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徒生自传体成名之作:即兴诗人(节选)第2部分阅读
太少女,他笑了,看来他那巨大的创痛已经治愈。
“我另外找了一只小金丝雀,”他说,“她更加温柔,她的歌声总能消除我心头的烦恼。因此我们宁愿别的鸟儿飞走,事实上也的确飞走了,不但离开了犹太人居住区,而且已离开了罗马,假如我手下的人说的是实话!”
我们又碰了碰杯。香槟和优美动听的音乐向我们的血液中倾注了双倍的生命力。伯纳尔多又出去置身于舞场的中心,我独自一人留在原地,这时我的心像是一片欢乐的海洋,我真想欢欢喜喜地拥抱整个世界。窗外街道上聚集着一些穷苦的孩子,他们看见松树枝燃烧时爆裂的火星,就发出阵阵欢呼。我想起了自己穷苦的童年时代,那时候我也像他们这样地嬉戏,现在我却站在富丽堂皇的大厅里,站在罗马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的府邸里,简直像在自己家里一样。感谢圣母玛利亚,热爱她吧,是她亲切地引导我在尘世中前行,我的心非常充实。我跪下来赞美圣母玛利亚,厚重的落地帷幔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我觉得无限的快乐!
这一夜就这样消逝了。又过了两天,全家离开了罗马。哈巴斯·达达在这一年剩下的每一天,几乎每一个小时,都来提醒我别忘了神甫的职称和地位。我发奋学习,简直没有机会与伯纳尔多或别的熟人见面。过去了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一个月又一个月,通过严格的考试,我终于穿上了黑袍和缎子短披风。
罗马的狂欢节(2)
高大的松树,刚开放的银莲花,街道上的喧哗,蓝天上飘过的白云,所有这一切都在我的心中欢呼胜利!
穿上神甫的缎子短披风,我成了一个更加快乐的新人。弗兰齐斯卡给我寄来了一百银圆的汇票,供我应付必要的开支和消遣。我一高兴,匆匆赶到西班牙台阶,丢了一个银圆给舅舅佩波,又匆匆离开,只听得他在大喊:“少爷,安东尼奥少爷!”此外什么也没有听见。
二月的头几天,杏树开了花,橘树的果子越来越黄,快乐的狂欢节近在眼前了。这个节日好像是为庆祝我进入神甫的等级而举办一样。骑在马背上挎着喇叭、手持华丽的丝绒彩旗的传令官,早已通报游行队伍的到来。我还没有尽情享受过狂欢节的欢乐,从没有融入时代的精神之中,而“越狂热就越快乐啊!”
当年我还是个孩子,母亲担心我被人群挤伤,只许我跟着她站在稍觉安全的街角上,匆匆地看一眼那种欢乐的场面。后来我进了耶稣会学校当了学生,获准与其他同学一起观看狂欢节,也同样只能站在多立亚公馆沿街建筑物的平顶上。可是现在我可以随意在街上走动,从这一头走向那一头,到了尤皮特神殿山,还可以再向特拉斯特维尔前进,——总而言之,我想到哪里去就可以到哪里去,无需考虑。如果我想跳进湍急的流水中像孩子似的找点乐趣开开心,这也无可非议!但起码我不会认为现在应该开始一生中最严重的冒险,也不认为过去一度使我入迷的事——已经被我遗忘而埋在心底早已经落在视线之外的种子,现在应当重新出土,并且长成一根香气扑鼻的绿色植物,紧紧地缠绕在我的生命之树上。
我的思想完全集中在狂欢节上,一大早就赶到了波波洛广场,观看赛马的准备情况;黄昏时又在科尔索大街上从头走到底,欣赏沿街挂着的五颜六色、各式各样的节日服装,以及那些戴着假面、盛装以待的急性子的人。我租了一套衣服,充当一名热心而快活的游行者,回家后整夜未眠,仔细考虑并认真准备我所扮演的角色。
第二天对我来说像是个宗教节日,我快活得如同一个孩子。卖糖果的小贩在附近的小巷里支起了棚子,摆了桌案,摊开五光十色的商品这种糖果是巴黎来的红色和白色的小糖球,像豌豆那般大小;有时候也由米、麦、玉蜀黍粒裹了一层糖衣而成。在狂欢节时大家拿这种糖果互相投掷对方的脸孔。——安徒生注。科尔索大街打扫得干干净净,所有窗口都挂出了花毯子。按照法国的计时方法当时意大利使用的计时方法:当太阳下山、白昼结束、为圣母玛利亚祈祷的钟声响起,开始计时,这时为一点钟。然后接着计时,直到二十四时。每个星期根据太阳下山情况调整,拨快或者拨慢一刻钟。这个方法被叫做法国的计时方法。——本书俄译者注,大约三点钟,我已经到了尤皮特神殿,有生第一次亲历了狂欢节的开始场面。阳台上挤满了有身份的外国人;大法官身穿紫色大袍,坐在天鹅绒铺垫的椅子上,一队英俊的少年侍从,绒帽上插着翎毛,站在左边,他们的背后就是教皇的瑞士卫队。然后进来一批年迈的犹太人,光着头,跪倒在法官面前。我认识其中的一个,即哈诺克,犹太老头,他的女儿曾经使得伯纳尔多为之神魂颠倒。
这位老头原来是他们的发言人,他来恳切陈词,请求按照古老的习俗,批准他本人和他的同胞在罗马指定的区域内再住一年,他们承诺在此期间内参拜一次天主教教堂;而按照惯例,为了娱乐罗马市民而在科尔索大街举行的赛跑,他们请求改为赛马,并愿意承担包括奖金、制作绒旗等等在内的各种费用。大法官亲切地点头表示恩准(按照古时的规矩,应把一只脚搁在请求者的肩膀上,现已废除),在乐队震耳欲聋的敲打声中站起身来,走下台阶,进入华丽的马车,少年随从早已伫立恭候。于是狂欢节宣告开始。尤皮特神殿的大钟响了,一片欢腾。我飞奔回家,急忙换上一身律师的服装,穿戴停当,我好像变了一个人。
我有点得意扬扬地来到街上,一群戴假面的人向我欢呼。他们都是贫苦的手艺人,可是在这几天里气度不凡,俨然是大富翁。他们的全部行头都是崭新的,同时又是世界上最便宜的。他们在平日穿的衣服外面套一件粗布衬衫,粘上柠檬皮,代表纽扣;肩膀和鞋子上竖着一束绿叶子的莴苣;头戴假发,鼻梁上架一副特大的眼镜——那是橘子皮剪的。
我发表演说,引用法律全书中的条款,认定他们穿戴如此豪华的服饰招摇过市,应当加以取缔;威胁他们将对他们进行起诉。他们向我鼓掌喝彩,我就一溜烟跑向科尔索大街,而这里已经变成假面舞会的大厅了。周围所有窗子和阳台,还有临时搭建的看台,都挂满了鲜明华丽的毛毯;沿街排列着无数椅子,一眼望不到尽头,椅子的主人在吆喝着招徕观众:“快来租好位置 !”马车一辆接着一辆,走成了方向相反的长长的两列,一列向这边来,另一列朝那边去。绝大多数马车里坐着戴假面的人。有些车子还在车轮上裹着月桂树的枝叶,看起来像是一座座移动的亭子。在两股车流之间则是快乐的人群。窗口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漂亮的罗马女人身穿官服,樱桃小口上粘着八字胡,向街上的熟人投掷糖球。我站在她们面前,把她们当做法庭中的被告,宣读长篇诉状,控告她们不但向观众的脸孔上投掷了糖球,而且向他们的心中抛去了燃烧着烈火的眼光,而她们却纷纷把花撒在我身上,仿佛是对我的演说支付报酬。
罗马的狂欢节(3)
我见到一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老太太,挽着她的骑士在路上走。我们面前的路暂时被挡住了,因为小丑队里发生了争吵,这位娇小的老太太不得不听我卖弄口才。
“太太,”我说,“您不是一直在表示要履行自己的誓言吗?这是不是非遵守不可的罗马天主教的教规?好,那么现在到什么地方去找塔昆尼乌斯·科拉提纳斯的贞节的妻子鲁克丽丝女士呢鲁克丽丝是古罗马贵族科拉提纳斯的妻子,遭暴君之子j污,要求父亲和丈夫为她报仇后自尽。莎士比亚著有《鲁克丽丝受辱记》一诗。?你们罗马还有许多妇女,在狂欢节期间把尊敬的丈夫逐出家门,去与特拉斯特维尔的修道士一起吃苦修行,同时发誓要在家安分守己地度日,敬奉神明,不招惹是非。你们的丈夫在应该享受欢乐的时刻,摒弃七情六欲,在修道院的高墙内日夜祈祷和劳作;可是你们呢,却在科尔索大街和费斯蒂诺剧院里外,同你们的骑士打情骂俏,放荡不羁。喂,太太,现在我根据法律第二十七条第十六款,向您提起诉讼。”
她狠狠地在我的脸上敲了一扇子,算是对我的答复。我们不妨设想,她这样做的真正原因,是我在完全无意之中揭露了她的真相。
“你疯了吗,安东尼奥?”她的骑士悄悄地对我说了一句,然后两人就混进警察、希腊人和牧羊姑娘的人群中溜走了。单凭这句话,我听出了说话的人是谁:他是伯纳尔多。那么那个女的是什么人呢?
摆着椅子出租的那些人在吆喝:“ogi,ogi!ptroni!”(这里有空位置!空位置!欢迎光临!)我的思绪乱极了,无法清理。但是有谁会挑选狂欢节这一天来思考问题的?有一批小丑,肩膀上和鞋子上系着小铃铛,围着我跳舞。又有一个律师打扮的家伙,踩着一人多高的高跷,迈着大步凌空而来。他好像认出我是他的同行,拿我寻开心,说我自居下风,并向大家夸口,惟有他能打赢任何官司;因为我是紧贴在地面上的,而地面上是没有什么公正可言的,惟独天上才有公正。说完,他用手指了指高处的蓝天,他本人正耸立在蓝天里,然后他继续迈着大步向前。
科洛纳广场上有乐队在演奏,可爱的医生和牧羊姑娘在快活地跳舞。她们的圈子里只有一队士兵在维持秩序,板着脸孔在车马和人群之中走来走去。我在这里又开始了旁征博引的演说,但是来了一位作家,这下子我可全完了,因为他的一个跟班跑在前面为他开道,手里摇着大铃铛,铃声震耳,连我自己也听不清自己说的话了。这时信号炮响了一声,宣布所有马车必须驶出街道,这一天的狂欢节就将结束了。
我在脚手架上弄到一个站立的地方,脚下是熙熙攘攘的缓慢移动的人群。士兵们要求他们让出一条道来放马车迅速地从大街上撤出,街上没有一条人行道可作为紧急疏散的通道之用,但人群无法照办。
直到大街的尽头,靠近波波洛广场,这些马匹才被引入路障的后面。它们几乎要发疯撒野了:马背上绑着燃烧的火绒,耳朵后面装置着小流星弹,马身两侧悬挂着锋利的铁针似的东西,在赛马时会刺入马身直至出血。马夫几乎驾驭不住它们了。只听得一声炮响,拦在路障前面的绳子落地,马匹立刻像暴风似的飞奔而出,经过我面前向科尔索大街疾驰而去。华丽的马饰闪闪发光,马蹄下火星四溅,观众们跟在它们后面呐喊,它们跑过的路段上空无一人的街心,立刻又被人群填满,如同轮船驶过的海面上又被海浪淹没一样。
这一天的狂欢节结束了。我急忙回家去换衣服,却发现伯纳尔多坐在房里等我。
“你在这里!”我喊道,“你那位女士,这么大一个世界,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嘘!”他伸出一根指头,不许我把话说下去,然后又开玩笑似的说:“别让咱们俩为这件事弄得开枪决斗。你刚才都说了些什么?哪里来的古怪的念头?——不过我可以不计较,表现得宽宏大量一些。你今天晚上必须陪我一起去阿利贝托剧院,那里演出歌剧《狄多》,有美妙的音乐,有许多第一流的美女,此外还有一个外国的歌手唱主角。这个人不久前曾经轰动了整个那不勒斯,据说她有一副金嗓子,表情丰富,风度优雅,还有咱们想不到的这一类品质。所以她是个美人,据说是非常突出的美人。你身上必须带枝铅笔,因为,即使她只符合我所说的这些传闻的一半,也会引起你的兴趣,你会为她写一首美妙的诗的!我已经从节日的市场上搞到了最后一束紫罗兰,如果她能够把我迷住,就把花送给她!”
我很愿意陪他去。我也想尽情痛饮快乐的狂欢节的每一杯美酒,点滴不剩。对我们两人来说,这个晚上都是非常重要的。在我的《罗马日记》里,二月三日这一天也有双倍的意义,伯纳尔多有理由认为同样如此。
我们进了阿利贝托剧院,这是罗马第一流的歌剧院,我们要在这里欣赏新来的歌唱演员演唱狄多狄多,维吉尔的史诗《埃涅阿斯纪》中人物,迦太基的女王。埃涅阿斯率特洛亚人北进时被狂风吹到了迦太基,受到狄多接待,二人相恋,后埃涅阿斯弃她而去,狄多自焚。。华丽的顶棚上画着文艺女神在飞舞,大幕上绘着奥林波斯山的众神;各个包厢里金色的藤蔓花纹是全新的。整个剧院,从池座到第五层楼座,全部客满。每个包厢里灯火辉煌,汇成一片,有如灯光的海洋。伯纳尔多指点我去看每位进入包厢的陌生的美人,对那些相貌平庸的女子则极尽挖苦之能事。
罗马的狂欢节(4)
序曲开始,这是用器乐演奏的歌剧的引子。海上起了风暴,狂风把埃涅阿斯吹到了利比亚的海滩上。令人胆战心惊的风暴平息了,化为虔诚的赞美诗,音调逐渐高昂,然后长笛吹出柔和的声音,狄多心中苏醒了的爱情如同一种梦幻似的感觉,悄悄地出现在我的身上——这是我从来没有体验过的。猎人的号角响了,风暴再次来袭,我随同心爱的人进入秘密的山洞,山洞里洋溢着炽热强烈的爱的激|情。突然间响起一片嘈杂的声音,犹如万马奔腾而来——就在这时候,大幕徐徐上升了。
埃涅阿斯想要离开狄多,为了自己的儿子阿斯卡纽斯去征服西边的一个王国。狄多曾经收留了来自异乡的埃涅阿斯,为了他而牺牲了自己的荣誉和快乐,但不知道他的去意已定。“不过美梦很快就会破灭,”他说,“很快,忒克罗斯忒克罗斯,希腊将领,狄多从他嘴里得知特洛伊战争的始末。的军队像一群拖着战利品的黑蚂蚁,就会来到海滩上。”
这时狄多上场了。她在舞台上刚一亮相,全场立刻肃然无声。她的仪表,她的女王似的凛然不可侵犯而又平易亲切、美丽动人的风度,震慑住了全场观众,包括我在内。她与我想像中的狄多完全不同。她在台上站着,优雅,庄重,气质不凡,天生的尤物,绝色的女子,只有拉斐尔笔下才能出现这样的女性形象。她那美丽的半圆形前额上垂着漆黑的头发,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藏着丰富的表情。四下里传来啧啧称赞之声,那完全是对美的赞叹,对美的倾慕,因为直到这时她还没有开口唱一个字。我清楚地看见她的脸上浮过一片红晕,她向发出赞美之声的全场观众鞠躬,他们现在正屏息静听她的悠扬悦耳的朗诵调。
“安东尼奥!”伯纳尔多捉住我的手臂,附着我的耳朵悄悄地说,“这是她啊!要不然就是我疯了,否则,这个女的就是她呀,是我那只飞走的小鸟呀!是的,是的,我绝对不可能弄错,是她的声音,我记得太清楚了!”
“你说的是谁啊?”我问。
“住在盖托的犹太人的女儿啊,”他回答,“不过这种事似乎不大可能,她俩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他不说话了,全神贯注地凝视着这位奇妙的可爱的美人。她歌唱她的幸福的爱情,这是谱上曲调的发自内心的表白;这是深埋在心底的纯洁的感情,借助于音乐的翅膀飞出了人的胸膛。有一种奇怪的感伤的情绪充塞在我的心中,好像她的歌声在我心中唤起了遥远的尘世间的记忆。我也想同伯纳尔多一起呼喊:“这就是她!”——是的,是她,这许多年来我一直没有想过或者梦见过她,现在她生龙活虎似的站在我的面前了。想当年我还是个孩子,圣诞节,在圣阿拉切利教堂,和她一起发表布道演说,她是个了不起的小姑娘,天生一副甜美的歌喉,在比赛中赢了我因而拿走了头奖。我想起了她,还有那个夜晚我见到和听到的更多的东西,全都牢牢地记在心上。“就是她,不可能是别人!” 后来,当埃涅阿斯告诉狄多他将要离开(他和她并没有结婚),他也不知道什么婚礼上的火炬,狄多心中所经受的惊骇、痛苦和愤怒,从她口中唱来是多么动人啊!而当她演唱大段咏叹调时,仿佛大海的怒涛冲上了云霄。是啊,我应当怎样描写她所表现的音乐世界呢?我在思索足以表达这些音调的外在的形象,这些音调好像不是出自人的胸部。我看见了一只把生命倾注在自己歌声之中的天鹅,展开翅膀遮蔽了大片广阔的天空,一头钻入深海,然后分开波涛,再次飞上蓝天。全场立刻爆发掌声和欢呼声,在每个角落回响。“安侬齐雅达!安侬齐雅达!”他们在高呼她的名字,她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出场向欣喜若狂的观众致谢。
但是她唱的咏叹调还完全不能与第二幕的二重唱相比,第二幕开始,狄多请求埃涅阿斯不要立刻就走,不要抛弃她——由于他的缘故,她已经玷辱了利比亚种族和非洲皇室的荣誉,损害了自己的贞洁,辜负了自己的职责。“我不会派出船只去攻打特洛伊!我也不会去惊动安克塞斯的亡魂和骨灰!”她说的这两句话是真诚的,充满了痛苦,我的眼睛里饱含着泪水;全场肃静,表明每个观众都有同样的感受。
埃涅阿斯离开了她。她站了片刻,面如死灰,全身冰冷,犹如尼奥柏尼奥柏,希腊神话中忒拜王安菲翁的妻子,因有六儿六女而自豪,遭到妒忌,子女均被阿波罗和阿尔忒弥斯射死,丈夫自杀,她则变成了岩石。的大理石雕像。但转瞬之间,她全身热血。她不再是狄多,那个热情的可爱的狄多,那个被抛弃的妻子,而成了一尊复仇女神,美丽的脸孔喷散着仇恨和死亡。安侬齐雅达完全明白怎样改变她的声调,以使观众由于恐怖而产生战栗,不由自主地与她共呼吸,同命运。
达·芬奇曾经画过墨杜萨墨杜萨,希腊神话中的蛇发女妖,她的目光能使人化为石头。后被佩尔修斯杀死,砍下她的头颅献给了雅典娜。的头颅,藏在佛罗伦萨美术馆,每个见到它的人都会莫名其妙地被它迷住,不愿离开。仿佛是大海的有毒的泡沫中产生的绝顶美丽的形体,仿佛是大海的浪花中诞生的美第奇美第奇,佛罗伦萨望族,其中洛伦佐·美第奇(1449—1492)对文艺的保护与扶持有突出贡献。的维纳斯一样,她的目光,甚至她的嘴角的表情,都发散着死亡的气息。现在狄多就这样站在我们面前。
罗马的狂欢节(5)
我们看到她的妹妹安娜为她堆放用以自焚的干柴,内廷里挂起了黑色的花环和送葬的树枝。埃涅阿斯的船只这时正越过远处的海面。狄多站着,手里拿着他忘了带走的一把剑。她的歌声沉郁而悲壮,然后又变得慷慨激昂,显示了她的力量和强大,如同一个堕落的天使的哀叹。自焚的柴堆被点燃了,她的心在音乐声中被刺穿了。
全场爆发出暴风雨般的掌声,大幕降下,我们全都发了疯似的为这位光芒四射的女演员、为她的美丽以及她的无法形容的优美的歌声而鼓掌。
“安侬齐雅达!安侬齐雅达!”池座和各个包厢的观众在呼喊。大幕升起,她羞涩地站在舞台上,和善的目光中充满了爱意。鲜花像雨点般落在她的脚下。妇女们向她摇动着白色的小手绢,男人们如醉如痴,一再呼喊着她的名字。大幕重又降下,而鼓掌欢呼声反而越来越热烈。她在饰演埃涅阿斯的男演员的陪同下,又一次走到台前,可是观众一次又一次地高呼:“安侬齐雅达!安侬齐雅达!”于是她和助她获得成功的全体演出人员又一次出台谢幕,观众又掀起一场暴风雨,大喊她的名字。她第四次走到台前,独自一人向观众讲了几句发自肺腑的话,感谢他们对她的努力所作的慷慨的鼓励。我在极度兴奋之中在纸片上写了几行东西,随同鲜花和花环飞到了她的脚下。
大幕不再升起,但是呼喊她的名字的声音一浪接着一浪。观众不知疲倦地坚持要看到她,不知疲倦地要向她表示敬意,她不得不再一次从幕侧走到台前,沿着一排脚灯,向欢欣鼓舞的观众送去她的吻,她的谢意。她的目光中流露出喜悦,她的脸上洋溢着无法以言语形容的幸福。这大概是她一生之中最快乐的时刻,——这不也是我一生之中最快乐的时刻吗?我分享了她的幸福,也分享了观众的喜悦。我的眼睛和灵魂中浮动着的都是她的形象,我只看到、只感觉到安侬齐雅达的存在。
观众从剧院中汹涌而出,我在人群之中,被连推带挤地弄到了演员停车的地方。我被挤进了墙角里,因为每个人都想再看她一眼。所有人都脱了帽子,高喊她的名字。我也在呼喊她的名字,却觉得这时我的心在无限地膨胀。伯纳尔多抢先站到了马车旁边,替她打开了车门,不料转眼之间两匹马被卸了下来,几个热情奔放的青年愿意以身替马,拉车送她回家。她婉言相劝,甚至向他们提出恳求,声音颤抖得都变了样了,却毫无作用,只听得呼喊她的名字的声音响彻街头。当马车启动时,伯纳尔多高高地立在踏板上,劝她安下心来,听其自然。我乘机抓住了马车的辕杆,和别的人一样,觉得无比快乐。路程很快就结束了,有如一场甜蜜的梦。
现在我站在伯纳尔多身边,也觉得非常快乐。他的的确确亲口同她说过话,而且离她很近。
“安东尼奥,现在你有什么说的?”他叫道,“你的心没有被打动吗?假如你的身材长高了,你的骨血没有长,你就不配叫做男人!当时我想把你带去见她,你不去,现在明白没有,你是多么的失算!要你去学习希伯来语,和这样一个美人坐在一条板凳上,没有价值吗?不错,安东尼奥,无论这种事看起来是多么不可思议,我毫不怀疑她就是我那位犹太女孩!她就是一年前我坐在哈诺克老头屋里看见的那个。就是她端给我一杯塞浦路斯葡萄酒,然后避而不见。现在我又见到她了,她在这里,从她的窝里,从讨厌的盖托飞出了金凤凰!”
“这不可能,伯纳尔多!”我说,“她也使我想起了往事,在我的记忆里她不可能是犹太人,却的的确确是耶稣会的教徒。你如果能像我那样从近处观察她,你就会发现她的长相决不像是犹太人,她的面貌没有该隐那种被轻视的民族受压抑的神色。她的语调,她的口音,都不是犹太人说得出来的。啊,伯纳尔多,我觉得非常快乐,她把我的心灵带进了一个音乐世界,这个世界也使我非常激动!她跟你都说了些什么?你是同她交谈过的,站在马车旁边时跟她有实际的接触,她真的像她表面上做的那样快乐吗?”
“安东尼奥,你是真正动心了!”他打断了我的话,“耶稣会的冰雪现在开始融化了!你问我她说什么了?是的,她给吓坏了,不过你们这帮小兔崽子拉着她满大街地跑,她也觉得很得意。她紧紧地攥着面纱,把脸遮得严严实实,整个人缩在车厢角落里。我安慰她,凡是我心里想要说的,想要告诉第一美女和第一贞女的话,我全跟她说了,可是当我想伸手扶她下车的时候,她却不肯碰我的手!”
“你怎么这样冒失呢?她不认识你。我是绝对不干这种失礼的事的。”
“是的,你根本不懂得这个世界——不懂得女人。她已经对我有印象了,这总归是一件好事吧。” 这时我向他朗诵我献给她的即兴之作,他认为写得非常好,应当在《罗马日报》上发表。我们一起举杯为她庆祝。咖啡店里的顾客都在谈论她,每个人都像我们这样无休止地赞美她。和他分手时已是深夜,我匆匆赶回家,一点睡意都没有。我兴奋地从头至尾把整场歌剧回想了一遍,安侬齐雅达的最先出场,她的咏叹调、二重唱,以及她的多次谢幕,使得全体观众如醉如痴。我高兴得大声喝彩,高呼她的名字。后来我又逐字逐句把我的小诗默写了出来,觉得很满意,朗读了好几次。如果要我说实话,那么,这首诗使我对她的爱加重了几分。现在,过了许多年之后,我的看法已完全不同,认为它是无足轻重的小玩意儿。我想,她一定从地上把它捡了起来,这会儿她穿着睡衣坐在沙发的锦缎垫子上,一手托腮,在读着我写在纸上的几行东西:
罗马的狂欢节(6)
颤抖着,不退缩,我的心随同你
踏着但丁光荣的足迹前行,
引导着我穿过地狱升入天堂,
是你那天使般的目光和歌声。
但丁那冰冷的词句赋予你力量,
你唱出了我内心中热烈的真情。
我不知道有没有别的诗人,笔下营造的精神境界,比但丁诗篇中所表现的更加丰富,更加美好。可是现在,我认为他的境界显得比过去更加富有生气、更加明朗了。安侬齐雅达的动人的歌声,她的目光,她所流露的痛苦和失望,把但丁的精神作了最完美的表现。她必定认为我这首诗是好诗!我在猜测她读诗时会有什么想法,猜测她大概希望认识作者,而且我差不多可以预料到,我对她的种种猜测,以及对我自己和这首无足轻重的小诗的考虑,不到睡觉是不会终止的。
“意外的救星”伯纳尔多(1)
“意外的救星”伯纳尔多。《一幕正歌剧的彩排》。我的初次即兴表演。狂欢节的最后一天
第二天上午,我没有见到伯纳尔多,找了他半天不知下落。我多次走过科洛纳广场,不是为了去欣赏安东尼努斯圆柱,只是想看看安侬齐雅达的身影,因为她就住在这一带。她家有客人上门,这些家伙真幸运!传来了钢琴声,我倾耳细听,唱歌的不是安侬齐雅达,而是一个男低音,随便哼了几声。他可能是合唱队的指挥,或者是她们合唱队的一个队员。多么叫人羡慕的家伙!假如我也能扮演埃涅阿斯,同她配戏,该有多好!那样一来,我可以当面把她看个够,享受她那含情脉脉的眼光;还可以与她一起跑码头,从这个城市来到那个城市,四处扬名——我完全陶醉在这幻想中了。有几个家伙结着蝴蝶翅膀扮成滑稽角色,或者扮做调皮捣蛋的仆人和魔术师的,三三两两地在我身边跳舞。我忘记了今天还是狂欢节,今天的游戏到这时候已经开始了。
穿得花花绿绿的人群,吵闹叫喊的声音,使我十分反感。马车接连不断地驶了过去,几乎所有的马车夫都男扮女装,叫人看得汗毛直竖。女人的小帽底下露出黑蓬蓬的连鬓胡子,举动粗野,叫人看后胆战心惊;不,简直恶心。与昨天不同,我一点也没有愉快的感觉。我准备离开了,最后一次看了看安侬齐雅达住的房子,只见伯纳尔多从大门冲了出来,朝我笑着,大声叫喊:
“喂,过来,别在那里傻站着!我要把你介绍给安侬齐雅达,她早就在等着你。你瞧,我够朋友吧?”
“她……”我勉强吐出一个字,连耳根都红了。“她,不会捉弄我吧!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去见她呀!你不是歌颂过她吗?”他回答说,“去见她,你、我、还有大家,都为她发了疯,——去见神圣的安侬齐雅达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领我进了门。
“不过你得告诉我,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你又怎么能领我进屋?”
“别急,别急,你马上都会明白。”他说,“现在你得换一副笑脸。”
“可是我这身衣服,”我结结巴巴地说,急着想把衣服弄整齐一些。
“啊,我的老朋友,你是个漂亮的小伙子,没有人比你更漂亮了。注意,现在咱们进门了。”
门开了,我正好与安侬齐雅达打了个照面。她穿了件黑绸长袍,料子是上等的,下摆做成许多褶裥,飘然垂地,虽然样式很简朴,却露出了美丽的胸部和粉妆玉琢的肩膀;乌黑的头发向后梳,高傲而宽阔的前额上装饰着一颗黑珠子,看起来好像是古代的钻石。她身边不远处坐着一位老太太,脸孔朝着窗子,穿一身棕褐色的衣服,有点破旧,从她的眼睛和整个相貌来看,立刻可以认出她是犹太人。我想起了伯纳尔多说过的一句话,他认定安侬齐雅达和盖托的美女是同一个人。而当我注视着安侬齐雅达的时候,我在心里暗暗地说,这不可能。屋子里还有一个绅士,我不认识他,见到我们,他站了起来,老太太也随着起来迎接我们。伯纳尔多领我进了门,风趣地说:
“我的大慈大悲的小姐,现在我非常荣幸地向您介绍一位诗人,我的朋友,博格塞家族的宠儿,出类拔萃的神甫,安东尼奥先生。”
“先生是会原谅的吧,”她说,“不过这确实不是我的过错,我并没有强求结识先生,虽然我希望能够认识您!您曾经为我写了一首诗,给了我很大的荣誉,”她红了脸,但继续说了下去:“您的朋友告诉我您是这首诗的作者,要求介绍您和我相见,因为他忽然看见您在街上,他说:‘你马上会见到他。’没有等我回答或者说一个不字,他就出了门。他就是这样的作风。不过您比我更了解您这位朋友。”
伯纳尔多懂得这种事只要笑一笑就过去了,我却结结巴巴地 嗦了好多句,表示能够得到机会与她相见,很觉荣幸和高兴。
我的两颊通红,她伸手给我,我欢欢喜喜地在她手上吻了一下。她又把我介绍给那位陌生的绅士,他是合唱队的指挥或者队长。这位老太太,被她称做干妈的,板着面孔相当严厉地看着伯纳尔多和我,不过由于安侬齐雅达亲切的态度和风趣的谈吐,我很快就把她忘了。
合唱队指挥对我的诗恭维了几句,伸出手邀请我为他的歌剧作词,并且马上就动手。
安侬齐雅达出来制止:“别听他的,您不知道他要把您投进多么可怕的深渊。作曲家根本想不到词作者会为此付出多大的牺牲,观众更加不会去想。今天晚上您可以在《一幕正剧的彩排》里看见一个可怜的词作者那种狼狈的景象,而且还不算最严重的。”
这位作曲家想要分辩几句,安侬齐雅达笑了笑,转过脸来朝着我:
“比方说您写了一部歌剧,”她说,“呕心沥血地在琢磨诗句。三个一律啦,各种人物啦,都认真作了考虑,可是作曲家来了,他有一个主意必须要放进去,您的那些东西就得为他让道;他有笛子有鼓,您必须按照他的节拍跳舞。首席女演员说,您必须在咏叹调里安排一个优美的唱段,让她唱完再退场,否则她就罢演;她只懂得需要激烈,崇高,至于能否办到,那是编剧的事。第一男高音跟着也提出了要求,结果您从首席女演员那里开始,直到三号女演员,再到男低音和男高音那里,一路磕头作揖,赔小心,说好话,什么样的脾气都得忍受,而我们的脾气却都不小。”
“意外的救星”伯纳尔多(2)
指挥想插进来说几句,安侬齐雅达毫不理睬,继续说下去:
“然后导演走过来了,掂掂轻重,看看尺寸,就扔到一边,可是你在他面前必须俯首帖耳,甚至装成个笨蛋、傻瓜。舞台装置告诉你,剧院的财力承受不了这套布景和道具,他们也不可能另行设计,因此你必须改动剧本,用剧院的行话来说,就是‘修补修补’。还有剧院的美术,他不答应把这张海景画放进他新制的布景里去,你同样必须删改台词。还有这位小姐,这句诗末尾的这个词最后的这个音节,不能用快速的唱法,她要求换一个用音结尾的句子;只要有这样的句子就行,无论从哪里抄的。你必须修理你自己,也修理你的歌剧。总而言之,到处修补,弄得面目全非,连你自己都不认识了。把这种东西弄上台来,挨了观众的骂,你会感到高兴。只听得作曲的在大喊:‘瞧,那就是坏了整部歌剧的倒霉的歌词!我的曲子长的翅膀,是载不动这么个笨重的大家伙的,它是垮定了!’”
窗子底下传来活泼的乐曲,狂欢节中戴假面的游行队伍通过广场,穿过大街,蜂拥而来。响起了热烈的欢呼和鼓掌声,屋子里的人都挤到了开着的窗口,我就站在安侬齐雅达身边,离得这样近,埋藏在心底的想见她一面的愿望突然成为现实,使我有说不出的高兴。今天的狂欢节同我昨天所度过的一样美好。
大约五十名长鼻驼背的小丑聚在窗下,他们中间有一人被推选为王;这个王要高坐在一辆小车子里,车上挂着彩旗和用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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