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手杀死那女孩的感觉怎样呢,基尔伯特?」
恶魔的低吟又在耳边响起。
他在她的尸体旁边倒了下去。
当救援陆续赶到海岛,被困数日的客人——话虽如此也只剩下三个活人——终于可以离开这个被诅咒的地方,阿尔弗雷德一点也不感到轻松。
“恭喜你,琼斯先生,”他不得不忍受和那个令人讨厌、在他看来有点假猩猩的俄国人握手,“您成功地侦破了一桩错综复杂的疑案,您的睿智令人钦佩。”
“我可不会因此而飘飘然的,个人觉得您在这件事上功劳最大,指认凶手还有逼她招供,全部是您的功劳。”
“我只是尽到了对病人的责任。”
“说是病人……你对基尔伯特·贝什米特的执着已经超乎医生对病人的关心了吧?还是说精神病医生都是这副令人讨厌的德性?”
“是心理医生。”伊万不以为意地一笑,“不管怎样,结案就好。”
阿尔弗雷德皱了皱眉心:“看在上帝的份上,我可不觉得这案子结了。你看,其中还存在许多疑点:第一,托里斯的死还扑朔迷离,第二,匿名信的存在也很令人担忧。第三、到底是谁发出了多余的邀请函?那女人都决心一死了,没必要再掩再说谎,所以我认定她所说的全是真话。这样一来问题就来了:这一切的幕后主使到底是谁?”
“琼斯先生心里有数吗?”
“这个嘛……原本是寄给路德维希的信却阴错阳差地到了基尔伯特手中,我认为这其中必然存在着突破口。为此,我打算访问一下那位尚未露面的路德维希先生,也许他心里有数,又或者……”
“或者什么?”
“布拉金斯基先生,老实说,我觉得很挫败,因为这个别墅位于公海界内,在上面杀人也不会受到惩罚。况且匿名信这种事……就算真能找到证据是谁写的,也不能以谋杀指导起诉一个人,要不然,那些写推理小说的全得遭殃……所以,就算我真能找到幕后真凶,也没办法奈他如何,真令人郁闷。”
“不管怎样呢,”紫色眼睛的青年平静地望着波涛起伏的大海,“作为一个医生,凶杀什么的过去就得放在一边,我还得继续对基尔伯特的治疗呢……毕竟,这次事件之后,他的精神状态又变得很不稳定。”
“那么,就此告别吧。也许……总有一天,我们还有机会见面。当然,我有预感,依然不会怎么愉快。”
“同感,琼斯先生。”
两个人的手再次握到了一起。
然后,这仿佛没有尽头的黑夜,终于在暧昧的清晨迎来了终结。
Tbc
第十二夜
第十二夜黑暗螺旋
——伊万·布拉金斯基独白
我会成为基尔伯特·贝什米特的主治医生,颇具偶然和戏剧性——恐怕在所有人看来,都是如此。
当时我只有十九岁,还是一名医科在读学生。尽管我通过努力提前取得执照,但这并不足以取信那些“大人物”,在他们看来,我只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他们需要更有社会地位、德高望重、经验丰富的专业人士——比如我的老师,欧洲著名的心理学家之一。
不过,令他们遗憾的是,包括我的老师在内,他们请来的所有专家都对那名少年束手无策。毕竟,他们的“病人”可不是普通的十七岁少年,而是一名经受过拷问训练的职业军人。他们唯一能做的只有将他牢牢绑在问询椅上。在那双血红色眼睛的瞪视下,他们一个个退却。
我在这时毛遂自荐,主动请缨。一开始,那些“大人物”对我嗤之以鼻,但幸好我的老师极力推荐我——他会这么做,一方面是碍于面子不便将委托推给其他医生,另一方面他早就想甩掉那个费力不讨好的烫手山芋。当然,这也不能起决定性作用。当我来到那些人面前,被冷嘲热讽的时候,我提出一个条件:如果十分钟内,我能让基尔伯特·贝什米特像小猫一样老实下来,就雇用我作为他精神鉴定医师;并且,如果他需要进一步“治疗”的话,也必定让我担任主治医生。他们极端轻蔑地应承下来,准备看我自取屈辱,铩羽而归。
得到高贵的保证之后,在他们的监视之下走进问讯室。从我进门的那一刻开始,那个人就狠狠地瞪着我,若不是被皮带束缚了手脚,他会反抗得更厉害。我不动声色地走到他的身后——视线死角是所有人心理上的弱点,这种基本的拷问常识,我还是懂得的。当我的手指触到他的脖子,他的脊背顿时僵硬。在这之前没人敢在他清醒的状态下接近他,可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小动物呢,就是越胆怯叫声越大。我知道在他身上发生过什么,还知道他当时被注射了致幻剂,所以抵抗不能,也不记得加害者的脸。即使如此,身体上残留的感觉可不是那么容易忘记的。他畏惧肢体接触,所以才变得那么狂暴。
随着我的手指下滑,他的肌肉紧绷,皮带也发出了“咯咯”的响声。就在这时,我俯身凑近他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身在控制室的人自然不会知道我说了什么。他们只能看到,说完那句话之后,我就微笑着直起身体,拉出少年嘴里的口枷,松开束缚他双手的皮带。他低垂着头,满身汗水,脸色苍白,一动不动。我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对着摄像头,让即将雇佣我的人看到他失神的脸。
然后我顺利地成为基尔伯特·贝什米特的主治医生。
我承认,会接下这份工作是有私心的。但我的雇主们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而这也是他们重金雇佣心理医生的原因:他们非常好奇,为什么这样一个危险的军校学生会出现在少爷们的“猎场”?而且,在警方赶到之前他完全可以一走了之,这件事也不会追究那么深。可他竟然傻乎乎地——简直是疯了——留在现场,还一口承认杀害那名可怜的少女,以及另外一名成年男性的罪名。
最可怕的是,在他体内检到的□,和男性死者的血型并不吻合。
我当然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其实我早知道发生在基尔伯特身上的一切。关于他那个反常行为的鉴定报告,我只用三个小时就完成了。但半个月后我才将报告交给他们——为使那看起来更加可信。
我在报告中指出,虽然体力允许,但基尔伯特之所以没有立刻逃离现场,原因有两点:
其一,基尔伯特是个温柔的哥哥。他清醒过来之后,发现了奄奄一息的茨温利小姐。她不断呼唤着再也看不到的哥哥,而那唤起了他作为兄长的怜惜之情。他无法丢下她不管。但他发现她内脏破坏得很厉害,而且流血不止。他无法移动她,更无法拯救她,唯一能做的只有握住她的手陪在旁边。痛苦不堪的她请他帮自己解脱,因为她是个无比聪明的女孩,从他那异常的声音就知道自己的处境。而他,也知道那是对她而言最好的选择——于是他满足了她的心愿,最后的。
但这无法改变他杀掉了一名无辜少女的事实,这份沉重的罪恶感让他无法逃离。
其二,那场“狩猎”的幸存者,并非只有基尔伯特一人!而另外一个幸存者,才是杀掉那名男性死者的真凶。那个人用石头狠狠砸中死者的头部,为了反抗他的暴行。最关键的是,那名幸存者必定和基尔伯特熟识,所以他才会心甘情愿地代人受过。他想要保护那个人比生命更加宝贵的名誉,作为男性责任感的一种体现,也作为他不能救活那名可怜女孩的补偿。
这是多么错综复杂的危急心理啊。在这不到十分钟的短暂时间内,只有死去的茨温利小姐回归天堂。逃走和留下的两人,都不知道前面还有怎样的地狱等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