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圣王羲之倒也不避讳,将自己的一些信息,毫无保留地传输给了王喆。
因不受朝廷重用,晚年的他称病辞官,来到这洞天福地,一见此地山水奇幽,隔绝尘世,眷恋不已,便携妻带子,在山中筑室而居,又放养了几只白鹅,安心在金庭山归隐了。
这是晋永和十一年(355年)的事,离兰亭雅集仅两年时间。
不久,许洵从钱塘江边迁来,筑知己别墅,与王羲之相邻而居。僧人支遁也闻讯而来,在金庭山结庐说法,并创立了即色宗。
三个好友,互为邻里,抚琴对弈,清淡玄言,一时风骚无双,引得世人瞩目。
而禇伯玉和王羲之的交集则是在南齐,褚闻奏于朝,在金庭山王羲之旧居(金真宫),置金庭观一节。
南朝建元元年(479年),禇伯玉在太平馆仙去,享年86岁。西白山因其有了太平馆,所在乡镇也叫太平乡、太平镇,现在改为太平村。
金庭观在后世几度废兴,但禇伯玉自是于扩建金庭观功莫大焉。有他一席,无可非议。
此刻,几人在此重聚,不免感慨世事无常,变幻莫测。
王喆记起自己高中时代看过的《无上秘要卷八三?太真下元斋品》有载:“有姓名,此皆内为阴德,外行忠孝,但世功未就,不得上升三境,且为地仙之任,升进之科别,有年限,得地真道人名品……”。该卷更是把张季连、赵叔达、郭华等139人都列为地仙。
一时之间,王喆也搞不清楚眼前的几位是否属于地仙,抑或是鬼仙。
但可以确定的是,管治太白山洞天的张季连、管治会稽山洞的郭华,以及东道赵仙伯是地仙无疑。可见这场梅花宴的规格之高。虽说魏晋人物多散淡放浪,自己还得谨慎些行事。
仔细看时,发现除了会稽山洞、太白山洞,金庭山洞三位大咖,加上书圣王羲之、许洵、支遁三友,禇伯玉七人外,还有二男一女王喆并不认识,就连书圣的记忆库里,也是一片空白。
“承蒙各位道兄、仙友抬爱,移驾光临我金庭洞天,赵某不胜荣幸。”赵仙伯举杯道,“今日这梅花宴,实为临时起意,没请旁人,各位也算故地重游,大家不可拘束,只管尽兴就好。”
“自会稽山阴兰亭雅集之后,好久都没有这样的清谈盛会了。”书圣哈哈大笑道。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支遁合十道,“皆说我是僧,好儒喜论道。”
“道耶?僧耶?儒耶?”清谈诡辩大师许洵,拿起酒杯打趣着接了一嘴。
“都是,都不是!”王喆端了杯子也跟了一句“三教合一,如是而已。”
“妙哉高论!”声音清悦甜美,纯粹干净,“诸位上仙、道友,本仙子先干为敬了!”
“诸位,这是青葙仙子。本是我金庭崇妙天南门,桐柏宫琼台峰仙人座上孕育的一株昆仑草。”赵仙伯向众人介绍道,“一日葛玄道友来到仙人座上修持,见之甚喜,便将其移到了桐柏宫丹井旁。得了丹井的灵气滋养,化成了草木精灵。后又经掌管吴越山水的桐柏真人王乔点化,修得道果。”
“素闻青葙仙子,精通诗文音律,又擅舞技,是广信道兄的座上嘉宾。百闻不如一见,幸会!幸会!与仙子同饮此杯。”言罢,会稽山洞洞主郭华,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小仙谢过郭华上仙。得暇欢迎到赤城山听琴喝茶。”青葙仙子接着道,“因受了葛仙翁恩惠,小仙随了仙翁姓葛,皈依在了灵宝派门下。”
“好说!好说!届时定当叨扰仙子。”郭华笑道,“这逍遥子道友是我会稽名吏,啸天龙黄氏后裔,写得一手绝妙好词。他虽在任上,却逍遥物外,出入之间,亦颇具魏晋风度。与青葙仙子可谓是同好。特引荐你们认识,仙子或能多一知音,也未尝可知。”
地仙郭华口中的逍遥子,看上去五十来岁,一身宋时太守般的冠带装束,颇有上位者的气场。
“如此甚好!欢迎逍遥子道友届时一同前来。”
“那就先谢过青葙仙子了。”逍遥子拱手道。
“这逍遥子,原来也是当代人,怪不得连书圣都不认识。难不成他也是跟自己一样,梦游至此?”王喆暗道。
“我来介绍一下,得仙馆主,本姓徐,天姥书院院长,攻史志,擅诗词,好老庄之学。本仙多年好友。”太白山洞的张季连上仙,向众人介绍道。
“徐某有幸结识各位。这厢有礼了!先敬大家一杯。”
王喆随众人陪饮了一杯后,拿起案上的越青瓷酒壶,给自己又满上了一杯,敬了一旁的书圣王羲之。
几杯酒下腹,席间宾主皆欢。赵仙伯抛出了话题:“清诚子道兄刚才说到三教合一。观当今华夏,释道二教尚有殿堂神佛,香火传承,唯儒家一脉办成了新式学堂,冷落了孔圣人。今日便清谈一回旧时书院与儒学传承。也好作个暖场。”
“诸位,我是书院的先生,就抛砖引玉,先说说我的观点。”儒服博冠的得仙馆主站起来,拱手道,“旧时书院和科举结合,是官学之外不可或缺的补充,发挥了举足轻重的教育教学功能。这种情势下的书院,下系于民,上通于官,既是民众的求学之所,也是官府的养士之场。自古民间书院学子以读书应试而扬名者不少。”
喝了余下的半杯佳酿,得仙馆主补充道,“假如,我们将新式学堂比喻成旧时官学,那么书院的存在应与之互为补充,和谐发展。书院应该在当下发挥其教书育人和传承儒学正统的积极作用。”
支遁接道:“当代的士人、学者在一个大家共同认可的目标之下,确实也可像古时一般肩负起发展学术的时代使命,照样可以像古人一样以书院为基地,集结学者,经营学派,整合古今学说,集成学术成就,再造民族精神,将学术与书院的发展推向一个前所未有的繁荣时期,使书院与学术一体化发展的优秀传统在华夏乃至全世界有华夏人的地方延续下去。”
“南宋的理学家,大多有很深的书院情结,他们以书院为大本营,研究学问,创新学说,培养传人,聚集学术团队,使得书院和理学从形式到内容相互渗透交融,又经历了乾淳之盛、庆历党禁、嘉定更新,最终完成了书院与理学的一体化。具体表现为比较固定的行为模式,那就是建书院、立祠堂、注《四书》、辑语录,四位一体。”逍遥子颇以为然地说:“这些恰恰是我们当下所缺失的。民族精神、传统文化、优秀的家风家训传承等等,均需要这样的培植土壤。”
诡辩大师许洵自然有着自己的观点:“书院完全可以存在于蒙学教育阶段及新式院校教育当中,甚至传统的思想道德也可以存在于新式学堂中。中国学术的发展以前差不多就是书院的内部事务,无论学人的培养、学术队伍的建设、学术网络的建立、学术资料的收集与整理、学术观点的提出与论辩、学术著作的出版与传播等等,都可以在书院内部进行。但是!”许洵拉高了声音,“在自由讲学的旗帜下,我们看到了一次次书院与学术的流变。比如程朱理学与书院在元代的北移,书院在明代成为新学思潮的大本营,宋学、汉学、新学、西学等更替成为清代书院讲坛的主音。”
“我们需要肯定的是,书院与理学的一体化,不仅使新儒学流衍传播于中国大地,而且随着二者一同移植于朝鲜半岛、东瀛,乃至越南,开创出东亚这一片不同于佛教及其他外道的儒学天空,捍卫了华夏文化在东方文明中的领导地位。”书圣王羲之作了一番荡气回肠的高度概括。
“所谓三教合一,已经深深地融进了每一个华夏人的血液当中。”王喆举杯一饮而尽,“学习是伴随着每一个人生命历程的。在网络时代,每一个讲究学习、修持的人,又何尝不是一所所相对独立,又相互联系的书院呢?特别是科技发达,信息爆炸的当下,什么样的知识找不到呢?当然,失传的领域除外。所以,我认为华夏文化永续,三教不会湮灭。对于个人来说,修行也好,学术也罢,全在于己,炼达于心。需要的是文化的高度自信,以及能坐冷板凳,静心做学问的人。”
许是在酒精的作用下,王喆越说越来劲:“在文化大复兴的时代背景下,正真需要的是有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继往圣之绝学,开万世之太平,能引领着华夏文化往前走的儒释道等各领域的大师和大家。”
“清言高论,堪称妙语连珠!”青葙仙子举杯道,“小仙佩服,再敬各位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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