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说下去就开黄腔了,喻文州立即换个话题:“明天跟我一起回去?”
“你让他们值班的给你办出院吧,”黄少天打了个哈欠,“我先回家收拾一下。”
两个人轻声耳语,说着又亲了一会,黄少天最后还是挣扎爬起来,整了整衣襟,走前不忘再查一眼他伤口。
第二天黄少天在交接班之前来看他,正好李轩听说他今天出院也刚到就过来,一进门看到黄少天挂着听诊器在听他腹腔音,转头看看走廊,才探着头问:“不好意思,我打扰你们玩医生游戏了吗?”
啊?黄少天莫名回头:“什么医生游戏。”
喻文州解释:“就是一个扮医生一个扮病人的情趣游戏。”
黄少天愣了一下,转头用鄙夷的眼神看着李轩,李轩要冤枉死了:“讲讲理,这是他说的,你瞪我干什么!”
黄少天狡黠地挑眉:“那你为什么这么熟练,你是不是玩过?看不出来啊李轩同学。”
他收起听诊器,帮喻文州拉好病服,接着又问:“你觉得他今天出院行吗,其实我想再留他一天。”
“你们科室的床位情况你不清楚?”李轩凑过来跟他一起看病历,“其实都是休息,在家也一样,正好你今天就要下班了。”
喻文州撑着脸:“我是不是没有发言权?”
“你可以发言,”李轩乐了,“就是说了不算。”
黄少天抬头看喻文州:“你学校那边请两天假吧,站着上课太累了。”
虽然他并不是绝对强势的语气,但看他这么在意自己的样子喻文州还是心软了:“好,我给同事打个电话。”
啧啧,李轩说:“一大早就看你们俩情意绵绵的真受不了,我要告辞了。”
“别啊我跟你一起走,”黄少天笑起来,“对了,等你有时间请你吃饭。”
他站起身,转头对喻文州说:“在家等你。”
嗯,喻文州笑着答应,看他们两个走出病房,今天倒是个晴朗的好天气,以前自己一个人住没什么感觉,现在他竟然也会想家了。
再回到学校已经是三月,仅仅是看着日历上的数字就有了春天的崭新感觉,校园又格外生机勃勃,这段时间学期刚刚开始,课业没压力,老师们也不怎么忙,基本是一段和谐而课余活动十分丰富的美好时光,喻文州走在校道上,一抬眼就看到篮球联赛的横幅硕大一条,甚至还有艺术系的当街在拍故事短片。
他心内的课题已经暂时告一段落,正好系里想让他下学年带一门新的专业课,喻文州就把重心又放回了学校,这么一来几乎没机会去医院,回家才见到黄少天,一起吃晚饭聊聊天,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不用再刻意去迎合对方的时间表,有点像过渡完热恋期,开始进入稳定的家庭生活。
趁黄少天排出一个连休,喻文州也请了假,俗话说烟花三月,两个人去了趟扬州,他们还是第一次出来旅游,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观光行程,只是随性逛逛,享受一下甜蜜的二人世界。
晚上在运河边散步,那潮湿的风吹过水面,仿佛从漫长的千年前吹过来,夜空和流水绵延不绝,然而这河畔的光辉人间却已经经历了数不尽的变化,越看越觉得自己像一粒细沙微不足道,而他和黄少天竟然能刚好遇到彼此,简直是不可思议的红线。
黄少天的头发被夜风吹得非常蓬松,加上他笑嘻嘻的神采,像银河的星星失足掉了下来。他真的正在他最好的年纪,聪明,蓬勃,心智坚定而精力充沛,他们倚着护栏,河里有经过的游船,船灯和霓虹映着水里星光点点,黄少天说:“我大学有个同学是扬州人,当年几个人来玩过一次,说风景大概跟现在差不多,但是感受完全不一样。”
“还有好多地方,都想和你一起去,”黄少天看着运河,“好像现在才明白什么叫幸福,以前觉得只要我爸妈不吵架,游戏里打赢了别人,值班之后睡个踏实觉就够了,要是没遇到你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喻文州温柔地摸摸他的耳际,黄少天总能说出一些特别直白像把整颗真心掏出来的话,他常说喻文州太擅长甜言蜜语,喻文州却觉得自己在这种时刻根本无法说得比他更好了。
“我也爱你。”喻文州轻声说。
在美景丰收的异地格外有浪漫情怀,可惜回来还是要继续日复一日地上班工作。学校正好遇到人事变动,新来的副校长是卫生局过来的,跟喻文州的舅舅有点交情,过来半个月,把喻文州叫去商量,想调他到管理岗。
这样下学期带课的方面基本就没后续了,喻文州考虑了两天,跟他回复说好,当然在别人看来,是运气极好的晋升机会。
到了这边,倒是和医院的联系又多起来,只不过大多来往于领导办公室,各科室并不怎么会过去。
在医院看来喻文州这种科班出身的是自己人,比较好打交道,但对喻文州来说那些专门搞后勤政务的院方根本不是自己人,总想从他这压榨便宜,有时候说起话比学校领导还累。他带个卫生局通知过来,赵副院却在开会,说马上就好说了半个多小时,又说有个紧急电话会议麻烦他再等一会,喻文州想着不如去外科看看,就跟秘书说了一声,转身往外科走。
到了七楼,按照习惯他先去找李轩,说实话这会他们应该都有择期手术,喻文州也只是随便碰碰运气。他低头给李轩发了条微信,一时没注意,被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病人撞了一下,对不起,喻文州连忙扶了他一下。
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看了他一眼,有点像瞪又有点慌张的,直起身没说话。喻文州看他捂着侧腰的位置,脸色也不好,就问:“你不舒服吗,接待处在那边,会有人帮你看的。”
对方看看他,语气算不上客气,带着点方言的口音:“你是医生?”
我不是,喻文州说。
那个年轻人就不太想搭理他的样子,但是也没有立刻走开,似乎有点迷路,左右看了看,这时刚好有个护士经过,看到他,突然停下脚步开口说:“哎,你不是那个……”
她说不出下半句,大概只是有印象,名字已经想不起了。看来是以前的病人?喻文州见有护士眼熟他,便打算离开,没想到听到那个年轻人问:“黄医生在哪里?”
喻文州下意识转头去看,然而那护士却有点警惕似的:“你找黄医生干什么。”
“别那么多废话!”年轻人说着就暴躁起来,凶狠地说,“快说他在哪!”
护士被他吓到了,畏缩了下,含糊地说:“他今天不值班。”
“你骗我是吧!”
年轻人冲上去要揪她的衣服,护士立刻尖叫起来,喻文州赶紧伸手拦住他:“这位先生……”
你他妈别管!对方烦躁地挥了下胳膊,动作非常粗暴,喻文州被推得往后跌了两步,周围因为这骚动也变得混乱起来,走廊另一头有其他医护人员看见了往这边赶,旁边想躲开的病人慌乱中绊到点滴架,一时间噼里啪啦的杂音。
喻文州跟身后一个惊慌的护士说快叫保安,转回头竟看到那个人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注射器,喊着“你说不说”,骂骂咧咧地就要往抓住的护士身上扎,喻文州立即上前用力拉住他的胳膊,那人狂躁地推攮起来,旁边的医生和病人家属也冲上来试图制住他。
一团人推撞拥挤着,混乱之中那个注射器似乎掉了下去,但是也没人顾及,不知道被谁踩碎或者踢到一旁去了。很快那个人被他们从背后按住在墙上,医院的保安也匆匆赶来,喻文州喘了口气退开,拉了拉被扯歪的衣领,看着医院的职工们过来收拾残局。
“喻老师你没事吧!”那个去叫保安的护士因为一路小跑的关系也喘着气,回来看到他关切地问了句。
嗯,没有,喻文州其实肩膀被撞到了还有点疼,而且左手的手掌侧面似乎有点刺痛,他反手看了看,不是很清楚的一个小红点,有可能刚才被针头扎中了。
“唉,那个人就是上周骨科收的,血管瘤……”
“跑掉的那个?”
“对,”围观的人群散去,旁边聚拢的几个护士小声讨论起来,“本来说要做手术,后来发现他有艾/滋,黄医生就说先不做了,让他去疾控拿点药吃,不然免疫力这么差怎么手术。”
“他说我们搞歧视,我记得他还在病房里骂人,但是后面自己跑掉了,还以为他想通了。”
“唉,这种人啊很敏感的,他一开始进来都没说……”
原来是这样,喻文州抬起头,把手收回风衣的口袋。
第25章
清晨还有些露水,一台手术出来热得难耐,黄少天去冲了个澡,直接穿上洗手衣,原本打算穿在里面的长袖T恤都没套。
这台手术有点戏剧化,病人在天桥楼梯脚步滑了一下,整个人滚下去,被不知道怎么卡在那的一截短钢筋戳进了腹部,只扎进很短一截,看着吓人,其实并没有伤到脏器,更重要的是在检查腹腔内有没有残留钢筋屑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非常早期的肿瘤,当场就摘掉了,竟然也算因祸得福。
跟家属解释完之后,黄少天一边看手机一边往办公室走,喻文州竟然还没回他微信,到底是有多忙啊!黄少天不满地拉开椅子坐下现在,翻了翻抽屉,摸出一袋葡萄软糖,拆开倒了两三个仰头塞进嘴里。
随手拎过日历,明天有个大手术,北京的专家过来带他们,术后估计还要开会总结,很晚才能下班,所以黄少天才想着今天回家吃饭,这星期还没有正经在家做过一顿,主要是喻文州太忙,都得提前微信跟他确认,两个人位置一调换,黄少天还不太适应。
刚打开病例敲上几个字,方锐进来了,说后天有个胸外的同事打算求婚,想让他们去充充场面,问他去不去,黄少天挑眉:“我肯定去啊这种凑热闹的事!”
“我就知道!”方锐嬉皮笑脸地说,“可以带家属,你带你女朋友去吗?”
方锐知道他脱了单,但不知道对方是何方神圣,一直很好奇,黄少天打算最近找个机会告诉他,这两个月有点被热恋冲昏头,没怎么仔细想这些事,怕自己太得意忘形。
“再看吧,”黄少天含糊其辞,打岔道,“他们谈多久了,之前都没听说他有这个想法。”
嗯,方锐说:“估计过年被家里催了,他那个好像是姐弟恋,女朋友比他大三四岁呢,不想等了呗。”
其实他们这些单身男青年多少还挺羡慕的,医院像一个隔离的孤岛,透支一切后回到自己的家,有人等和没人等,真的不一样,相比起女性,结婚对于男的来说会带来更大的改变,根据黄少天对周遭男同胞的观察,非常赞同这个结论。
而且黄少天自己本来也是想结婚的,当然现在和喻文州在一起不可能上户口,说世俗点没名没分,但喻文州给他带来的陪伴和家庭感完全不输给他所憧憬的婚姻生活,以后都不会遇到比喻文州更好的了,黄少天光是想到他就会高兴,肾上腺素上来,爱情和吗啡有什么区别。
“那你们确定时间再通知我。”黄少天说着,下意识又拿起手机翻了翻微信,依然没有回应,方锐答应了一声,离开了办公室。
下午二助了一台双肺移植,移植在手术间是非常棒的医学体验,然而术前沟通简直折磨,什么样的人才能承受绝望和希望反复交替,最难受是原本答应的捐赠家属又临门反悔,而黄少天是需要看着病人眼睛向他传达这个残酷消息的人,那种沉重,有时甚至让他从梦中惊醒。
今天这个病人虽说最后还是获得了上手术台的资格,和捐赠者双方家庭也纠结了好一阵子,医生是不能偏袒任何一方的,黄少天有时只能眼睁睁看着,比起在手术台上失去病人,他更恨连尝试的机会都没有。
全神贯注四个多小时,终于关腹了,病人的体征算不上好,还要看身体适应程度,是一条很长的路,黄少天猛灌了半杯水,打开手机终于看到喻文州的回复,然而内容是短短一句“不回去吃了”,啧,黄少天把手机扔回桌上,这几天磕磕绊绊的,不严重但都没有顺利的事,泄气加上烦躁,春季的闷热总有种粘稠。
既然喻文州不回家,黄少天也没有那么急了,琢磨着干脆在外面吃完再回去,不过还是想找喻文州说说话,他走到楼下点了根烟,一边摸出手机拨喻文州的号码,响了很久没接,黄少天按掉了,没有打第二次,不想让喻文州觉得他有事。烟烧了一半,收到喻文州的微信问怎么了,没拨回来就是不方便咯?黄少天撇撇嘴,弹了下烟灰,飞快打字:没事,闲聊。
然后喻文州竟然就没回复了!黄少天等了一会,非常非常不满地掐了烟,转身上楼。
他手插在白大褂兜里,一路晃悠到妇产,护士说张佳乐在和病人沟通,黄少天摸到病房外边,等了一会,那床病人也太年轻了吧,目测不到二十?平时应该经常化妆,眉毛修的很淡,现在素颜显得非常稚嫩,楚云秀曾经说他对女性的敏锐度要么是gay要么情场老手,黄少天还翘着二郎腿潇洒地问,是吗,那你觉得是哪个?
正因为笃定才能开得起这种玩笑,现在倒不知道了,除夕那晚被苏沐橙撞见,黄少天后来就直接跟她说了,毕竟以叶修和她的关系,知道也是迟早的事,苏沐橙当然很惊讶,但是想想又歪头说:“可以理解。”
这么容易?黄少天当时有点嘀咕,问她:“我身上有这种感觉?看得出来?”
说不清这个想法对他的情绪是高兴还是不高兴,然而苏沐橙的回答是:“你不像,但你们俩看起来挺好的。而且喻文州要是真想追人,我想不到谁能拒绝他。”
哼,黄少天剥开巧克力条咬了一口,苏沐橙笑嘻嘻凑过来,拍拍他的胳膊:“这不是挺好的嘛,虽然对于姑娘们来说太可惜了,我还是会祝福你们的。”
停了两秒,她惊呼一声:“哇,怪不得当初一起吃饭,他总是看你。”
没有,黄少天面无表情,“你看错了,别那么八卦。”
“少天,他是不是真的很喜欢你,”苏沐橙笑着压低声音,“其实他也不是总看你,但是他看你的时候,我就觉得明明我也在,怎么好像看不见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