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疏朗的晨光洒进宽窗,雀儿在床边啾啾搅扰,走廊上响起仆妇们来回走动打扫卫生的声音,女子清舍的学生们睁开眼睛,昨夜她们因为兴奋和好奇,未能安眠,但此刻她们每个年轻的眸子里都闪着希望的光,今日便是在书院里学习的第一天了,也许一年后,这里的每个人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李赟躺在床上伸了个懒腰,等了片刻后,忽地想起这是在书院,不会再有机敏的丫鬟来伺候洗漱,慌忙坐起身来,一看旁边床上,被子叠的整整齐齐,牧歌人已不知去了哪里。
牧歌这会儿正在书院闲逛,真正意义的闲逛,在水磨湖边掬了一把清水洗了洗脸,在草地上用石子吓了吓唬两只不知哪个教习养的肥美兔子,在练场边看了会儿别人练晨功,还听了一会儿不知名的年轻女教习咿咿呀呀哼唱的曲子,终于她在摘星楼前驻了足,贪婪的吸了口气,一股经年岁久的纸墨气味扑鼻而来。这是她在书院里看到的唯一一个圆形建筑,两层,垒于高台之上,用未经磨平抛光的青白石筑就,无一处矫饰,有如浑然天成的璞石。
轻轻的拾阶而上,天地一片静谧,仿佛只能听到心脏在腔子里扑通乱撞的声音,这就是摘星楼,海纳无数孤本典籍的所在,天中国历代先贤毕生心血都典藏于此,如果说世上还有一处地方能让她改变废柴的命运能够修行,那便只能是这里了。两扇式样古朴的门轻掩着,青铜门环空落,没有锁,少女纤细的手指抚上,原想推开,木门轻轻的露出一条缝,旋即又放手,木门吱呀合上,少女转身从台阶上跳跃着离开。
摘星楼内倚窗而坐的长衫男子,放下手里的书卷,挠了挠略微凌乱的头发,轻噫道:“明明我亲手锁上了书封啊,怎么这丫头竟然能打开?”
书院上午都是大课,分礼、经、乐、术、符五科,下午则是志趣课,学生自由选择,今天上午的第一课正是那天出文试题的老教习来教礼。老教习左手持卷,一边在过道里来回踱步,一边摇头晃须的念道:“敖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贤者狎而敬之,畏而爱之。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积而能散,安安而能迁迁,有哪位同学愿意谈一下自己的理解么。”说着老教习从水晶镜后面投来一束殷切的目光,牧歌一看赶紧低下头,脸红到耳根子上,自己当初文试卷子答得好,全赖自己记性好,生吞了书但并未嚼出滋味,老教习可千万别点名提问啊。
怕什么来什么,老教习装作无比随意的来到牧歌桌前,轻轻的叩了叩书桌,“这位同学,你来谈一下。”牧歌硬着头皮站起来:“学生以为这句话旨在凡事不必过度在意,即便再喜欢的东西也不能吃相难看。”老教习先是一愣,随即拊掌而笑,“礼在于教人圆融通透,克己守心,你用吃东西来类比倒也很贴切。”随即又走到一位刚才一直听的心不在焉的少年面前:“同学,谈谈你的理解。”那少年虽说稚气未脱,但身形却非常魁梧,他慌忙站起后,倒显得面前的老教习更加瘦小佝偻,少年目视前方中气十足的答道:“先生,学生是个粗人,不懂这些经书诗文,学生以为……这礼和修行也没有很大关系,我们天中国国风尚武,武力才是最要紧的。”
全体学生或心里偷笑或担心的看向这个第一课就敢和教习发难的愣头青,其实方才他们在听教习念着长而拗口的经文时,心里也多多少少有这种想法。老教习把水晶镜从眼睛推到鼻梁上,“哦?那你以为礼和修行风马牛不相及。”
少年想了想,随即回答:“学生以为,我等费尽千辛万苦考进书院,而且只有一年学习时间,书院应该让我们学些真正有用的课程……”
老教习没等他把话说完就操起手中的书卷劈头盖脸打了起来,“说礼没用,那我就打到你知道他有用为止,刚刚学会走路的黄口小儿就以为自己能上天了?会耍几个花架子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为师教你们礼就是治治你们这些臭毛病……”
于是,全班的学生都在目瞪口呆的目睹一个干瘦低矮的老头蹦起来暴打一身肌肉的少年,那书卷纸张哗哗响动,好像下一刻就会撕破,偏偏却打得少年鼻青脸肿,嘴角鼻孔都流出血来,极是惨烈。那少年表情看着极为痛苦,但却仍站着一动不动挨得结结实实。
坐在附近的李赟惊慌的劝道:“先生,您这么打他可不就是应了他的观点,武力比礼有用。”老教习大声回话,手里仍是片刻不停的拿书本往脸上招呼,“我能打得他还不了手便是因为我多学了八十年的礼!”
终于老教习打够了,整了整翻折的书卷,扶了扶眼镜重新走上讲台,“我知道,这些年朝试只考天试和武试,你们大多数人以前都没怎么接触过礼,但从今天起,你们要知道,礼对于修行是首要的,也是最重要的,拿射箭比,有射礼,射者仁之道也,射求正诸己,己正而后发。拿棍法比,用棍如读《四书》,《四书》既明,六经之理亦明矣。你们从前所学无非就是把身体练得更强壮些、手段更灵活些,这是最低等的修行,只知敌一人之法,而学礼可以让你们退而思、思而学,明万物之理,知敌百万人之法。只是不知你们是要做一村野莽夫,只知耍勇斗狠,还是愿学而有成,兼济天下,不负这副血肉之躯?”
一双双眼睛如星子闪耀,齐齐坚定回答:“愿学而有成,兼济天下,不负这副血肉之躯。”
下课后,一群人围上去看那个倒霉蛋,“我说同学,教习打你那么狠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也不躲躲挡挡?”倒霉的憨直少年哭着脸说:“我本来还想还手来着呢,可不知道为什么,教习打我的时候我浑身上下动都动不了啊!”
牧歌闻言嘴又张成了圆圈,这教习神识气场直接压制住对方让其完全没有反应能力,而离目标最近的人也丝毫不受影响,恐怕这看似弱不禁风的老先生实力最少也是聚星上境!
下午的志趣课更是让他们目瞪口呆,学院科目庞杂让人咋舌,榜单上列了密密麻麻一二十个教习名字和所教科目,刀剑棍戟弓马格斗这些自不必说,还有药石、冶器、易经、方术、天文、炼丹、舞技等等,总之,只要你能想到的,书院就有人教。牧歌先选了天文,李赟选了药石,让牧歌意外的是,清一色选舞技的南境女孩中,初岫居然选了弓马。青莺的日子看上去仍不好过,她亦步亦趋跟在同族身后,但她们总是故意避开她不理她,一天下来,牧歌眼看着她的眼眶不知道红了多少次,但她也不愿再去牵扯,毕竟她来书院有更迫切和重要的事,没时间在旁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但牧歌还是低估了南境那些少女排挤青莺的决心和手段,正听星宿课的她听见外面一片嘈杂,教舞技的年轻女教习身姿一晃来到前面的药石课堂:“老徐快来,我那一个女学生摔得不轻,怕是骨折了,你快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