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对于大美人来说,他手里拿着的那张灰白色的B超单子,给他的世界增添了一抹色彩。
34.
大美人说是不能多陪着楚阳,但他也就是嘴上说说。
楚阳每次去检查,都是大美人陪着。
“被需要”也会让大美人感到愉悦。
身边这个多年不见的弟弟,有一点柔弱,长得软说话也温柔,但是性格坚韧,像一株藤条,无论如何揉搓,也断不了。
大美人想做一棵大树,也不用太粗,可以让藤条靠着的那种就好。
后来大美人干脆辞了职,以“有人为自己赎身”为借口。
主要是大美人闲着没事看的那些艳史情话里,青楼的花魁都是被良人赎走的,大美人也想这么玩一把。
不然自己赎自己,有点掉价。
大美人拖着好几个行李箱搬进了楚阳的家,翘着脚在沙发上嗑瓜子,嘴上说什么:“我不是担心你,我就是怕你照顾不好你自己,到时候还得给我添麻烦。”
楚阳在旁边偷笑,又给大美人拿出一袋瓜子,没拆穿他――这两句话不就是一个意思吗?
35.
(省略一小段。)
36.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家,拥有两位爸爸和一个孩子。
两个爸爸一个温和一个潇洒,虽然在教育孩子的过程中总有些磕磕绊绊,但孩子总算长成一个挺不错的小伙子。
楚阳身体不好,大美人带着儿子出去玩的时候多一些。
不过大美人也懒,孩子小的时候喜欢乱跑,大美人个子高,一直牵着孩子费力得很,就网购了个儿童牵引绳,成天像遛狗一样溜娃。
他最常做的,就是揣一把瓜子儿,牵着便宜儿子去附近的人民公园,看那里的大爷们下棋。
他边看边嗑瓜子儿,吐出来的瓜子壳就让便宜儿子揣着。
儿子攒了一箱子他美人爹吃过的瓜子壳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对着他的爹也起了不明不白的心思。
便宜儿子不傻,他当然知道男人不能生孩子。
他小时候懵懂无知,也问过大美人:爸爸,我是从哪里来的啊?
大美人说:“你是我买瓜子儿送的。”
后来他长大了,知道男人和男人不能生孩子,也知道买瓜子儿是不送孩子的。
那他是哪里来的呢……?
或许是领养。
而他的两个爸爸,也并不是情侣关系。
没有同性情侣是住在两间卧室的吧?
便宜儿子很爱他的两个爸爸。
但是对于美人爸爸,还多了另一层心思。
我……可以的吧?他想。
37.
但便宜儿子按住了自己的心思。
楚阳的身体更差了。
他十几年前落下了病根儿,这些年被大美人仔细养着,却总也好不起来。
那年便宜儿子考上了大学,他选择了学医。
他想治好他的楚阳爸爸。
但楚阳始终没能从病床上走下来。
38.
“我今天觉得精神很好呢。”楚阳望着窗户,阳关灿烂,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也暖和起来了。
“那你就是快好了。”大美人说。
楚阳笑了笑,他的嘴唇苍白,但依旧温柔:“你别紧张,也别难受,我感觉今天我要走啦。”
“瞎说什么。而且我也没紧张。”大美人握住楚阳的手。
“那你吃一颗瓜子皮,吃了半天啦。也不觉得难吃?”楚阳笑他。
“臭小子还不回来,艹。”大美人吐出嘴里的瓜子皮,又喝了一大杯水。
“不是说飞机延误了吗?没事的。”楚阳也反过来握住大美人的手:“我常常在想,要不是那个臭小子,我或许可以多活上几年。”
“后悔了?”大美人问,“不对,你个小傻子,撞了南墙也不会后悔的。”
“当然不后悔。要是没有那个臭小子,我在这个世界里也没什么意思,或许早早就走了。”
楚阳又问大美人:“这些年,辛苦你了,你也很累吧。”
“不累。”大美人说。
比之前的岁月好上很多呢。
就像所有庸碌又疲惫的人一样,他埋首于柴米油盐中,二十几岁时那妖娆又高傲的气质,早就被轰轰作响的吸油烟机抽没了。
大美人不再有令人醉生梦死的性爱。
但是他回到了人间。
他又不放心地嘱咐了楚阳一句:“憋住了,不许死。”
楚阳“嗯”了一声,又无奈地说:“对不起啊,我憋不住啦。”
说完,他松开了一直拉着大美人的手。
他永远地沉睡了。
39.
儿子赶到医院的时候,楚阳已经被推进太平间了。
他想努力学医想拯救的人,已经先走一步了。
葬礼上只有大美人和儿子两个人,哀乐尖利又刺耳,大美人看着棺材里的楚阳,倒是笑了出来。
“真难听,就像你唱的歌一样。”大美人喃喃说。
他们最后看了楚阳一眼。
一个人就成了一盒骨灰。
大美人搁着红布,努力压着还没碎的骨头,又看了看身旁恍惚的儿子,对他说:“你不是我买瓜子送的。”
儿子勉强笑了笑:“爸,我当然知道。”
“你也不是我们领养的,你是楚阳的亲生孩子。”
儿子震惊地看着大美人:“你什么意思?”
“你楚阳爸爸从来没在家里光膀子露上半身,你没发现吗?他的身体很特殊,你……你是他和另外一个男人的孩子。”
儿子眨眨眼,他忽然意识到另外一个问题:“那我爸……我爸为什么身体不好?”
是因为我吗?
大美人安慰他:“别多想,他就是被你另外一个渣爹气的。”
儿子没法不多想。
他夜里睡不着,总会想起楚阳温柔又虚弱的笑脸。
他想:如果不是我……如果没有我,他……
在他的亲生父亲去世之后,他才感受到血脉之间斩不断的羁绊与思念。
他突然很想楚阳,也突然怨起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