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得多了。”
“你晓得些什么呢?”
“她们是出名的坏脾气!每天都板着面孔,侍候她们的内侍和宫女,好难做人,稍有不妥,她们就会斥骂。内侍说她们两个是寡妇面孔——我也去瞧过她们一次,真的是寡妇面孔。”
“珠儿,不要乱说哪,人家还没有嫁人,你就咒她们是寡妇。”武皇后忽然变得同情她们了。
“我不是诅咒她们,实在是的呀!”太平公主稍顿,“母后,我为她们做媒如何?”
“珠儿,你又来瞎闹了。”
“不是瞎闹,说正经,我以为从玄武门的侍卫营内找两个出来做她们的丈夫,一定是很适合的。”
“珠儿!”武皇后低喟着摇头,但是,在一眨眼之间,她那股莫名其妙的旧恨又抬起头来,双眉一扬,就转向婉儿,“就这么好了,你通知掖庭令,从宿卫营中选两个粗壮的汉子出来,配给她们。”
两位公主的终身大事,就在谈笑之间作了可悲的决定,武皇后的积恨也因此而消掉了。可是,她还有新恨,新恨,是对儿子的,她觉得,儿子对自己的权力,逐渐构成严重的威胁了。
她不知如何是好。她不愿和自己亲生的儿子闹,可是,总又不能坐视自己的权力被侵害。
在矛盾中,在隐隐的痛苦中,她向皇帝提出了避位的请求——同样用了天旱作为理由。
“这和你避位或者不避位有什么相干呢?”李治轻松地一笑,“天旱,是常有之事呀,有史以来,天旱,不知有多少百回了。”
“有人以为,这是干纲不振的缘故,干纲不振,就是我代你主持百司奏事呀。”
“荒唐,是谁如此说的?”
“你不必问是谁——”她懒散地一笑,“就我本身来说,实在想放手了。这些事,会和饮酒一样,主理久了,会上瘾的,老实说,我也已上瘾了,阿治,有二十年了啊!”她发出辛苦的叹息,伸手摩挲着膝盖。
“我以为——”
皇帝的话尚未讲出,内宫门外面的内侍就报告:“明崇俨应召待命。”皇帝并未回答,仍然继续着要向武皇后说话——可是,他已经忘掉了刚才想好的语言,因此,欲言又止地几次,耸肩笑了出来。
“阿治!你怎么啦?”她掩饰着内心的厌恶,故作柔和地接下去,“一转眼,就忘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啦?”李治又耸耸肩。
“阿治!”她喟叹着,缓缓地挨近皇帝,“你真个变了许多,从前你多么能干!”
从前,李治也没有真正能干的时候,但是,他却爱听媚娘如此说!现在黯淡,使他想到有一个光辉的过去也是可喜的啊!因此,他得意地长叹。
“等我的病好了,就会和从前一样的。”他稍顿,又说,“媚娘,不要再避位了,明天,我命中书宣告,皇后因天旱请避位,诏——不许。”
武媚娘冶荡地在皇帝腿上打了一下。
“媚娘——”他舒了一口气,“这几年,我们简直不像夫妻,只有这一下,才是……”
武媚娘感到凛然。自从她代替丈夫执行皇权之后,每次与丈夫在一起,多数是议论政务,好像宰相与皇帝一样。由于处事,她平素忽略了这一现象;此刻,李治一提出,她才暗暗惊悸,这是危险的啊!她的取得权力,是基于皇后的身分,如果这一重身分被忽略掉,那么,她很容易会失掉权势的。
于是,她做出女性的不满神情。
“阿治,这要问你自己啊!你说?”
“好了。”他捉住了皇后的手,笑嘻嘻地接下去,“倘若我回复了当年的光景,情形就会改变的,当年,在翠微宫的时代,我像一头猛虎……”
她凝看着,伸出手指,轻轻地刮着面颊。
——这不是适合于中年妇人的行动,可是,她又装作得很妩媚。
于是,李治将她的双手都捉住了。
“明崇俨在外候召见!”她俏笑着。
“不妨事,让他多等一下吧!”
“你又找他按摩了。”她凑得他很近,额角几乎已贴到他的下颔,“还是别有花样?”
“只是医疗,别无隐情!”皇帝的笑很诡谲。
“哼!”她双眉一扬,“你又骗我了,我猜得到,我会查究——”
“实在没有哪!”李治吃吃地笑,“实在,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呀。”
“好了,我不和你说!”她站起来,右腿又一阵酸痛。她自然地伸手抚摸,也自然地想到明崇俨的按摩。
“怎样?你的膝盖?”李治并不等待回答,快速地接下去,“要明崇俨替你按摩?”
“去——男女授受不亲。”她重重地推了皇帝一把,就向内屏门走。
“媚娘,别走啊——”
她没有理睬,继续向内走。但是,她回睇了皇帝一眼,那是过去(翠微宫与感业寺时代)一样的含情脉脉地一瞥。
皇帝又孕生了感慨,他想:女人真不容易衰老。我和她比,显然,我是衰老了!〖〗第七卷
合璧宫的夜宴散了。
微醺的皇后扶着微醺的皇帝走下石阶,登上步辇。
“皇后,你的手颤得很厉害!”皇帝在上了步辇之后问,“身体没有什么吧?”
“大约是多饮了些儿酒。”她的回答很模糊。
“你的酒量很好——”
“从前是的!”她微喘,也微吁,“近来,我饮了酒就不大舒服。”她说着,转过头看立在阶前的太子。
“天皇,天后大安——”太子于看到母后回头时,躬身行礼。自从皇后以天旱避位这一件事之后,皇朝公卿对帝后称呼有了改变。大唐皇帝李治下诏命臣下称自己为天皇,称武媚娘为天后,这种称呼表现了多病的皇帝的自大狂。但对于武媚娘,“天后”则是一项尊号。她喜欢人们如此称呼她。
“晚安——”武皇后站在皇帝的步辇面前,双目直视着儿子,好像,她的神经中枢受到了椎击一样。
“阿弘,回去吧!”皇帝随口说。
太子躬着身体应是——可是,当他正要退后的时候,武皇后却走前了一步,迫使刚要退后的太子再度站住。
“阿弘——”武皇后走到儿子的面前,温馨地叫着,尾音拖得很长,同时,她的手突然抬起,搁在儿子的肩上,“少ca劳一些,今夜,我看你的面色不太好。”
“是,天后——”太子对于母亲突如其来地对自己亲昵,有茫然之感。在此以前,母亲对自己一直是谨严的啊!
“回去吧——”她终于放下手,看着儿子后退。接着,她上了后面的步辇。
在白石的甬道上,步辇徐徐而去。
“媚娘,”在前辇的皇帝叫了一声,但没有下文。隔了一歇,在武皇后询问之后,他才继续问,“你说阿弘的面色……?”
“看去很阴晦。”她说,声音似乎是苦涩的。
“哦,我不觉得——”李治漫声说,“媚娘,我也饮多了酒——我到浴堂殿去!”
“嗯,我想睡了,头脑沉沉的……”武皇后低说。
于是,皇帝向浴堂殿,去享受突厥式的蒸汽浴,皇后独归自己的宫室。
婉儿遣退了在寝门外面的侍从,扶着皇后入内。
她们都缄默着。她们也都在紧张之中。
皇后脚步踉跄。
“天后——”婉儿在经过内起居间时,终于低叫着,“你得安静一些!”
武皇后气吁吁地低哦了一声。
“天后,”婉儿抑低声音,“事情既然无可避免,那么,天后只能接受现实……”
“我后悔了。”武媚娘在喘息中低说。
两名宫女揭开了通向内寝的门帷,婉儿向她们使了一个眼色,搀了皇后入内——宫女接受了暗示而未曾随入。
“婉儿!”武皇后加快脚步,奔向床,颓然倒下,抽cu着,呜咽着,“我不应该,婉儿——他,他总是我亲生的儿子,我的亲儿子啊——”她说到此处,已经泣不成声了。
婉儿静静地看着在床上哀泣和抖颤的皇后——她没有悲哀,也不再紧张,从皇后的反应,她知道大事已成功;她只是对事而毫无私人感情在内的,因此,她所关心的只是事的失败,事成,她的心事就放下了。现在,她像鉴赏家似地静看一个母亲的痛苦。
“我不应该呀!婉儿,母亲毒杀她的亲生儿子,古往今来,都是少见的啊!从来没有过,婉儿……”武媚娘的感情在泛滥之中。她捶床顿足,她拉过被,她用牙齿咬住被角……
皇后的发展是可怖的,婉儿虽然不重视母亲的杀子,可是,皇后的感情泛滥却使得她害怕,只要稍微泄漏一些出去,那么,人间万事都会改观了。现在,她必须阻止皇后的感情泛滥扩张下去。
“天后——”她凑近去,低沉地叫唤,同时,用双手摇撼她的肩膀,“天后,你必须静下来!”
“唉,唉!”武媚娘似同中魇,淆乱于自己的思念中,“我丧失了人性,我居然谋杀了自己的儿子……”
“天后!”婉儿恐慌了,“天后,在宫廷中,和寻常百姓家不同啊!天后,那是为了大局……”
她好像没有听到,继续着自己的呓语。
婉儿立刻明白了,凭仗自己的力量,已经无法使皇后从迷乱中苏醒!现在,她只能采取最后的一个步骤了。于是,她走向更衣室——那儿,有明崇俨配制的特殊药物,服下之后,能使人安睡……
更衣室内,只有宫女四儿守着——四儿和外面起居间的两名宫女,都是皇后的亲信,除了皇后毒杀儿子的谋划之外,其余的事情,皇后是向她们公开的,许多事,武皇后就仗着婉儿与这三名宫女的合作而完成。譬如,明崇俨的接近皇后,就是靠这四个女人和太平公主的安排。
婉儿从锁着的壁柜中取出药瓶——
“明大夫还在。”四儿低声报告。
婉儿惊异地看着她。
“是这样的,明大夫不放心,自请留下。那时候,你也去了合璧宫,我无法请示……”四儿徐徐地说。
“唔——外面两个知道吗?”
“她们不晓得大夫留下,只知明大夫来过。”
婉儿踌躇了一下,终于缓缓地走过去,拉开更衣室东首的门——那是皇后藏置礼服的小室——屈指在门上敲了三下,推开壁橱的门。
这是一只巨大的壁橱,有四尺来宽,十七八尺长。壁橱的夹板已经拆去,而且有通气的设备。
正谏大夫明崇俨躺在里面。
当橱门拉开之后,他徐徐地走出来,向婉儿做了一个揖,关切地问:
“大约是平安了?”
婉儿点点头,引了他到更衣室的小间。
“皇后的情形很坏,我想给她服你留下的药——”
“可以让我去处理吗?”
婉儿又点点头,然后,警告说:
“不过,你千万别刺激她,情况很坏,她自我讲着。”
“我知道,我料想会如此的,所以,我留下来。”
“那么,跟我来吧!”婉儿说着,转身入寝室。
皇后仍在床上辗转呻yi和呓语。
明崇俨敏捷地上床去,用酒灌下一粒药丸。然后,平伸手掌,按揿住皇后的额头。
起初,武皇后还是挣扎着,不久,就静下来,婉儿看到她的鬓角沁出汗珠。而明崇俨,仍然将手掌按在她的额头。这景光,使婉儿讶异,切切地问:
“怎样?”
明崇俨摇摇头,制止婉儿的询问,然后,将放在皇后额上的手移到胸口——他拉开了皇后的胸衣而将手掌贴肉放着。婉儿瞥了他一眼……
武皇后似乎在挣扎,像梦呓中挣扎似地。不久,她柔声说:
“很热,我很热——”
于是,明崇俨的面颊上现出微笑。
于是,婉儿又感到意外了——皇后的情绪转变多么快,刚才是悲痛忿怨,而此刻却春情骀荡!
“天后,你需要睡了。”明崇俨又柔声说。
“不!”她骀荡地回答,“你再替我摩摩膝盖,还有,我的腿肚……”她的声调趋向于朦胧了!无尽的情思,但在短短的一句话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