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徒生自传体成名之作:即兴诗人(节选)第1部分阅读
《安徒生自传体成名之作:即兴诗人(节选)》
愉快的和不愉快的相见(1)
我们大家都失去了任性而不受拘束的伯纳尔多,但谁都不像我这样感到孤独。我仿佛置身在空无一人的荒漠里。我无法从书本中寻找乐趣,心里十分烦躁,安静不下来,只有音乐能给我带来片刻的安宁。在人世间的种种声音之中,我第一次听到了我的生活和抱负的明确表述,它比任何一个诗人(甚至包括但丁在内)的表述都更加明确。不但从生气勃勃的画像中得到了感觉,而且感觉的器官(耳朵)也从现实中摄取了营养。每天晚上面对墙上贴着的圣母像,听着孩子们的歌声,我回想起了童年时代。歌声有如演奏笛子的乐师用风笛吹出的忧伤的摇篮曲,其实我从中听到的是一队杠夫抬着我母亲的棺材时发出的单调而沉闷的号子。我仔细回想过去,并开始考虑那必定来到的今后的日子,我的心里憋得难受,需要放开早应该放开的喉咙唱一唱。一支古老的曲子总在我的耳边回荡,它的歌词响亮地冲口而出。——是的,声音非常之响亮,因为惊动了隔着几个房间的哈巴斯·达达。他叫人传话给我说,这里不是歌剧院,也不是唱歌学校,耶稣会学校里是不许扯开嗓子唱咏叹调的,除非为了纪念圣母玛利亚。我紧咬牙关,靠在窗框上观看夜景,脑子里思潮起伏,我在反省自己。
“felicissinotte(晚上快乐),安东尼奥!”北方人互道晚安都说:“晚安,睡个好觉!”意大利人则说:“晚上快乐!”因为南方的夜间多梦。——安徒生注。耳边响起一声问候,只见一匹威武的骏马在窗下疾驰而过,骑在马上的人显得器宇不凡。这是教皇手下的官员,他以年轻人特有的敏捷向我点头致意,并一再挥手,直到消失在视线之外。我已经认出了他,——他是伯纳尔多,幸运的伯纳尔多!他的生活与我真有天渊之别啊!不!去他的这些胡思乱想吧。我把帽子使劲地往下拉,遮住了半张脸孔,好像躲避鬼怪的追赶似的,急忙走出屋子,让风随便把我吹到哪里去。我完全忘记了这样一条校规:凡是耶稣会学校与传教学校的学生,或者教皇辖区内各种学习班的学员,如无同龄或年长的同学陪同,不得离开学校;未经特许,不得单独行动。这一条本应人人皆知的规定,却从来没有向我们晓示过。我也没有去想我在这方面的自由是受限制的,因此大模大样的走出了校门。看门的老头大概以为我是经过了批准的,没有拦住我盘问。
科尔索大街上车水马龙,一辆紧接一辆的马车坐满了罗马本地人和外国的游客,他们正在进行晚间的活动。许多人挤在版画店的窗口观看版画,几个乞丐就过来讨点小钱。要从人群中穿过去是相当困难的,除非冒个险从马车空隙里找路走。我刚开始转弯抹角地这样走时,听到了一个非常熟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轻轻地响:“bongiorno(日安),安东尼奥!”我朝地下一看,我的舅舅,可怕的佩波,坐在那里,两条残废的腿紧紧地绑着,依靠一块滑板四处移动身子。我们已经多年没有这样面对面地相望了,为了避开他,我常常兜一个大圈子,故意不走他坐镇的西班牙台阶,免得同他见面;而当我随同队伍或者与同学们在一起不得不经过他的身边,也总是尽最大的努力把自己的脸孔遮掩起来。
“安东尼奥,我的亲骨肉!”他喊着,紧紧抓住我的外套,“你不认识我,你妈妈的亲兄弟佩波“佩波”是意大利人名字“朱塞佩”(即约瑟夫)的简称。——安徒生注了吗?想一想圣约瑟,你就会记起我的名字的!啊,你长得好高了!”
“放开我!”我大喝一声,因为我们身边已有许多人在围观了。
“安东尼奥,”他说,“你忘记了咱们两人同骑一头骡子了吗?我亲爱的孩子啊!是的,你现在骑的是高头大马了,你不认你这可怜的舅舅了——你不愿到台阶来看我了。可是你吻过我的手,在我的草堆上睡过觉。别忘恩负义,安东尼奥!”
“那你让我走!”我喊道,把外套的一角从他的手里拉了出来,从马车的行列中绕到了马路的对面。我的心由于害怕——是呀,我该使用一个什么字眼呢?——损害面子而在颤抖。我觉得每个目睹刚才那一幕的人,都会轻视我。不过这个想法转瞬即逝,我想到的是比这坏得多的事。他说的每个字千真万确都是事实,我的确是他的同胞姊妹生的独子,我觉得自己的行为是残忍的,对不起上帝也对不起自己的良心。这个想法如同在我的心中燃起了一把火,假如这时我和佩波单独在一起,我会吻他那丑陋的手,请求他原谅的。我的内心受到了震动。
这时,圣阿戈斯蒂诺教堂为圣母玛利亚祈祷的钟声响了。我的罪过沉重地压在心头,于是走了进去,要向圣母祈祷。可是,这座巍峨的建筑中空无一人,一片漆黑。几个祭坛上灯火暗淡,光线朦胧,好像非洲的热风把湿气吹过来时的黑夜一样。我的灵魂得到了安慰和宽恕。
“安东尼奥先生!”近旁传来一声叫唤。“姑少爷到了,美丽的小姐也一起来到。他们两位从费伦扎来到此地,随行的还有一位小天使。您是否即刻去拜访并表示欢迎呢?”
说这番话的是费涅拉老奶奶,博格塞公馆看门人的妻子。我的女施主和她的丈夫、孩子来了。我有好几年没有见到她,心里一阵高兴,于是急忙赶到那里,几位老朋友笑脸相迎。
愉快的和不愉快的相见(2)
法比亚尼温和亲切,仁慈宽厚;弗兰齐斯卡对我像母亲见到孩子那样的快活。她让我看看她的小女孩,她名叫弗莱米尼雅,心地善良,两只眼睛特别明亮。她立刻翘起嘴唇来亲我,很高兴同我接近,两分钟不到,就与我成了老相识和好朋友。我把她抱在手上跳舞,在大厅里转了一圈,又给她唱了一支儿歌,她高兴得格格大笑。
“请别把我这位小修女当成世俗的孩子,”许多意大利家庭有一种风俗,即如果预先许诺把一个小女孩献身给修道院,那么就要给她另外再取一个令人起敬的名字,例如“耶稣的新娘”“修女”“女修道院院长”等等,以暗示她的身份。——安徒生注法比亚尼笑着说,“你没有看见她挂着光荣牌吗?”于是他指给我看他的孩子胸前挂着的一枚用带子拴住的耶稣受难的银像。“这是教皇赐给她的,她的心里早已有了精神上的新郎了。”
这对年轻的夫妇在热恋的时候,曾经许愿要把他们的第一个女孩献给教会,教皇就向当时还躺在摇篮里的小家伙赠送了神圣的像章。由于她与富有的博格塞家族的关系,罗马各个女修道院都向她敞开了大门。因此凭着他们和她的亲戚的影响力,她得到了小修女的封号;也因此,凡是给她讲的故事,凡是为她安排的游戏,都必须有利于增强她对于所属的那个独特的世界的观念,增强她对于正在等待着她的快乐的认识。
她让我欣赏她的圣婴像和她那些身穿白色道袍的小修女,她们每天去做弥撒,根据家庭教师的指点,叫她们在桌子前坐成两排。她还告诉我她们向圣婴祈祷,唱歌的声音非常好听。我给她画快活的农夫,他们穿着羊皮大氅,围着水池中的特里同石像跳舞。然后又画叠罗汉的小丑。她看了这些画不知道有多高兴,一直拿在手里,不停地吻它们。可是后来又无缘无故地把它们撕了,我得重新给她画,直到保姆来催她去睡觉,不得不和我分手,这时她早已过了就寝的时间了。
法比亚尼和弗兰齐斯卡问我耶稣会学校里的事,问我的健康状况,问我是否感到满意。他们答应经常过问我的事,祝我好运。
“我们应当每天见到你,”他俩说,“当我们在这里的时候,你应当来得勤一点!”
他们自然也问起住在大平原上的多米尼卡,我告诉他们她见到我去时非常高兴,虽然我去的次数很少,春天和秋天各一次。她为我炒栗子,忙完后与我坐在一起闲谈,喜笑颜开,仿佛年轻了几岁。我还告诉他们我每次必去看我当年睡的墓窟,以及我在岩壁上刻的画,那里还藏着她的念珠和早年的祈祷书。
有一天晚上我鞠躬行礼,准备告退时,弗兰齐斯卡对法比亚尼说:“你看他行礼时的姿势多么特别啊!注重心灵的修养是非常应该的,但也不能忽视风度。世界上已有不少人指出了这一点。不过这是能够做到的,是不是啊,安东尼奥?”她伸出手让我吻它。
这一晚当我来到街上回学校去时,天气还早,但是已经昏黑得不辨五指了。那时候罗马还没有路灯,大家知道,路灯是最近几年才设置的。只有圣母像面前的灯火,才是照亮狭窄的举步维艰的街道的惟一光源。我只能凭着感觉走路,小心避免撞着什么东西。因此我走得很慢,脑子里一直在想着当天下午相见的情形。
正在慢步行走时,我的手碰到了一个人。
“见鬼!”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别把我的眼睛弄瞎了,我本来就已经看不清道!”
“伯纳尔多!”我高兴得大叫。“我又见到你了!”
“安东尼奥!我亲爱的安东尼奥!”他喊道,捉住了我的手臂,“这真是一次喜相逢啊。你从哪里来?干了什么偷鸡摸狗的勾当吧?这可不是我对你的期望,你正好是在黑道上被我捉住的。你那些俯首帖耳的小伙计呢?你的跟班,你的忠心耿耿的搭档呢?”
“就我一个人。”我回答说。
“一个人?”他重复了一遍,“你基本上是个好小伙子,应当进教皇的卫队,在这以后,我们大概才可以使得你功成名就的。”
我用三言两语向他说明姑少爷和小姐来到的消息,以及同我相见后我的兴奋的心情。他听了同样也很高兴。我们不顾天黑难以举步,边谈边走,也不考虑朝哪个方向,往哪里去。
“安东尼奥,你看,”他说,“我直到现在才明白什么叫做生活,在这方面你还是个糊涂蛋。能够坐在学校的硬板凳上听哈巴斯·达达发表枯燥无味的长篇大论,实在是太美妙了。我学会了骑马——今天你想必已经看见了,许多漂亮的太太小姐也看见了,嘿,她们的眼里冒火,快把我烧成灰了!说实话,我是美男子,穿着制服显得更加英俊。这该死的黑地,你没有办法看清我!我新认识的伙计都在开导我怎样为人处世,他们不像你这样与世隔绝。我们是为国家的安宁而饮酒作乐,虽然有时不免出点小乱子,让教皇他老人家听不下去。安东尼奥,你太傻了!这几个月的经历,对我来说真是胜读十年书啊。我感觉到了青春的马蚤动,它在我的血液中,在我的心中喷薄而出。我要享受美妙的人生,痛饮人生的美酒;当我的嘴唇焦渴难耐时,我会满满喝它一大杯的。”
“伯纳尔多,你那些同事并不好。”我说。
愉快的和不愉快的相见(3)
“不好!”他打断了我的话。“别来教训我!你对我的行为有什么可说的?我的同事是百分之百的罗马贵族血统。我们是教皇的仪仗队,即使有一点点微小的过失,教皇的祝福立刻可以替我们消解。自从我踏出校门以后,也有过修女式的约束自己的想法,但我不是傻瓜,绝不会让同事们发觉我这些想法;他们怎么干,我就跟着干。我也有血有肉,我全身心渴望着享受生活的欢乐。我甘愿受这种种欲望的驱使,因为它们是无比强大不可遏制的。不过我同时也听到内心里发出的另一种声音,一种有害的不怀好意的声音;那是传教学校对清教徒的教育,还有童年时代遗留下来的一点天真幼稚,也在叫喊:‘你已经不是纯洁的少年了。’到后来我就置之不理,因为我有了更深刻的理解。我已经长大成|人,不是小孩子了!这种呼声是小孩子被迫退出人生舞台时的喊叫。不过在这里,在这条奇阿维卡街上,咱们真的可以找到一家最棒的小酒馆,许多演员常来这里。进来吧,应当一块儿喝杯酒,庆祝咱俩高高兴兴地见面。进来,里面可热闹了!”
“你这是异想天开吧?”我回答说,“要是让耶稣会学校的人知道我跟教皇卫队的一名军官进小酒馆,那还了得!”
“不错,那就会大祸临头了!可是喝一杯美酒,听一曲外国歌手唱的外国的歌,用德语、法语、英语还有天知道的别的什么语唱,那该多好啊!你想一想,这又多么妙啊!”
“允许你做的事,对我可是禁止的,再别跟我提这件事。而且,”我说到这里就停住了,因为我听见附近的小巷里传来笑声和呵斥声,同时我想换一个话题,就接着说:“那里聚集了这么多人,会出什么乱子吧?我觉得圣母像前面是发生了什么事。”我一边说,一边拉着他往那边走。
一群粗鲁的穷汉和孩子围在街心,中间站着一个犹太老人,旁边有个男子平举着一根竿子拦住他。据说这个老人想要过这条街,这些人强迫他从竿子上跳过去。
大家都知道罗马是基督教国家中首屈一指的城市,犹太人只准居住在指定的地区,即狭窄肮脏的盖托。盖托的大门每天晚上都要上锁,由兵士把守,不准任何人出入。犹太人之中年岁最高的老人,每年必须朝拜一次尤皮特神殿,并且要双腿下跪,求得再在罗马居住一年的许可,同时保证承担当年举办狂欢节的费用,以及按照指定的日子率领男女老幼前往罗马天主教会聆听专为他们改宗而举行的布道,每年一次,决不违约。
我们眼前这位老人,是独自一人摸黑回来走到这条大街上的,当时男孩们正在街上追逐嬉闹,壮汉们则在玩猜拳的游戏。
“你们看,犹太佬!”有个人说,于是就开始了对他的嘲笑和谩骂。当他沉默着走过来时,他们把他拦住。一个肩膀宽阔、体格强壮的小伙子伸出手中的长竿,大声地说:“嘿,犹太佬,你跳过去,非跳不可。盖托的大门就要关了,你不跳,今儿晚上就别想进去。让我们瞧瞧你脚下的功夫!”
“跳啊,犹太佬!”孩子们都叫喊起来,“亚伯拉罕的上帝保佑你!”
“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吗?”他说,“让我这个老头子走我的路吧!别在你们经常请求宽恕的圣母面前,欺负我这白发苍苍的人。”他指了指路边的圣母像。
小伙子接着说:“你以为圣母会替一个犹太佬操心吗?跳不跳,你这条老狗?”他立刻捏起拳头在老人眼前晃了晃,孩子们就紧紧包围了上来。
见到这种情形,伯纳尔多冲了进去,先把老人身旁的人推开,又迅速地夺下小伙子手里的长竿,拔出佩剑在头上挥舞了一圈,然后举起长竿,威风凛凛地朝小伙子大喊:“你来跳!否则我砍下你的脑袋。快跳!我向各位圣徒起誓,你如果不跳过去,我就劈开你的脑壳!”
小伙子站在那里仿佛从云端掉下了地,落在胆战心惊的人群中。那几句打雷似的豪言壮语,那把寒气逼人的利剑,那身教皇卫队的制服,使得他们大为震惊。小伙子二话不说,大跨步一个飞跃,跳过了长竿,他刚才还把这根竿子横在可怜的犹太老人面前。人人大惊失色,但没有哪个人敢说一个字,都诚惶诚恐地看着事态的发展。
小伙子跳过了横竿,伯纳尔多抓住他的肩膀,用剑面轻轻地拍拍他的脸孔说:
“狗杂种,好样的!干得不错!再跳一次,只有这样,你的狗把戏才算玩够了!”
小伙子不得已再跳了一次。这时人群看到了事情有趣的一面,也高声叫喊:“好样的!”并鼓起掌来。
“犹太人,你在哪里?”伯纳尔多问道,“来,我送你回去!”可是没有反应,犹太人已经走了。
“来吧!”当我们两人走出人群后,我说,“来吧!让他们随便去说好了,我要同你去喝一杯。我要敬你一杯。无论遇到什么情况,咱们俩永远是朋友!”
“你是个笨蛋,安东尼奥!”他说,“实不相瞒,对这个莽大汉,我真是火冒三丈。现在我认为他短期之内不会再叫什么人跳横竿了。”
我们走进一家酒馆,顾客只顾吃喝玩乐,没有人注意我们。角落里有一张小台子,我们便坐下来,要了一瓶酒,为我们愉快的相见和友谊的地久天长干杯,然后分手。
愉快的和不愉快的相见(4)
我回到耶稣会学校,看门的老人,我的一个特殊的朋友,不让任何人发现,悄悄地把我放了进去。我很快就睡着了,在梦中重温了这一晚上的种种冒险的事。
犹太少女(1)
未经允许私自外出,而且与伯纳尔多在小酒馆饮酒,这件事一直使我惴惴不安。不过我的运气真好,没有被人撞见,即使是人家看到,也同看门的老人一样,以为我是得到允许的。因为我确实被认为是最安分守己而又最小心谨慎的一个学生。日子不知不觉地一星期一星期地过去。我埋头学习,有时也到高贵的恩人家里去看看,这样的走动是最好的休息。小修女跟我越来越亲热了,我把小时候画的画拿给她,但是在她手里玩了几分钟之后,立刻变成碎片纷纷落地,我只好把它们拼起来再交给她。
这时我正在阅读维吉尔的作品指《埃涅阿斯纪》。,其中的第六卷写库迈的女祭司引导埃涅阿斯下地府,使我大感兴趣,因为与但丁的描写有相似之处。由此又想起我自己写的诗,心中鲜明地浮现出伯纳尔多的形象。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非常想念他。这一天正好是梵蒂冈的美术馆每周向公众开放的日子,我请准了假,去参观精美的大理石神像和优秀的绘画,但主要目的是希望见到亲爱的伯纳尔多。
我早早地站在宽敞宏伟的大理石柱廊上,这里立着拉斐尔的一尊最漂亮的胸像。柱廊的拱顶上全部覆盖着取材自圣经的绘画,由拉斐尔大师构图,他的弟子们分头完成,都是举世闻名的杰作。墙上是奇异的藤蔓花纹和众多的天使,他们或者跪在拱门下,或者张开翅膀飞向天边。但它们我早已见惯,不以为奇。我之所以长时间在这里徘徊,好像流连忘返,实际上是在等待着天赐良机,让我见伯纳尔多一面。我靠在栏杆上遥望绵延不绝的群山,大平原尽头那高傲的起伏的峰峦,同时又留意着底下的梵蒂冈宫廷,每当我听到佩剑在宽阔的石板地上发出响声的时候,就要看一看伯纳尔多是否在那里出现。但他没有来。
我漫无目的地慢慢穿过柱廊,看了看尼罗河群雕和拉奥孔——我完全是垂头丧气的模样,渐渐失去了好心情。伯纳尔多是不会来了,无论是回家还是继续在这里欣赏无头无臂的人体雕塑,还是大名鼎鼎的安提诺乌斯安提诺乌斯,罗马皇帝哈德良的娈童。,我都已兴趣索然。
这时过道中出现了一个戴头盔的矫健的身影,还有马刺的响声。我追上去一看,是伯纳尔多。他与我一样的高兴。他急忙拉住我的手,说有一千件事情要告诉我。
“你不知道我多么苦恼,现在仍然非常苦恼!你是我的医生,——你一个人就可以用仙草治好我的病。”
他一边说,一边领着我穿过大厅,进入一个大屋子;教皇的瑞士卫队在大厅里值勤,这里是值班军官的办公室。
“你不是生病吧?”我问,“你不可能生病!你的眼睛、脸孔都燃烧着青春的火焰。”
“是的,有火焰在燃烧。”他说,“我从头到脚都在燃烧,不过都很正常!你是我的福星,你让我交上了好运,也应该为我出个好主意,你一定得帮我!——坐下。从那天晚上咱们俩分手以后,你不知道我都经历了什么事吧?我来统统告诉你。——你是非常诚实的朋友,应当知道我遇到了什么事。” 他不许我插嘴,我得听他说完使他万分激动的事。
“你还记得那个犹太人吗?”——那个犹太老头,被小伙子逼着跳横竿的那个?我像骑士那样仗义救了他,他却急急忙忙地逃走,也不来向我说声谢谢。我本来已经把他和这件事都忘了,可是前两天我有事经过盖托的门口,当时我没有发觉,门口站岗的哨兵却举枪对我敬礼,因为现在我已有了军衔在身。我在还礼时看到了一队黑眼睛的美丽的希伯来姑娘,正好也挤在那里。这样一来,你可以理解,我就起了个念头,要从盖托狭隘而肮脏的小街穿出去。这里面完全是犹太人的天下,房子都很高,一座挨着一座,每扇窗子里都响着“耶和华必做王!”的喊声,头碰着头,仿佛他们正在通过红海典出《圣经·出埃及记》。。到处挂着衣服、雨伞以及小市上卖的旧货之类。我的脚下是废铁、旧画片,当然,还有污泥垃圾,耳边是一片嗡嗡之声和杂乱的叫喊。不断有人问我是不是来做生意的,想卖点或者买点什么。他们根本不想让我安心地欣赏两个漂亮的黑眼睛孩子,他们正站在门里面朝着我笑。这一切都非常奇妙,绝不骗你,只有但丁才能写得出来。突然间我看到了那个犹太老头,弯腰向我鞠躬,好像我是教皇。
“‘少爷!’他说,‘高贵的恩人!救命的恩人!能见到您真是万幸啊!您不认为我这个老朽哈诺克是忘恩负义的人吧!’他滔滔不绝,有许多东西我根本听不懂,现在也回想不起来了,不过我认出了他,他就是那个被迫跳横竿的希伯来老头。
“‘寒舍就在这里,’他接着说,‘门槛确实是非常之低,可以让我请您屈尊跨进去。’他说着就吻我的手和我的衣服。我想走开,因为他的邻居都围上来看我。可是当我抬起头来打量他的房子时,瞥见了一个绝色女子的头部,简直像是维纳斯的大理石头像,我这一辈子都没有见过。但她脸上流动的是热血,眼睛如同阿拉伯女孩子的一样的明亮。你完全可以理解,我毫不犹豫地跟着犹太老人走了进去。他确实邀请我到他家去坐坐。过道实在是又黑暗又狭窄,他好像带我进入斯奇比奥的墓|岤里去似的。这石砌的台阶和美观的木头护栏——是的,特别是这些护栏,是为了教育人们要小心谨慎地走路,按照路标的指引三思而后行。室内的陈设倒很不错,只不过那个姑娘不在,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进来呢?我又得坐着听他发表长篇的感恩戴德之词了。在他的倾诉之中,充斥着大量具有东方色彩的辞藻,肯定会使你这个富于诗人气质的人喜欢。我听凭他说个不休,暗中却在想:‘她终究是要出来的。’可是没有。这时犹太人把他的一个想法说了出来,如果在别的场合,倒不失为好主意。他以为我与别的年轻人一样,活在世上总需要花钱,可是手头并不宽裕,因此有时候就不得不急着去向那些慈悲为怀的人借贷;而他们则收取百分之二十到三十的利息,以表示他们的菩萨心肠。然而,他愿意借钱给我,利息分文不要,这在犹太人世界中是不可思议的。你听见了吗?不收分文利息啊!他说我是高尚的青年,认为我为人正直,是可以信任的;既然我曾经保护过犹太人这棵大树的一根树枝,那么这棵树就不会有什么碎木片来割破我的衣服!
犹太少女(2)
“由于我手头并不紧缺,没有向他借钱,于是他请我赏脸尝一尝他的好酒——他惟一的一瓶酒。我已经忘了是怎么回答的,只记得那位有东方血统的可爱的姑娘终于走了进来。真是五彩缤纷,仪态万方啊!她的头发如同黑漆一般闪闪发光。她端给我一杯塞浦路斯的上等的好酒,当我为了她的幸福干杯而把酒一饮而尽时,所罗门王族高贵的血液就染红了她的两颊。你应当去听一听她的说话,听她为她的父亲遇救而向我说的一番感谢的话。这件事本来是不值一提的!她说话的声音如同音乐贯耳——此声只应天上有啊。然后她又飘然而去,剩下她的老爸留在房里。”
“这件事真像是一首诗!”我说,“可以把它写成优美的诗。”
“你不知道,”他接着又说,“这以后我苦恼极了,为了再见到犹太人的女儿一面,绞尽脑汁想了许多方案,都推翻了。只用了一个办法,我到他那里去借了钱,其实我根本不需要。我借了二十枚银圆,为期八天,但没有办法见到她。过了两天,我原封不动地把这笔钱还给老头儿,他笑着搓搓手,因为他实际上并不完全相信我像他夸奖的那样诚实。我称赞他的塞浦路斯葡萄酒,可是却不见她的踪影。他亲自动手为我倒酒。他的手瘦骨棱棱,一直在抖动。我的目光在搜索着每个角落,却劳而无功,我没有见到她。但是在下楼时候似乎觉得有一扇开着的窗子,窗帘飘动了一下,里面可能是她。
“‘再见,小姐!’我喊了一声,声音像碰到泥墙上似的没有回音,更没有人出来答应。我的冒险无法前进一步了,你出出主意吧。我不可能放弃,也不愿意放弃她!我该怎么办?我的好朋友,出个好主意吧!你来当我的尤诺和维纳斯,把埃涅阿斯和利比亚的公主一起领到幽静的山洞里。”典出《埃涅阿斯纪》。
“你要我做什么?我不知道在这件事上怎么帮助你。”
“只要你愿意,什么事都可以做。希伯来语是非常优美的语言,可以打开一个如诗如画的天地。你可以学习希伯来语,请这个犹太老头当教师,授课的费用由我来承担。你一定要拜他为师,因为我已经发现他在盖托里面是属于学者一类人。当你的真心实意赢得了他的信任,那么你就可以认识他的女儿,然后你必须把我也带到他家去。不过行动要快,要开足马力,像长了翅膀飞一样。我的血液里面有一种毒药在燃烧,是爱情的毒药在燃烧。你今天就去找犹太老头。”
“这可不行。”我回答说,“你没有考虑我的处境——我应当扮演一个什么角色,而且亲爱的伯纳尔多,你怎么可以降低自己的身份去同一个犹太人的女儿谈恋爱呢?”
“啊,这你就不懂了!”他打断我的话,“如果她样样都好,是不是犹太人的女儿有什么关系!现在,你这个可爱的小青年,我的好安东尼奥,坐下来学习希伯来语吧——咱们俩都来学,不过方法不同。你要理智一些,考虑怎样通过这件事来帮我得到更大的幸福。”
“你知道,”我说,“我对你是满腔热情,真诚相见的。你知道我的思想、我的愿望,都是惟你的意志是从的。如果你生了气,那就会毁了我!我必定会被迫听从你的魔力的支配,不可能根据自己的生活经验来评判你的观点,而每个人本应当按照自己的本性采取行动的。我并不认为你获取幸福的方式是不正当的,因为这是你的性格所决定。我是完全不同的人,请你别过分要求我去做这件不可能给你带来幸福的事,即使它能够办成。”
“好——好!”他打断了我的话,我看到了冷漠的不屑的眼光,他常常用这种眼光打量哈巴斯·达达,当后者利用自己的地位强行决定一件事时。“好,安东尼奥,这件事只不过是开个玩笑,完全是玩笑。你不必因为我而责怪自己。但是,如果你去学一点希伯来语,跟我这位犹太人学,究竟有什么坏处呢?我看不出来。这件事再也别提了。谢谢你来看我!想吃一点东西吗?喝一杯吗?你尽管要。” 我沉默着。他说话的语气,他的神态,都表明他被激怒了。我的温暖的手握着了冰雪的严寒和刻板的礼貌。我十分苦恼,无精打采地匆匆回到学校里。
我觉得他是不公正的。我是按照自己的本分这样做的,不过也有一些时候我的所作所为在他看来似乎不近情理。怀着这种矛盾的心理,有一天我到犹太人居住区去了,希望吉星高照,我的出乎意外的行动能给我的亲爱的伯纳尔多带来好处。但是我压根儿没有遇见犹太老人;从门口和窗子往里面瞧,见到不少脸孔都是陌生的。几个一身是土的孩子,躺在台阶上的废铁和破衣服中间,不管你是否光顾,不停高喊着叫卖声,震耳欲聋。年轻的姑娘们隔着一条街,把毽子从窗户里丢来丢去,其中有一位非常美丽,不知是不是伯纳尔多所看中的?我不由自主地把帽子脱了下来,但是转眼间又觉得这样做不好意思,就伸手在额上抹了抹,仿佛是为了擦汗,并不是因为那个姑娘而脱帽。
罗马的狂欢节(1)
一年以后。罗马的狂欢节。歌唱家
假如我不得不为伯纳尔多的爱情而每天风雨无阻地在盖托街头奔波,那么我这一生必定会虚度两年时光;即使这两年平平淡淡地过去,总比空长二十四个月更有意义。这算是我的人生舞台上的一个插曲吧。
我与伯纳尔多很少见面,有时碰在一起,他仍然是以前那个心情愉快、性格豪爽的小伙子,不过显得加倍的亲热,这是前所未见的。在友谊的背后保持着冷淡的严守礼仪的心态,这使我苦恼,沮丧,我也没有勇气去问他的恋爱进展得如何。
我常到博格塞公馆去,与老爷、法比亚尼和弗兰齐斯卡相聚在一起,我找到了一个真正的家,甚至找到了倾诉心中苦痛的机会。我非常感激他们为我所做的一切,因而他们的目光中一有严肃的表情,就会在我愉快的生活之中投下阴影。弗兰齐斯卡对于我的优秀的品质表示满意,但想使它更加完善,因而我的行动举止和表达思想的方式,常常受到她的批评,甚至是严厉的批评;——实在非常严厉,弄得我无地自容,堂堂的十八岁男儿竟然眼泪汪汪。至于老爷,是他把我从多米尼卡的窑洞接到他的美轮美奂的府邸来的,他对我的态度同初次见面时一样地诚恳和慈祥,不过他也采取小姐的那一套方法教育我。我对于奇花异草不像他那样兴趣浓厚,他认为这是缺乏对于实际事物的爱好,我太专注于自己特殊的个性了,不能超脱自己,内心世界的半径无法与宇宙的大圆周相交。“孩子,你要认真想一想,凡是卷缩成一团的叶子,总是会枯死的。”
但在每次热情的谈话以后,他总拍拍我的脸孔安慰我,带点讥讽的口气说,我们生活在一个倒霉的世界里,如果圣母玛利亚能够弄到漂亮的人体模型,那么每个人早就像花那样被压在书里变成|人干了。法比亚尼对任何事情总是看它好的一面,她们二位对我的善意的训导,他都加以嘲笑。他断言我决不会成为老爷那样的饱学之士,也不会成为弗兰齐斯卡那样的辛辣犀利的论辩家。他认为我将归属于第三种类型;这也是一种人生,同样是不可轻视的。然后他把小修女喊了出来,与她在一起,我很快就把小小的烦恼抛到脑后了。
这一家人想在明年去意大利北方居住,夏季的几个月住在热那亚,冬天就迁至米兰。同时,我也要采取一个重大的步骤,准备参加晋升为神甫的考试,以获得高一级的职称。
在他们出行之前,博格塞公馆举行了盛大的舞会,我也应邀参加。屋子前面燃起了松树枝扎成的火球。为客人的马车照明的火把,插在墙上铁铸的灯台上,形成了一片光的激流。教皇的卫队把守着大门,小花园里装点着五彩斑斓的灯笼。大理石台阶上也是大放光明,每一级台阶靠墙的一侧都摆着满盆鲜花或者盆栽的橘子树,芳香四溢。卫队的士兵斜靠在门上,门里门外还有一群衣饰华丽的仆人。
弗兰齐斯卡端庄美丽,光彩照人。她头上插着名贵的极乐鸟羽毛,身穿白缎子衣服,镶着精致的花边,恰到好处地显出了她的身份和美貌。她还向我伸出手来,这更使我惊异——是的,我觉得这是最优美的举动了!有两个大厅供来宾游动跳舞,各有配备齐全的管弦乐队伴奏。
跳舞的客人之中有伯纳尔多,年轻英俊,身穿绣金线的大红制服,配以窄腿的白色马裤,这套行头把他打扮得简直像个纨绔子弟。他同那些年轻貌美的姑娘跳舞,她们毫无戒备之心,笑眯眯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我为自己不会跳舞而且也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而懊恼,这里虽然是我的家,我却成了陌生人之中头号的陌生人。不过伯纳尔多向我伸出手来,我的不快顿时烟消云散。
我们躲在落地的红色帷幔背后,靠着打开的窗子,一起喝着的香槟。他亲热地和我碰杯,轻快的乐声从耳朵一直流进了心里。旧日那种亲密的友谊又恢复了,我甚至大着胆子提起了那个漂亮的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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