最后才学有所成。”
胖胖幽幽地吐露往事,眼里浮现怅然。弃学的那会,二少爷心头也不好受,光躲角落哭就让她撞见好几回。其实风流老二一点也不比人差,只是事事不上心,也学不出成绩,老爷对他没了期望,对他的疼爱也自然少了。
心宽则体胖,做人开心最重要
“胖胖,你知道好多啊。”杜小小有些羡慕,会使剑的三少爷,不知道会是怎样的意气风发。可惜她没机会再见了。
“好了,不扯这些了。若让谁路过听到,还以为我嚼少爷舌根呢。快扫地吧,扫完我去茶水间给做芙蓉糕吃。”胖胖吐了口气,重新开始收拾。
“咦?你不是不再下厨了吗?”杜小小奇怪的看了她一眼,动作却不再含糊。
胖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饿了,就想做吃的啊。而且瘦不瘦下来,已经没人在意了,我也就无所谓了。”
杜小小噗嗤一笑,忍不住取笑,“胖胖,你总算想开了。其实我们这样多好,看着就有福气。我娘说那些瘦巴巴的小姐抱着骨头磕的慌,才不招人喜欢呢。”反正她一直觉得自己这样很好,娘说心宽则体胖,做人开心最重要。
胖胖也是一笑,心情好了很多,不禁换了话题,和她讨论起她刚研究出的几样小吃。
杜小小偏头认真听,视线落在白色的鹅卵子地上,几片被风吹落的散叶飘然而下,落在了她的裙角边。
起风了?
她一愣,突然记起这会是少爷午睡的时候,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多加件衣服。
她心里隐隐担忧,想去又觉得突兀,最后压下想法,老实地在烈园呆了一下午。
司徒景轩一觉睡得餍足,再醒过来,已是日落时分。
黄昏的光辉洒在房里的每一处,闪着点点流光。
窗户只开了一页,暮沉色的天空,有几只倦鸟飞过,没入昏黄了半空中。窗外树枝上落着一对唧唧喳喳的鸟雀,两只鸟儿仰头依偎,似共看黄昏余晖。
司徒景轩侧着身子,将腿上的书收起,起身来到窗边望着这动人的景致,竟一下觉得安心而满足。
久久,他收回视线,扫视房内,突然想起人让自己赶出去了。
想到再过十天,乡试就要开始,他之后也没去想,重新坐回软榻百~万\小!说。
习惯性的抬头一望,窗外的那对鸟儿,已不知在何时飞散。
不要一早就问这种愚蠢的问题
入夜
杜小小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也没想什么,就是觉得莫名烦躁。来回翻了几次,直到被一旁的胖胖踢了脚,她才老实的趴那不动。
从枕头下摸出那方丝绢,她将丝绢放到鼻尖闻了闻,其实经水一泡早没了香味,可她仍是觉得很好闻,总觉得上头有股淡淡香气。
翻了个身,杜小小眯着眼看月光斑斓的梁顶。
脑海里浮现少爷给她丝绢时的表情,一脸高傲,一副迫不得已给她的样子,真的好讨厌……
“不舍得就不要给啊,我又不稀罕。”她忿忿咕哝着,一把将丝绢塞回枕底,脸上却是又羞又恼的神色。
“不稀罕就别老看。”胖胖翻了个身过来,眯眼见天都快亮了,沙哑着声音催促,“你再不睡,天就要亮了。到时候起不来,我可不管你。”说完,她再将身翻回,继续去睡。
杜小小被说的不好意思,急忙钻进被子,不敢再想有的没的。
清晨,天未亮,下人房一干小丫鬟就被华嬷嬷呵斥起。
杜小小打着哈欠,不甘不愿的起床、叠被,和胖胖一起去下人后院聆听张管事的府训。
等张管事的念念碎完毕后,她们才在华嬷嬷的指挥下,烧水的烧水,打扫的打扫,开始忙活起来。
杜小小把自己收拾干净后,就打着热水,去了司徒景轩房外。
房内,司徒景轩已经起来,半靠在床上百~万\小!说。见到人进来,也只是淡淡扫视一眼,放下书起身下来。
杜小小见状,急忙上去伺候。洁面,漱口,换衣,早上基本的服侍结束后,就没她什么事了。她松了口气,端着脸盆欲往外走。
“等会要去趟书市,去和管事说准备轿子。”身后传来不冷不热的声音。
杜小小回头,想了下,回道:“少爷,那要不要多带些银子?”
司徒景轩手里拿着一卷书,正不时地用朱笔在上面勾画,听到这话,只微抬了一眼瞥她,语气微冷,“不要一早就问这种愚蠢的问题。”
听出他话里的不高兴,杜小小忙低下头,轻声应道:“是,奴婢马上去准备。”说完她马上退了出去。
把水撒在院子的空地上,杜小小瞪着刚才走出的朱门,不满的哼了声,“问清楚点也要被你讲,也不想想上次是谁只带了十两银子就敢出门大吃大喝,关心你还要被你嫌弃,你就等着被小二赶出来好了。”
她忿忿地念碎完,转身还是认命地去办他交代的事情。
这里的老板真会做生意
正午刚过
杜小小扶着司徒景轩出了府门。
“少爷,我们去哪?”轿夫问道。
“先去金福阁。”司徒景轩低说一句,缓步上了轿子。
杜小小转了下眼珠,心想,又不去书市了?
想了想,她记起上次客栈的事情,那回少爷本是要去金福阁的,后来被那顾小姐气的折回了府,或许今天是要去办上次落下的事吧。
杜小小心里一喜,突然觉得自己挺聪明的。而且想到等会或许有机会见到娘,心里更是乐呵的不行。
见轿子要走,她急忙迈着步伐跟上。
许是日头太烈的关系,正午的大街上并没有多少人。
四名青年壮汉四平八稳地抬着轿子,脸上身上全是汗水。杜小小一手揣着个素白锦袋一手遮着阳光,眯着眼睛瞧路,脚下的步伐是越走越快,深怕跟不上。
一路走,一路小心的打量周围,深怕别人惦记上她手里这袋比她身家还贵重的锦袋。
过了两盏茶的时间,一行人终于来到布置堂皇的金福阁大门。
金福阁是京都里最出名的古玩珍宝店,也是京都王公贵胄最喜欢来的地方之一。杜小小虽从未进去过,却也对这家店知道一二,那还是以前在客栈帮工时听客人提起的。
金福阁现在管事并不是真正的老板,大伙只知这幕后老板为人低调,知晓他身份的人不多,但有传言说这老板是京都里的某位皇贵,不然怎会如此通透王公贵胄的喜好。
踏进金福阁的门,鼻端迎来的是淡淡的熏香,清淡定神,能去人满心烦躁。
杜小小心里称赞,这里的老板真会做生意,进了这么香的店,谁舍得走啊,难怪生意这么好。
店中的伙计迎了出来,殷勤的招呼,“三公子,您总算来了。我们掌柜等您好些日子了。”
司徒景轩点头,轻说了声,“我的玉补好了么?”
伙计忙道:“补好了,公子您来的那日下午就已补好,只是公子您没来,我们就收起来了。”说着,行了个手势,“公子,请您与我上二楼来。”
司徒景轩“恩”了声,侧头看了杜小小一眼,见她眼睛四处溜达,不禁咳了声。
“少爷,您怎么了?”杜小小忙回神。
“扶我上楼。”他叹了声,也懒得看她。
“哦。”杜小小皱皱鼻子,心里怀疑自己是不是又惹到他了。
我靠,这么贵,又不是金做的!
随后她也没去想,安分地扶着人随着伙计上了楼。不想,二楼又是另外一副景象。物件和摆设都要比一楼更豪华几分。
“公子,这批货是我们刚到的,您可以看看成色。”
听到声音,杜小小探头一瞧,原来楼上还有另外一对人在挑选。
正在讲解的掌柜,看见有人上来,急忙出来招呼。
“三公子,今日怎有空过来。可是来拿上次的玉扇?”
“恩,我听伙计说补好了。”司徒景轩淡淡应了声,视线扫了眼旁边正在挑选的身影。
“是,您送来的那天就已补成,公子您这玉是极难得的珍品,我们这存货并不多,幸好玉的缺口不大,不然我们金福阁也没办法了。”掌柜边说着,又回到柜面,从里头拿出一蓝纹盒子打开并递到司徒景轩前面。
杜小小也好奇去瞧了眼,只见盒里静静躺着一柄合起的玉扇,正是当日她找来给少爷的。扇子小巧,并不似男子所使,加之以玉作骨,扇柄处还被镂空出一朵兰花,兰花极小,因此上回并未发现。
杜小小惊叹,那朵兰花真是越瞧越好看,细腻精巧的做工,让她差点以为这是贵家小姐使的扇子。
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扶上玉扇,司徒景轩微微拧眉,眼里带着几分沉痛之意。原来缺的那瓣已经被补上,且是毫无瑕疵,若不是他早先知道,压根看不出哪瓣朵是后补上的。
“此次需多少银子。”他收起情绪,淡然说道。
“不多,八十两。”
杜小小吸了口气,八十两!又不是金做的!
司徒景轩使了使扇子,眉眼里很满意,他瞥了眼一旁的杜小小,皱眉道:“银子带了么?”
“带了带了。”杜小小将一直揣着的沉甸甸的锦袋打开,取出了一锭,将剩余的交给司徒景轩,语带不舍地说了句,“少爷,里头刚好是八十两。”加上上次她落湖丢了的十两,合起来正是那回在大少爷那取来的一百两。
司徒景轩也没去看,随手就给了掌柜,掌柜欢喜接过,打开数了数。
杜小小见银子就这么给出去,心下不禁可惜。八十两,够穷苦人家过一辈子的了。
“没错,数目正好。”掌柜喜道。
司徒景轩点点头,开了扇子,转身欲走,杜小小搀扶着他,自是也跟着走。
只是两人没迈两步,声后出现一道醇厚声音。
“展风卷落玉冒烟,任剪冰枝舞断天,公子手上拿的可是冰舞扇?”
没想到少爷撒起谎来,眼都不眨
杜小小下意识去瞧,入眼的人正是刚才在柜台挑选的那对主仆。为首的男子一身白衣。身形清瘦,剑眉星目,他负手而立在柜台前,语气坦然,浑身散发着一股读书人的韵味。
杜小小仔细打量了番,一下竟觉得这人很是眼熟,却是怎么都想不起。
来人缓步过来,手里也执着把玉扇,一身的风度翩翩,看的出极好的涵养。
“以岫玉为骨,玉版宣为面的,确是冰舞扇无疑。”白衣男子瞧了眼,点着头说道。
司徒景轩侧脸看他,只道:“周老板果然好见识。”
男子一愣,随后笑开,“原来三公子认得在下。”
杜小小恍然大悟,她想起了,难怪这么眼熟呢。这个人不就是那日在望湖楼雅间看到的人吗?
“家兄时有提及,故而耳熟能详。”司徒景轩面色不变,从容不迫说道。
周文岩一笑,这个司徒三公子有点意思,果然如外界说的那样,是个油盐不进的性子。
难怪那两只狐狸要如此藏着护着,这样的人若混迹商场,估计被啃得连层皮都不剩了。
“也不知景容景烈是如何描述我的,希望我还能给三公子留个好印象。”周文岩略带自嘲说道。
“周家乃春藤名门,极富盛名。周家二公子号称商场鬼才,更是威名在外,家兄对周公子之才一直是赞不绝口。”司徒景轩嘴角一动,一番话说的是不偏不颇,有礼有度。
杜小小乍舌,没想到少爷撒起谎来,眼都不眨。二少爷她不知道,但是大少爷向来回了府就不谈生意场上的事情,直说不想回了家还累心。
她跟在大少爷身旁半年多,压根没听他提到什么周公子。
周文岩摇着扇子,微微笑道:“两位兄长谬赞了,让文岩着实汗颜。”说着,合起扇子又道,“不如这样,我刚巧在隔壁茶楼包了个位置,打算听场书戏,若是三公子有兴致,不如与在下一同前去。”
“乐意之至。”司徒景轩垂下眼眸,掩去一道情绪。
周文岩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司徒景轩点点头,便迈了步子出去。
而三人中,若说最高兴的,莫过于美梦成真的杜小小了。
三公子的侍女很有意思!
三人进到云来茶楼时,里头正说的精彩。
上了二楼的雅间专座,周文岩和司徒景轩刚落座,小二就过来问他们吃什么。
周文岩对于吃一向讲究,不过他只在乎吃食的口味,于意境什么无关。他听闻这司徒三公子以文才风流出名,也不知道他有没有一般雅客先诗后吃的毛病。
周文岩在心里暗自思忖,微微笑道,“不知道三公子想吃什么?”
“我对吃食并不讲究,周老板随意就好。”司徒景轩拿起茶盏一抿,随后皱眉,茶水竟是凉的。
杜小小看见,眼一转,想吩咐小二再来壶热茶,想了想又觉得不妥,低声就道:“少爷,用不用我去厨房给您泡茶。”
“多事。”司徒景轩眉眼微斜,低声呵斥。杜小小嘴一瘪,有些委屈的低着头不语。
周文岩将两人互动看在眼里,不动声色说道:“竟然三公子客气,那在下就擅自做主了。”说着,他也对一旁的小二吩咐了声,点了几道这里独有的特色小菜。
杜小小听的忍不住谗,只叹有钱人就是好,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
“听闻司徒公子得到了刑部张大人的举荐,也参加了此次科考。不知三公子,可有多少把握?”周文岩也喝着茶,仔细询问。
司徒景轩放下茶杯,看着他,很淡然的出声,“但求尽心而已。”
周文岩微微笑了笑,正要再说什么,楼下却突然传来一阵喝彩,掌声、叫好声不绝于耳。
杜小小不敢探头去看,只转着圆溜溜的眼睛,专心致志的听着,脸上的表情却变的精彩。
“三公子的侍女很有意思!”周文岩看了眼,笑了声。
司徒景轩嘴角一动,“哪里,让周老板看笑话了!”说完瞥了眼杜小小,见她毫无反应,不禁皱起了眉头。
周文岩笑笑,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抬手为司徒景轩倒了一杯茶,仿似漫不经心的道,“听闻景烈最近走了批官盐,不知是哪里来的门道,让我好生羡慕。”
司徒景轩抬眼,声色清润,“是吗?此事我未听家兄提起,不知周老板哪里来的消息?”
莫非三公子对美女不感兴趣?
周文岩勾唇浅笑,“我也是道听途说的。”
司徒景轩垂眸,端起茶杯以唇就盏淡道:“市井之言,怎可尽信。”
“三公子说的有理。”周文岩又呷了一口茶道,“说来,我们只顾谈天,到忘了来这的闲情。这茶楼的说书人口伎十分了得,嬉笑怒骂,尽在弹指间。三公子不如一起欣赏欣赏。”
司徒景轩淡然应了声,随后也将视线看向一楼摆台。
杜小小回神听到,忍不住眉眼带起笑,心说这个周老板真是好人,这下她也可以光明正大看了。
此时,叫好声又起,几人都将视线投向摆台。当真是台上说的精彩,台下看的热闹,楼上听的津津有味。
过了半晌,待小二将菜上齐,楼下戏书也暂告段落。
……
“精彩精彩,声调时而粗犷时而柔媚,这京都第一口伎者果然名不虚传。”周文岩的连声称赞。
杜小小闻声,不禁得意的笑弯了眉,活似夸的是她。
“的确,市井之流,能有如此出才的并不多见。”司徒景轩收回视线,嘴角也是一笑。
杜小小愣了愣,不知怎地红了脸,心跳快的不行。
周文岩收扇放置一旁,动起了筷子,“这茶楼的醉仙鸡不错,不油不腻,口感柔滑,配上一壶桂花酿,那滋味甚是回肠。三公子,不如一起动筷品味品味。”
“周老板客气了。”司徒景轩淡声一说,也举手动筷,却在看见粗陋的木筷子时拢起了眉头。
“今日本想请清雅姑娘来抚琴助兴的,”周文岩道,“不想她已经有约在身,真是可惜。”
“清雅姑娘?”杜小小好奇,觉得这名字很熟悉。
“嗯,清雅姑娘是御龙阁的台柱。”周文岩倒也没介意一个丫头插话,笑道,“琴技超群,温柔貌美,平日一些茶楼客栈都争先请她过来献琴,是个有银子都请不动的人。”
司徒景轩并不多感兴趣,只听着。倒是杜小小一下想起这人,神色窘迫,心里又是懊悔的不行。
“莫非三公子对美女不感兴趣,竟是无动于衷。”周文岩放下筷子,笑问。
司徒景轩抬眼,并没什么表情,“一副皮囊而已,有何好在意的。”
“三公子此话怎么说?”
少爷一读书人去那地方干什么?
司徒景轩看了眼他,声音轻柔缓慢,“美丽原本只是一个女子的特性,有自是好,没有也不过分强求。自古以来,美女并非只是美丽的女子,如孔明之妻,面丑却聪明贤惠,后人也皆说她美丽。而如今,女子把美丽当成了本身的全部,争先只做男子眼中美女,岂不本末倒置。”
话一落,周文岩甚是无言,女子求美和男子求才一样,本是情理的事情,被他一说反倒有些庸俗的意味。
杜小小怔然,完全呆愣,本来就不平静的心更是动的厉害。
“如此说来,三公子岂不是更喜欢有才却无貌的女子?”周文岩不相信的取笑。
司徒景轩面色未改,嘴角一笑,有些发冷,“有何不可,起码比有貌无德、朝三暮四的要好。”
周文岩眉头一动,有些诧异。
杜小小则是变了脸色,心里很不是滋味。
一顿饭,众人吃的各有心思。
司徒景轩本就不重口欲,加之心里有事,并未多动筷。
周文岩自顾自饮,暗自忖度着买卖,面上不动色的又要了壶桂花酿和几盏精致糕点,预备打包带回。
楼下摆台已撤,换了个唱曲的姑娘,虽不及杜十娘故事犀利言辞委婉,却也哀怨动听,很是引人。
酒饭过后,周文岩结了帐,司徒景轩见天色不早,便举手告辞。
两人拜别后,杜小小便扶司徒景轩回了轿子,目的地还是书市。
轿内,司徒景轩闭眸深想,总觉得这周文岩刚才言辞是话里带着话。
故意向他打探这些,是真不知晓还是别有用心。
他想着,眼神一点点凌厉起来。
“今天不去书市了。”他掀起布窗一角,沉声说道。
杜小小在外闻声,疑惑问,“少爷,那我们去哪?回府吗?”
司徒景轩沉默一会,随后招手让杜小小过来,轻声一句,便放下布窗。
杜小小傻在那,眼里露出诧异,见轿子往前走,才急忙反应过来快步跟上。
她心里纳闷的直打鼓,少爷一读书人去那地方干什么?
不解归不解,可她还是老实地跑到前头,告诉轿夫,少爷改了地方。
轿夫也有点意外,“确定是少爷的意思吗?那地方龙蛇混杂,可不太太平啊。”
“是少爷交代的,我也不知道他为何要去。”杜小小皱皱脸,一听那地方不安全,就更想不明白少爷的决定了。
“好吧,那地方倒也不远,就是人多拥挤,你让少爷坐稳了。”轿夫为难说完,就转身对其他轿夫交代。
接着,轿子改了道,朝完全不同的方向走去,杜小小回到轿身边,脑海里还在想着少爷去那的用意。
昧心黑心的生意我们不会做
周文岩自云来茶楼出来后,就径直去了司徒门下经营的酒楼,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里面八仙桌旁坐着一人,一手执壶,一手扶杯,自斟自饮。
见是他来,那人侧脸笑道:“好灵敏的鼻子,我这才刚开了酒,你就来了。”
周文岩收扇,走过去坐下:“你倒是藏着不露,世人只道月上清千金难买,不想你在这喝得逍遥。”
“都说酒是穿肠药,世人却争着都想要。”司徒景烈举杯一饮而尽,“你又何尝不是嗜酒成痴,从我这偷了两壶过去。”
周文岩挑眉,道:“我只偷了两壶,你怎么察觉的到?”
司徒景烈取过折扇打开,“以此为生,自是精通。别以为你从我百口大缸里匀了两壶出来,我就不知道了,自己酿的东西,哪怕差之微毫,我心里都有数。”
周文岩皱眉:“你真的有这本事?”
“这有什么真的假的,你信便是真的,不信也搁自个心头琢磨去。”司徒景烈笑了声,“说来,你这是打哪过来,怎么想到上我这?”
“去听了个曲,顺道就过来了。”周文岩避重就轻,移开话题,“那日在望湖楼,我与你们商议的事情,你和景容考虑的如何?”
司徒景烈愣了下,沉声:“你还没死心……我说过不仁不义,昧心黑心的生意我们不会做。”
周文岩略有难堪,随后佯装无事,笑道:“怎么动怒了,我也只是随口一问。我周家虽不比你姓司徒的殷实,却也不缺那点银子,只是觉得既能为百姓谋福,又能有大笔白花花的银子入账,何乐不为?”
司徒景烈摇头,起身走出位置,“此事我不会再考虑,司徒府家大业大,每年也有开仓赈济,若要为百姓做好事,方法多的是,何必如此挺而走险。”说完侧身要走。
周文岩拿扇柄拦住他:“真的不再考虑?”
司徒景烈看着他,没有多说。这时一名小厮模样的人跑来,附耳说了几句。
司徒景烈脸色一变,对小厮耳语几声,打发他离去。接着他对周文岩双手一拱,沉声说道:“在下碰巧有要事在身,不便相陪,还请周兄见谅。”随后缓了脸色,又道,“周兄若是喜欢月上清,回头我让主事的多拿几壶送去周府,今日就先告辞了。”
话完,扇子一收,司徒景烈手握折扇,匆忙离去。
周文岩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还带着笑。
只是很快,笑容僵凝,眼眸微冷。
这丫头怎么这么笨
日落西山,夕阳昏黄。
轿子行了一路,在一街头闹市停下。
杜小小看着眼前高悬的牌匾,心里纳闷不已。
高升赌坊,少爷又不缺银子,来这做什么啊?
“到了么?”一旁的清冷音色传来,杜小小忙回过神,侧过头,“少爷,已经到了。”
“恩,你与我一道进去。”司徒景轩说完,放下窗布,就缓步下了轿子,“你们先去一旁巷子等候,我很快出来。”
“是,少爷。”几名轿夫得了令,抬起轿子就往一旁小巷走。
“少爷,我们真的要进去吗?”杜小小有些犹豫,若是被老爷知道她和少爷来这地方,指不定会被误会是她带坏少爷。
司徒景轩没回话,只用扇子敲着手心,“你身上还有多少银子?”
“少爷,只有十两了。”杜小小说着摸了摸怀里的那锭银子。
“那就够了。”司徒景轩沉声,心里算计着怎么可以反算计。
“少爷,我们来这做什么啊?”
司徒景轩没有看她,迈步走了进去,“来赌坊自是来赌钱的。”
杜小小一听,更是摸不着头脑了。难道少爷真的缺银子花?
“别傻站在那,快点进来。”
“哦。”她应了声,忙跑过去扶着人。
两人刚进到赌坊,就见两个中年男子哭丧着脸出来,其中一人骂咧道,“晦气晦气!我这走的是什么运啊!”
“我还不是一样,我本来还指着张书远大赚一笔呢,没想到他竟然落了水,昏迷不醒。”
“他娘地什么夺冠热门,都是扶不起的废物,老子这一亏就是三十两啊。”
“你哪有我惨,我可是赔了五十两。”
“这么多?你该不会是把讨媳妇的钱也搭进去了吧?”
“哪只啊,我把我娘的棺材本都赔进去了。”
“哎,也怪你心贪,一次下足了本。”
“别说了,我刚买了司徒景轩五两银子,现在只希望他争气点,帮我把银子赚回来。”说着,两人走远,声音渐消。
“少爷,那人在说您……”杜小小一惊,话未完,就觉得唇上一股疼痛,“少爷,你干吗打奴婢。”她委屈的摸着嘴唇。
司徒景轩冷眼看她,心说这丫头怎么这么笨,临了总给他出乱子。他打开折扇,以扇半遮住面。
“别在这站着,你去前面看看。”他手指着人最多的一桌。
“少爷,奴婢一个人不敢去。”杜小小瞧了眼,愣是被周围凶神恶煞的赌徒吓的腿软。
什么!他们竟然拿少爷开赌。
司徒景轩皱眉,见她神色害怕,心下不知怎地一软,叹了声,“扶我过去。”
“是,谢谢少爷。”杜小小松了口气,欢喜的表情全写在脸上。
司徒景轩看在眼里,嘴角微动。
杜小小在前开路,护着司徒景轩进去。
当两人挤到人满为患的赌桌前时,里头有人正高声吆喝,“下注啦!下注啦!今年乡试的第一名,是赵文广还是司徒景轩就全由您说了算啊。”
什么!他们竟然拿少爷开赌。
杜小小瞠目,回头看了眼身旁人的神情,却发现他竟没有半点意外。
司徒景轩冷眼扫视着面前的赌桌,一张长形方桌上,分为三块,左边的是赵文广斗大的三个正楷大字,右边的是他自己的名字,而中间一个庄,想来是两者皆没中,庄家通吃的意思。
司徒景轩沉着脸,沉默想了一会,视线转到身旁,脸色缓和了些,“请问兄台,这个要如何入手?”
杜小小的视线也跟过去,身旁是名一身灰色绸缎的富态男子,看样子像是个有些家底的暴发户,那人腰间挂着块玉件,身上肥肉一抖,腰上的玉件也抖了抖。
她惊讶,这人每天要吃多少东西,才能肥成这样啊。而且别人挂玉你也挂玉,就你这样,再好的玉也挂不出我家少爷的气质来。
“吵什么吵什——”那胖子一脸不耐,想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敢打扰他的兴致,可刚看了司徒景轩一眼,彻底傻了。他上下打量了半天,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容来了,道,“呦……哪里来俊公子,瞧着可真面生,是第一次来这吧?”
杜小小心里恶寒,那声调活似娘戏书时演的妓院老鸨。
司徒病种有没有命上考场都不一定
司徒景轩只是皱眉,面色未变。那胖子嘿嘿笑着,“看公子的气质像个读书人,怎么上这来了?”
司徒景轩倒沉的住气,只是低声道:“说来惭愧,若不是盘缠用尽,我的确不会来这。”
原来是外地的考子啊。胖子明白的点点头,他伸手过来拍了拍司徒景轩的肩膀,笑道,“别怕别怕,谁都有落难的时候。而且你今天来这可真是来对了,刚巧赶上赵文广与司徒景轩这一局。”
“我看见了,只是第一次来,不知道该如何入手。”司徒景轩冷着看着还在自己肩膀上的肥手,却是笑的和悦。
胖子手一拍,非常爽快的说道:“简单呐,压赵文广是一赔十,压司徒景轩一赔百。”
什么?少爷是一赔百?
“两人差这么多?这是为何?”司徒景轩嘴角一挑,笑意愈浓,而杜小小也瞧的越是心惊。
“赵文广三岁能吟,四岁能诗,五岁被人喻为神童,赵家十代还出过两名举人咧。反看那司徒景轩,一家铜臭不说,他自四年前还为了个女人一病不起,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有出息。”
“虽说他少年成名,文才也是风流,可毕竟都是前几年的事情了,他这一病四年,鬼知道他脑子里还有多少墨水。”胖子撇着嘴,一股脑儿的全倒出。
“原来如此。看来这姓司徒的人的确毫无胜算。”司徒景轩摇了下扇子,颔首认同。
“小兄弟,听大哥一句劝,压赵文广肯定没错,那司徒病种有没有命上考场都不一定,指不定回头又晕倒把全城的大夫请去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家……”杜小小气的脱口说出,话到一半,她咬着唇收住声音,“我家公子心里明白,不用你瞎指点。”
“哟。姑娘,我这可不是瞎指点,谁人不知道那司徒老三的病身骨啊,我估计他有命上考场,都没命挨的住三天出来呢。”胖子见是个随身丫鬟,也就不与她计较,拔高了声音嚷道。
“可……”杜小小想再说,衣袖却被人拉住。
“大哥说的有理,那一切就听大哥的。”司徒景轩扇子一收,缓缓笑着。他回头,语调温柔且平和,“小小,压十两,买赵文广高中。”
“少……”杜小小迟疑一声,却被一个冰冷眼神吓的头皮发麻。“是,奴婢这就去。”
杜小小拽着手心的银子,拼命往写着赵文广三字的那面挤去。
回想起刚才那个眼神,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心里同时郁闷。
少爷,你自己拆自己的台,不带把气撒奴婢身上啊。
少爷这又是闹什么脾气啊?
杜小小费了好大劲挤到最前头,压了十两银,收回了张白纸黑字的字据就回到司徒景轩身边。
“少爷,已经买好了。”她喘着气,将字据递过去。
司徒景轩只看了眼,没什么表情道:“收起来,我们回府。”
“噢。”杜小小闻言,就将字据折回塞回怀里,扶着他往外走。
“俊公子这就走啊,不多买两手吗?若是没银子,大哥先可以借你啊。”胖子不死心地也跟在一旁。
司徒景轩停下脚步,斜看着他,淡淡道:“不劳兄台费心,你的银子还是留着日后翻身用吧。”说完,他不再看,径直往堵坊门口走。
胖子一愣,脸上莫名,好一会想明白了,他才卒了口,骂咧了句。
“少爷,你为什么要买那个人赢啊?”杜小小看着他,心里实在想不明白。
“因为他的确会高中。”司徒景轩简洁一句,没有多解释。
杜小小听完就更不解了,少爷怎么知道那人会赢,而且一向自负的少爷,怎么灭起自己威风来了?
“快去叫轿子。”司徒景轩踉跄一步,一股软绵无力感袭上了双腿,让他差点站不稳。
杜小小急忙用力扶着,丝毫不敢放开。
“快去!”
杜小小有点犹豫,又不敢违背他的意思,只好小心翼翼放开他,“少爷,那您等等,奴婢马上去喊人过来。”话落,她提起裙摆就往一旁的巷子跑。
司徒景轩拽着衣襟,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倒下。
这一身的毛病,早晚有一天他要连本带利地还给那个人!
“你们快点啊,少爷正等着呢。”
“少爷少爷,轿子来了。”
远远地,他看见一道圆润的身影向他跑来,脸上的神情是那么明显的担忧与不安。
“少爷,您没事吧,轿子已经来了,奴婢扶您上去。”杜小小连气都不敢踹,急急忙扶住摇摇欲坠的自家主子。
司徒景轩眯起眼,内心隐藏最深的一个地方,仿佛被什么触动,说不出的感觉。
“不用你多事。”他挣开她的手,迈着不稳的步伐自己上了轿子。
杜小小纳闷的站在原地,少爷这又是闹什么脾气啊?
公子,我与那位公子真的没什么
眼看着轿子走远,小厮发问,“二少爷,接下去要怎么做?”
“将那人带出来。”司徒景烈收起扇子,不急不缓说道。
小厮得了令,转身去了赌坊里头。很快,他与一道富态身影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