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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什么也没发生,一切都安静得出奇,但这份安静让我觉得非常可怕。
第二天一早,一夜都无法入睡的我,顶着浮肿的眼睛上了楼。仍然守在门口的女佣见我来了连忙上前小声汇报:“他没事。我每隔一个小时敲一次门,他始终回答我四个字:不要进来。半小时前我刚敲过一次,他声音显得很无力,应该是困了。他……”她看了看我无神而浮肿的眼睛接着说:“也是一夜没睡。”
“知道了,你去休息吧。”
女佣走了以后,我站在他房门口敲了三下门,里面却没有任何声音。
我的心一提,立刻睁大了眼睛,然后也来不及有任何顾虑,一下子推门而入,然后我就愣在了门口。
他在,坐在床边的地上,背靠着墙,一双眼睛失神地盯着前方,听见我进来,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刚要转开头,却突然把眼睛睁大了,惊恐地看着我。
我比他更惊恐地看着他,就像见了厉鬼一样,甚至嘴唇和身体都在瑟瑟发抖。我不敢相信我看到了什么!昨天还好好的他,一夜之间,他头发全白了,白的一丝黑发都不剩……
顿时,我眼前一片模糊,泪水弥漫了视线。然后我恍惚看见他茫然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在没有发现什么不对之后,他才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冲进了洗手间。
我靠在门口的墙上默默哭泣,认识到自己对他犯下的罪行已经不止一次。把他救活,是我犯的第二次不可饶恕的罪行,我把明明已经解脱了的他硬生生地拉回到现实世界,让他遭受更加痛苦的折磨。我都做了什么啊?
当他慢慢地摇摇晃晃地从洗手间里走出来时,我想上去扶他一把,但我的脚动不了,我近在咫尺地望着他,不敢再靠近他一步。
他行尸走肉般挪回到床边去,坐下来,无力地靠着床头,眼睛没有看我,却对我说话了:“救我回来,就是想看我生不如死的吧?”
我摇头,却说不出话来。现在生不如死的是我吧?
他又发了一阵呆,然后又开始说话:“把我救活,让我像现在这样活着,你真的能开心?”
我怎么能开心?我不禁失笑,我把自己最爱的人当成了敌人,毁了他的一切,让他险些失去生命,又把他一段崭新的生命捅得千疮百孔。即使是我的仇人,我这样对他自己都开心不起来,何况他是我的爱人?伤害他同伤害自己又有什么区别?我现在已经完完整整地体会到活着没有意思是怎么一回事了。
我慢慢地从墙上直起身来,慢慢地向他走过去。
他失神地看着我,头靠着床头,无力而气短地喘息着,在我靠近时他突然闭上眼睛,扭开了头,然后痛苦地皱起眉头,眼角渐渐sh润。
看到他痛苦,我比他更痛苦,我自找的,怪不得任何人。但只要有一丝丝可能,我都愿意去减轻他的痛苦,于是我轻声问:“你既不能原谅我又不想杀了我,你要我怎么办?”
他不回答我,任泪水顺着脸颊滑掉。
我抻出手,情不自禁地用手指去擦他的泪水,却被他大力地一扭头给躲开了。
“阮鳞……”我的声音有些有气无力,因为我的体力也似乎到了极限,在看到他一夜白头之后,我浑身就像被人抽了筋一样酸痛不已。“听我说……”我缓慢地说下去:“我是在你自杀并昏迷了两个月以后才知道你并没有背叛我。虽然不管我知道的早与晚,我都曾经把你当成了我的敌人,是我的错。但我还是希望你能知道,当我得知真相时的心情,就算我把自己杀了也解脱不了我内心的痛苦。我知道自己错的太深太重,我没有资格求你原谅,但你能不能不要再折磨自己?我恨你,是错,我爱你,也是错,但错也都是我一个人的错,你不要用我的错来惩罚自己好不好?”
“你出去吧,我让一个人静静。”他疲惫而虚弱地说。
“好。”我点点头。“听说你一夜没睡,你现在好好睡一觉。醒了以后,我会让医生给你做身体检查。我希望你好好活着,这跟你恨我并不冲突……”
“出去吧。”他打断我,一副不想理我的样子。
我长出一口气,不再言语,默默退出了他的房间。
作者有话要说:
☆、为了你我可以在所不惜
阮鳞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两天两夜不肯出来也不让任何人进去,更不肯吃饭。
到了第三天早上,已经记不清是佣人第几次来跟我汇报放在门口的食物一点都没有动过以后,我终于忍不下去了。
不是说不会再自杀了吗?可这样几天不吃不喝跟自杀有什么区别?就算不想活了,也不能活活饿死吧?
我冲到他的房门口,明知道敲门没用还是敲了三下,至少要让他知道是我。意料之中的里面没有任何反应,我拧了一下门把手,没动,里面反锁了。
“阮鳞!你开门!”我在外面又用力地敲了三下,还是没有反应之后才用商量的语气发出警告:”你再不把门打开我就破门而入了!”
在根本得不到任何回应的情况下,我只能叫人用工具把门锁撬开。
冲进去看到他的那一刹,我脑袋顿时一晕,差点以为他死了!他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对我冲进来一点反应都没有,直到我跑到他面前,看见他的眼睛眨了一下。
谢天谢地,他还活着!我小心翼翼地蹲下去,心疼地看着他。因为几天不吃不喝,他的脸很憔悴,一头干枯的白发被他抓的乱七八糟,没有喜怒也没有哀乐的眼睛毫无焦点的半睁着,也不知道意识是不是还清醒。
“阮鳞……”我轻轻地唤了声他的名字。
“出去,我不想见你。”他竟然可以说话,虽然有气无力。
“你没事吧?”我担心地问,他看上去非常虚弱,眼睛红肿,应该哭过。
“我说……给我出去!”他似乎用尽了全力在吼,但吼出来的声音仍然没有任何力度。
我知道他不想见我,但我不能任他这样下去,所以试探着问:”你不想见我可以,那你有没有想见的人?”
他似乎是怔了一下,许久才说:”我想见……阮姓夫妇。”
“不行。”我毫不犹豫地拒绝道:”他们现在在疗养院,有警方的严密保护,你去了就等于自投罗网。”
“我是警察……”他坚定地说,也是第一次在我面前丝毫不加隐瞒。
“你已经不是了。”我打断他,不得不告之他目前的处境。“侯允良出卖了你,你现在是警方要暗杀的目标。”
他闭上了眼睛,脸上是绝望的表情,眼角甚至有些sh润。又过了一会,他才睁开眼睛,轻声说了句:“我想去祭拜我的父母。”
“……明天吧。”我想了想回答:“我需要提前做些部署,以免警方发现你还活着。”
他虚弱地叹了口气,然后想起来,但没有成功,我把手伸到他腰下想扶他起来,他却往反方向一躲,斥责了一句:“不要碰我!”
我把手收回来,也跟着叹气,无奈而凄凉。“阮鳞,我知道你现在心里恨我,我也恨我自己,不比你恨的程度轻,你不能原谅我可以理解,但你不要折磨自己。你现在的样子让我很担心你明天能不能活着去祭拜你的父母……”
“叫佣人来,你出去。”他打断我。
“好。”我说:“但你需要洗澡……”
“给我一瓶葡萄糖。”
“可你几天没吃东西了……”
“吃不下。”
“可你这样下去……”
“别啰嗦了,出去!”
我叹着气,无奈地站起来,出去叫来一个年纪大点的男佣,嘱咐了他很多才让他进去侍候阮鳞。
两个小时后,佣人出来,见他一脸难过的表情,我用质问的目光盯住了他。他叹了口气说:“洗干净了,也换了衣服,只喝了葡萄糖,什么东西也不肯吃,还是没什么力气,而且他……掉了好多头发。”
“现在呢?他在干嘛?”
“坐在床上发呆,嘱咐我不要让任何人进去打扰他。”
一句话堵死了我想进去看他的路,我只好向佣人摆摆手让他下去了。然后我开始对明天的事进行部署。
我没指望他能原谅我,但他的要求,只要我能做得到的,就尽一切可能满足他。
去祭拜他父母的那天早上,他勉强喝了碗八宝粥。出发的时候他不肯与我坐同一辆车,但为了以防万一,我没理睬他的抗拒,强行将他拖进我的车子让他坐在驾驶员的后方,我坐在了他的旁边。
一路上他也不肯看我,更不肯与我说话。一头白发随着车子的颠簸而起伏,看上去虽然为他那张漂亮的脸增添了几分别样的魅力,但看在我眼里却异常心酸。几次我都想把他搂进怀中,尽管忍得下这份冲动,却忍不下那份心痛,泪水一直在我眼里打转,没有办法烘干。
我不想跟他解释之所以那么伤害他和他的家人,正是因为我爱他爱的太深,所以才恨的那么深。这不是理由,至少不是害死他父母的理由,毕竟他们是完全无辜的,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儿子真正从事的是什么工作,甚至不知道他是个同性恋。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我一定给阮鳞机会解释,一定不会再那么冲动地去做那些无法挽回的错事。但人生中有很多过错永远无法弥补,悔恨永远得不到解脱。我跟阮鳞,到底该如何走下去?第一次,我面临一个要解决的难题,根本没有答案。
去墓地的一路上,我想了好多。甚至想到跟他一起殉情,但我死不要紧,我手下这些兄弟便白白跟我奋斗了十几年,没有他们也没有我的今天。死有时是一种自私的逃避和解脱,如果我一死了之,是可以不必再受良心的谴责和痛苦的煎熬,但我会让更多的人遭受磨难。失去我的保护,我的兄弟们都不会有好下场。
我不知道阮鳞这一路上在想什么,我只知道自己已经处在一种快要崩溃的边缘,我想要再好好爱他一次,却比谁都清楚已经再无这种可能,这是一种绝望,是比死还要可怕的绝望。
带着这份绝望与痛苦,到达墓地后,我跟阮鳞一起跪在了他父母的墓碑前,但下一秒,他就将我推开了。
“滚远点!”他看也不看我地向我低吼。
一个手下过来想扶我,我一抬手拒绝了他的好意,然后在离阮鳞一米多的地方继续跪着。我不是要做给他看,我是真心实意地跪他的父母,我对不起他们,更对不起他们的儿子,对不起我最爱的人。我需要忏悔,尽管没用,但这是对死者最起码的尊重。
阮鳞将我让手下带来的鲜花、香烛和果品一一摆在他父母的墓碑前之后,便一动不动地盯着上面的照片掉眼泪,然而他始终一个字也没说,安静得出奇。
最大的悲伤不是嚎啕痛哭或哭天抢地的呐喊,无法言语地以泪面才是悲痛的最深境界,在知道阮鳞没有背叛我之后,这种悲痛我深深地体会过,简直可以叫人肝肠寸断,五脏俱焚。
在一边看着几乎快要昏倒的阮鳞,我的心也痛到无以附加,泪水也不由自主地往下滑。不要以为我这种做坏事的人没有感情,其实谁都有感情,只是感情倾注的对象往往不同,有人爱钱,有钱爱权,有人有爱家人,有人爱伴侣,有人爱江山,有人爱毁灭别人的一切……我也喜欢财富与权势,但我更喜欢人,喜欢可以跟我一起分享物质与精神的人,喜欢可以带给我肉/体愉悦感的枕边人。
阮鳞和别的男孩子不一样,他只向我索求爱与关怀,其它的他都可以自己去解决。在跟我一起的这两年里,除了画画方面的开销,他很少向我要钱和东西,反而是给我的东西很多。我不让他工作,但他还是有通过网络赚钱,没事的时候他帮人家修一些图,虽然一张只赚一块钱,但他效率非常高,一个月玩似的也能赚到普通上班族的工资。他用这些钱来买东西送我,有时是一块卡通手表,有时是一枚领带夹,有时是袜子,有时是内裤,有时是水果,有时是小蛋糕,有时是一些稀奇古怪的零食,哪怕是一盒手工糖果,他觉得有趣,都会买来与我一起分享。最喜欢他把用嘴焐热了的糖块嘴对嘴地喂给我,糖块上有他口腔的温度和味道,叫我想品味那块糖的同时又想要吃了他……
如今那些美丽而快乐的日子一去已经再也不能复返,是我亲手杀了我们的过去,亲手葬送了我和他的幸福,我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却没有丝毫的办法可以重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