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来谢谢你,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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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卡卡西仍留在阴阳寮。他处理了积压的文书,订立了下个月在平安京内的巡查路线,又分别把亥一和佐井叫进去说话。有人看到亥一出来时红着眼睛,佐井则抱着一摞书坐在廊下发呆。
中午饭后,卡卡西将白牙刀佩在腰间,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阴阳寮。
他首先来到了京都西郊的岚山,千手神社就坐落在这里。神社后面是一片极僻静的墓园,自柱间以降,历代阴阳头大多葬在此地,就连像自来也那样魂归故乡的人,也会在这里立起一方衣冠冢。
唯独波风水门是个例外——作为罪人而死的他,没有资格在墓园中占据一席之地。
无人知道卡卡西把水门葬在了哪里。当年,坊间曾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卡卡西害怕水门死后怨念作祟,就将他的尸体一把火烧了,骨灰用符咒封印进坛子,埋在千手神社的御神木下,意图借神树的灵力镇压水门的怨灵。
自来也的衣冠冢后立着几座供养塔。不为人知的是,其中有一座是卡卡西秘密为水门所立,上面仅仅刻了一个飞雷神符的记号。银发的阴阳师挽起袖子,亲自将墓碑与几座供养塔仔细洒扫过一遍,摆上供品,之后便在那座供养塔前跪坐了下来。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一直沉默地坐在那里。直到太阳西斜,天空渐渐染上了金红的颜色,他才终于弯下腰去,对着供养塔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离去。
目标——决战之地,比良坂山。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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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错:指切腹仪式中、为防止切腹失败的补充斩首行为,以便让切腹者迅速死亡,免除痛苦折磨。
第八章 其八 真相
比良坂山。
传说千年前这里原本是一片平原,后来千手柱间与宇智波斑在此激战,两人强大的力量使得这座高山拔地而起,从此矗立在平安京南郊。这一战后柱间与斑先后死去,于是人们就将它命名为比良坂山,取黄泉入口之意。这里也是京都附近最著名的灵场,向来是山野精怪的聚居之地。
可今晚,当卡卡西踏入比良坂山时,整座山的魑魅魍魉却像是觉察到了大战将至的气氛一般,居然都安静得出奇。
卡卡西在面北的半山腰上停住脚步。这里位置极好,越过空地周围稀疏的树木,依稀能望见远处的万家灯火,与漂浮在城市上空的诡谲黑云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他站在那儿远眺了一阵,才收回目光,开始布置战场。
研磨成细粉的朱砂倒在地上画了个两步宽的圆形,中间是一个正五芒星,五角的顶点恰好与圆周重合。卡卡西在五芒星中央站定,念珠摘下来缠在手上,将白牙刀连鞘一同插在面前的土里,开始结印。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他每念一字,地上的五芒星便扩大一分,并在线条周围浮现出更多繁复晦涩的咒文与符号。被纳入阵法的草木都散发出强烈的光芒,最终溃散开来化作灵子,好像受到吸引似的,尽数没入卡卡西的体内。在他脚边,白牙的刀鞘破碎成齑粉,刀刃颤动嗡鸣,上面镌刻的梵文迸发出耀眼的白光。
九字真言念毕,以银发的阴阳师为中心,百步之内已成平地。狂风肆虐呼号,吹得他衣袂袍袖猎猎作响。卡卡西握住白牙的刀柄,将它从地上抽出,毫不犹豫,反手刺穿了自己的身体。
啪!
念珠的绳子猛地断裂,珠子散落一地,没入阵中。卡卡西的身体向前倾倒,落在地上同样和白牙一起化作灵子,半透明的灵体则从肉身上脱离,依旧持刀站在那里。与此同时,从土里伸出了无数条锁链的虚影,仿佛发起进攻的毒蛇一般,齐齐扑向男人,缠住他的腰腹四肢,将他牢牢束缚在原地。
风暴逐渐平息。卡卡西缓缓张开双眼。
咒法成功了。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山体在呼吸,有心跳,犹如一个活物。这么说倒也没错;献祭掉肉身后,现在的他已经和比良坂山融为一体,他可以自由调动这座山的全部能量,其威力远超出一介凡人所能达到的极限。
作为代价,不论和带土之间的决战结果如何,是生是死,他都将永远无法离开这里。
卡卡西抬起手。黑鸢凭空出现,落在他的胳膊上。
“最后帮我一个忙吧。”他对那鸟儿说,“然后你就自由了。”
他从这由带土的一缕灵魂所炼成的造物身上拔下一根羽毛,并切断了两者之间的契约。手臂一扬,黑鸢被他送上天空,鸣叫着在他头顶盘旋了两圈,随后便飞走了。卡卡西目送着它消失在天尽头,收回目光,将羽毛夹在两指之间,结了一个手印。
“来这里见我,”他注视着那根无风自燃的羽毛,念出了那个名字,“宇智波带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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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卡西很快就等到了他的目标。
轮入道马车从京都的方向疾驰而来,骨马在头顶上空张开巨大的黑色羽翼。帘子掀开,带土跳出马车,从天而降落在卡卡西的面前,手里提着半死不活的天皇。他环顾四周,立刻明白了现在的情况,眼底浮起愠怒,讥诮道:“你还真是豁得出去。”
卡卡西平静地说:“如果不这样做,面对你时我将毫无胜算。”
带土不屑:“你以为你现在就有了?如果有的话,你早就直接用言灵命令我臣服了吧!”
言灵虽然能驱使妖怪,但如果阴阳师的力量不足,与妖怪相差悬殊,擅自使用言灵不但无法约束对方,反倒会受其反噬。千年前宇智波斑胆敢以真名横行天下,就是因为知道世上除柱间以外,其他的阴阳师别说下令要他自杀,就是命令他从洛东走到洛西都不可能。
“看来你也明白这一点。”见卡卡西默认,带土哼了一声。他晃了晃天皇,“既然如此,还这样大费周章做什么?不如像这废物一样坐在家中等死。”
天皇原本正昏迷着,被这么一摇晃倒是醒了过来。回忆起自己的处境,他不由得脸色煞白,再一看到对面的卡卡西,瞬间如蒙大赦,连忙大喊:“旗木卿,快救救朕!”
卡卡西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你求他?”带土大笑,“我与他之间或许确实存在无法调和的矛盾,但至少在一件事上,我们的意见是一致的……那就是对你的仇恨。那愚蠢的忠诚心让他做不出主动弑君的事,但假如事情已成定局,他却是绝对乐见其成的。”
“正好到了比良坂,就直接送你去黄泉吧!”
话音刚落,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天皇的身上就突然着起了火。
“啊啊啊啊啊啊——!!”天皇惨叫起来。带土把他丢在地上,他挣扎着,试图朝远离两人的方向爬走,谁料从土壤中却突然钻出数条黑色的藤蔓,将他死死锁在原地。
见状,带土挑了挑眉,神情却并不意外。
这位在位数十年的一国之君扭动着,哀嚎着,咒骂着。渐渐咒骂声变成了有气无力的求饶,水门的两个学生却依旧无动于衷,漠然看着他被活活烧死,化作一团丑陋的焦炭。
“这样一来,我的第一个目标就完成了。”带土挥了下袖子,一阵风呼啸而过,那团焦炭散作了飞灰。“接下来就是毁掉平安京……但是似乎得先打倒你才行呢,卡卡西。”
“在那之前,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卡卡西说,“水门老师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杀死你。他当时已经做好了承担一切的准备,因为担心你坚持要留下,所以才不得不演那样一出戏,把你赶走。你既然能随意出入御所,查找当年的卷宗自然也易如反掌,想要证据的话,大可以亲自去看。”
见带土不说话,他上前一步,眼中流露出几分恳切:“对你出手,还有他说过的伤人的话,那些都绝非出自他的本意。他一直把你当做自己的孩子看待,这一点你应该比任何人都——”
“那又如何?”带土突然打断了卡卡西的话。水门的真相似乎对他毫无影响,从他的神情中看不出半点动摇。
卡卡西愣了一下:“你回到京都复仇,对象无非是天皇与水门老师。老师早已故去,你就将矛头转向了他一直守护着的京都。现在天皇死了,你也得知了真相,再对京都出手已经毫无意义。”
“如果想要为老师报仇的话……只要你承诺放弃毁灭平安京的计划,我愿意任凭你处置。”
“任凭我处置?”带土冷笑,“案山院真是无私奉献,恪尽职守,宁可牺牲自己,也要保护这座一文不值的城市。”他沉下脸来,语气也瞬间转为暴怒的咆哮,“你以为我这么多年都像个傻子一样,始终被蒙在鼓里吗?别避重就轻,卡卡西!我为什么要毁灭京都,你应该很清楚!”
“当年的真相,我早就全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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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四年前。
带土伏在白狼背上,嘴角流出的鲜血染红了式神的银色皮毛。在他身后,阴阳师们所役使的各类式神紧追不舍,其中的几个已开始积聚灵力,准备攻击。
“下去,”带土低声说,“在空中只会白白成了他们的靶子。”
白狼发出一声低吼,陡然加速,向下遁入京都的南郊城区。这里居住的大多是贫民,房屋破破烂烂,修建得杂乱不堪,形成了无数蜿蜒曲折的小巷。带土小时候没少与卡卡西过来,以低级式神帮助年迈的老人们做些粗活,因此对这一带的地形十分熟悉。
白狼落地即化作青烟消散。带土掐了一道符,藏匿起气息,另一只手按着胸口,踉踉跄跄地在小巷中穿行,不断变换方向,并借助屋檐与墙壁掩护自己。果然,失去白狼这个醒目的目标,又追踪不到他的气息后,上方的式神们便停了下来,在空中左右张望。
危机暂时解除,但带土仍不敢松懈。他伤得极重,水门的咒术伤害与尾兽被夺走的反噬相叠加,现在的他别说对上阴阳师,就是普通的武士都不敢说有必胜的把握。他必须尽快出城,或者找一处安全的地方躲藏起来,否则一旦御所那边得到消息,派大量士兵搜索他的行踪,被找到也只是时间问题。
我不能死在这儿。双腿越发沉重,视线开始模糊,带土咬紧牙关,手指用力扣入墙壁的泥土缝里。我要活下去,活着离开这里,绝不能让他们称心如意……
“啊啊——!!!”
他转过拐角,冷不防与一人撞了满怀。对方惊叫着跌坐在地上,胳膊上挎着的篮子也脱手而出,里面的东西都掉了出来。
“……元子婆婆?”看清面前人的脸,带土心中燃起了微小的希望。元子婆婆是他最亲近的老人之一,前些年她上山砍柴崴了脚,还是带土连夜去找她,又把她一步步背下山来。婆婆极疼爱他,常说希望能有一个和带土一样乖巧孝顺的孙子,如果是她的话……
“你是……阿鸢?”此时元子婆婆也认出了带土,颤声问道,视线对上那双红眸,又畏惧地向后缩了几分。“你的眼睛……果然城中的告示都是真的……!”
“我不会伤害您的。可能的话,我不想伤害任何人。”带土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血,希望自己的样子看上去没那么吓人。“您能……暂时收留我吗?一晚,不,到半夜就好……我很快就离开,绝不会给您带来麻烦。”他恳求道。
元子婆婆惊疑不定地望着他。带土已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却不曾想前者竟然说:“跟我来吧。”随后也不敢再看他的眼睛,胡乱将地上的东西收拾起来,转身匆匆朝来路走去,带土也急忙跟上。
两人七拐八拐,终于来到了元子婆婆的住处——一条低矮长屋当中的某一户。趁着四下无人,元子婆婆将带土推进里间休息,自己则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留在外间做杂务。
躺在粗糙的榻榻米上,带土辗转反侧,心里始终觉得不踏实。他这样岂不是连累了元子婆婆?如果天皇的武士效率高乎寻常,很快就搜查到了这边怎么办?又或者就算他能成功脱身,事后阴阳寮或御所展开详细调查,在这里发现了他曾停留过的踪迹,元子婆婆不还是一样会受罚?
犹豫了许久,最终他还是决定冒险离开。
带土挣扎起身,拖着脚步来到外间。四下无人,他正要开口呼唤元子婆婆。忽然听到屋外两人在低声交谈——
“……他说要借我家躲一阵,我害怕一旦拒绝就会被他杀掉,只好答应。”
“太可怕了,没想到他居然是那个传说中的红眼妖怪……为什么水门大人要收留这样的怪物,还放任他在城里四处走动?”
“说不定水门大人和我们一样,也被他蒙骗了。”
“也对,看他从前装出一副温和无害的样子……果然妖怪就是妖怪,到底还是忍不住本性毕露了。”
“总之他现在还在里面睡着。我来拖住他,你快去找五右卫门大人,要他请阴阳寮的大人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