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北境境主,他生来就注定要捍卫该捍卫的,毁灭该毁灭的,他十岁时上战场,箭雨矢林中刀尖舔血,见过妖人幻化的和蔼老人从后面咬住正背着她逃命的狼族战士的大动脉,见过修为深厚的大宗师被妖人阵法弄得发狂砍向同袍战友。战场上没有那么多侥幸和机谋,尤其是面对妖族,千百年的宿世仇恨,只有生死。
他知道,妖人死而复燃,且怀着二十年前灭族之仇,只怕手段比以前更狠辣,自己的儿子就算此刻没死,也一定被妖人折磨的不成样子。他一路拼杀,身边的战士一个接一个倒下,自己无论神识还是身体也都受了重创,但浑身被鲜血淋烧的火热的他还是一路向前,不管怎样,不管生死,一定要杀尽那些鬼祟的妖人,一定要带牧野他们回去。
但饶是他心志坚定如此,心里早有预料,当他斩碎无数结界,推开面前这道真实无比的青石板门时,恍惚间还是以为自己来到了修罗地狱。
这里像是个斗兽场,中央空旷的圆形场地上放着一个巨大的牢笼。牢笼是用冰做的,每一道冰柱都如成人大腿粗细,泛着幽幽荧光,那是妖术淬炼的印记,牢笼的每一个栅栏里都卡着衣衫褴褛满身血污的孩子们的尸体,他们手臂全都伸在牢笼外面,想来生前都极力想要逃出去,牢笼外聚集着体型硕大的黑色巨鼠,它们不敢触碰牢笼,自觉地在牢笼外一尺处享用尸宴,肆无忌惮的啃啮着孩子们伸出牢笼外的手臂。
牧苍踉跄着跑到牢笼前,从门口到牢笼,短短一段路,仿佛耗费了他一生的力气,他以为自己看惯了生死,父伯、手足,早已学会了把千疮百孔缝补遮掩,可是,当他眼见从小环绕在膝下、缠磨自己教习修行的儿子死得这样可悲可怖,他从万人景仰的北境王,瞬间变回一个无助可怜的父亲。
他扑倒在牢笼前,又挣扎着跪起,他发疯的用自己的手里的上古神兵劈砍着脚下贪婪的巨鼠,他用颤抖的手想要扶起牢笼栅栏间孩子低垂的头颅仔细的看一看,手刚刚伸进去就被一道冰芒狠狠的击中,不知是这冰笼妖力太强还是心中郁结,“呜哇”吐出一大口鲜血。
“主上!要节哀啊!”徐参将早已是满眼热泪,上前扶住委坐在地上的牧苍。剩余的狼卫们围拢过来,满目悲戚。
牧苍拄着断崖刀缓缓站起,极力平复被巨大的悲痛攫住的内心,“兄弟们,来,我们一道把这冰笼打碎,把我们北境的孩子都带回家。”
说罢,又扬起断崖刀向那冰笼砍去,这一刀饱含郁结在痛悔、悲愤,如同把压在心头的块垒通通抛出,只听哐啷一声脆响,断崖与冰笼相接,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能斩风雷断山崖的上古神兵竟然没在冰笼上斩下一丝冰屑,反而合刀之力全部反噬,牧苍连退数步,众人惊慌围上才稳住身形,噗,又吐出一口鲜血。
众将士齐齐悲道:“主上!”
牧苍摆摆手,重新持刀向前,他知道,如果连断崖都做不到,今日怕是别无他计了。他持刀重新在冰笼前站定,恍惚间又看到那个满脸稚嫩的孩子在自己当众夸奖大哥时失落的眼神,该死,明明知道他的隐忍与努力的,为什么以前竟没有好好的跟他说过,你也是我最骄傲的儿子啊!
绣着族徽冰原狼的紫袍被神识鼓荡,他拼出全力一斩,众人被刀力破空的尖啸刺的耳朵生疼,那是一个父亲的喟叹,儿子,父王来了!
喀嚓一声冰裂的声音,一根冰柱被断崖刀生生砍下一块,冰芒激射,仿佛这冰笼也是有生命的。同时,牧苍也被自己的刀力反噬,身体直直向后震飞了出去。
万副将疾冲上前接住牧苍又急急旋了一周把那巨力卸掉才敢停下,牧苍这次没有吐血,但脸色比方才更难看了,只怕脏腑都被刀力反噬。
然而,还没来得及喘息片刻,冰笼冰芒大盛,如月光般的冰芒彷如液质,在冰笼上下急速流动,转眼间,那斩下的一块又完好如初了。
众人皆骇然,这冰笼不知是用什么妖术淬炼,没有妖人催动就能自行修复,真是闻所未闻,匪夷所思。
牧苍又挣扎着站起身来,步履踉跄着向前走去,断崖刀在地上拖行,划出点点火星。
“主上,且容我们一起商议一下,一定有办法的!”万副将拦在身前苦苦哀求。
牧苍摇摇头,带着一丝苦笑,继续向前走去。
忽然,前方传来一声让人毛骨悚然的媚笑,“哈哈哈,师兄,这老头莫不是疯了吧!”
又一个如打铁般刺耳尖裂的声音不屑的回答,“他想送死,其他的都是他的手下不敢帮他一帮,师妹好心,不如送他一程。”
“哈哈哈,这老头这么想进藩篱神阵,早知道我们等他来了再造好了,这会儿他才说想进去,怕是他们的先神在世也帮不上忙了!”
徐参将大声喝道:“大胆妖贼,行此歹毒妖术,还不快快出来受死!”
忽的一阵劲风平地起,从前方扑卷吹来,后面伤势较重的狼卫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几步,一白一黑两道身影落入场中。
白衣的正是那妖人口中的师妹,眉目疏离,面如白纸,两片红唇仿佛要滴出血来:“死胖子,莫要满口喷粪,藩篱是我妖族圣物,以往只是专门囚禁大宗师境界的,这些狼崽子能死在藩篱里,也算他们三生有幸。”
徐参将怒极,拎起身旁战友的长戟就要冲上前去,忽然场间响起一阵极摩擦耳膜的轰鸣,不由得脚步滞了一滞。
原来是旁边的黑衣男子开口说话,如千万面破锣一齐相擦,声音难听诡异之至,“兵器都丢了,还敢出来丢人现眼!”
徐参将怒发冲冠,哐的一声把长戟扔到地上,疾步向前欲徒手肉搏,“妖贼,要打爷爷陪你,何必聒噪!”
万副将用左臂拦下徐参将,向前略一拱手,冷冷说道:“魔音左使,当年大战时,尊使不知仙游何处,如今世道太平,携师妹回故地怎的不好好享清福,却拿我北境儿郎痛下杀手?”
那黑衣男子脸上闪过一丝不健康的红晕,“当年我奉妖王之命出海,不在我主身边护卫,我主被奸细出卖,招来灭族之祸,我魔音在世一天就誓要报灭族之仇,杀尽你们年轻一辈的强者,让你们二十年后无可用之将,自取灭亡!”
牧苍面无表情抬起头来:“孤魂野鬼也敢奢谈二十年之后事,今日就了却你们日日钻营之苦!”说罢,断崖刀感应到主人杀意,发出嗡嗡鸣响。
白衣女子无比俗媚的倚向冰笼,那本来妖力极盛触之即引发自动攻击的藩篱竟温顺的发出温温的荧光,“师兄,这老头子修为不弱,藩篱神阵经他这么几下,法力涨了不少呢,我看您还是跟这老头子过几招吧,不消多久,藩篱就能达到全盛了。”
牧苍低头失笑:“多年不见妖人,竟忘了妖族最擅长的还是骗术,你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不敢杀你们了吗?杀了你们我自有办法去对付这区区冰笼!”
魔音和女子相视一望,随即爆发出刺耳的笑声,魔音仿佛笑岔了气,狂笑好久才平复声音说道:“你那断崖刀用龙焰淬炼,本是能破一切妖术幻术的,你可知道方才为什么你却破不了这藩篱,哈哈哈,怕你死了还不瞑目今天就告诉你,这藩篱是用玄湖冰做的。”
众人皆面色大变,徐参将朗声喝道:“玄湖冰早已化尽,妖族气数已尽,尔等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白衣女子柔媚无骨的轻抚一下藩篱,藩篱立刻发出感应,亮了一度,“谷里的玄湖当年确实被卓戈用龙焰化尽了,只是当年我师兄出海之前,怕思念故土,用宝瓶封了一瓶玄湖水,日日带在身上,前不久,你们北境的狼崽子们到我们这做客,师兄和我特意将这珍贵无比的玄湖水引进藩篱神阵中好好招待他们。”
牧苍的眼睛几欲喷出火来:“他们都还只是孩子……”
魔音一阵狂笑:“孩子?当年洛城血屠时,你们可曾顾念过我族的孩子。”
白衣女子无比怨恨的深深望向冰笼里死状可怖的孩子:“我们不过是把他们封入藩篱之中,说好两个个时辰催动一次神阵,倘若他们自行处死一个献祭神阵,便可免去受神阵催动时蚀心销骨之痛,不然催动神阵后,我们便替他们随意处死一人,这些狼崽子倒也狠辣的紧,受了两次苦便乖乖的自相残杀起来,师兄你说刚才有趣不有趣。”
魔音森然一笑:“这些狼崽子到我们妖谷中,却死于同族之手,当真有趣的紧,而且他们全力拼杀,神识尽数激发,且又年少,神识纯净的很,藩篱里的玄湖冰赖他们血祭,短短几天,灵力大涨,真是天不亡我圣族,哈哈哈哈哈!”
牧苍怒道:“本王这就杀了你们再毁了这妖笼给他们陪葬!”
白衣女子盈盈上前,好像全不在乎断崖刀因愤怒和绝望生出的贯天杀气,一脸不可思议的望着牧苍:“看来狼族的老头子们还不如狼崽子晓事,师兄和我早已用血献祭藩篱,融身神阵,玄湖冰吸纳万物之灵,你们越是卖力,藩篱和玄湖水灵力就越盛,哈哈哈哈!”
笑声未绝,牧苍那快到极致的刀已斩至面门,刀背上的冰狼族纹呼之欲出,狰狞着要杀了白衣女子而后快,白衣女子的头发衣衫被刀气带得向后扑朔翻飞,但面色却一丝未改,身后的藩篱冰芒大盛,哐啷,断崖刀被震落在地,牧苍的脖颈被凌厉的刀意反噬,留下了一处触目惊心的血痕。
牧苍不敢置信的望向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这把刀,还是第一次在战斗中从他的手中脱落。
万副将扬弓激射,三只离魂箭破空而发,直取白衣女子的面门双肩。藩篱立即感应,冰芒附在她全身,嗒嗒嗒,三箭落地,箭意随即反噬,万副将喉头一阵腥甜,险些站立不稳。
狼卫们纷纷跟着上前,全力拼杀,但都在那冰芒前被拦了下来,几番下来,一些本就受伤严重的狼卫禁不住神识反噬,倒在了藩篱之前,再也起不来了。就连聚星中境以上的几人也被弄得神识损耗殆尽,不得不停下调息。
而那藩篱较他们初到时,整个又大了一圈,冰条栅栏也粗了不少,荧光更盛,银色冰芒不停流转,仿佛在贪婪的吸收刚刚捕获的神识。
魔音足下轻点,一个纵跃来到牧苍面前,扬起一个顶部四四方方的黑色锤子就向牧苍头顶砸去:“受死吧!”眼看力竭倒地的牧苍已经避无可避,怕是要殒命于此。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红色的巨狼从斜刺里冲来,咬住魔音手腕,把他狠狠扑倒在地,魔音反应也是极快,两腿就势紧紧夹住狼腹,左手从腰间拿出匕首狠狠刺去,红狼腹间随即血流如注,但仍悍勇无匹的生生扯断魔音右手腕,又张开巨口在他脖颈疯狂啃咬。
白衣女子遭此巨变,惨厉大叫:“师兄!”手中长链激甩而出,长链前端如白骨般的巨爪钉在红狼头盖骨,生生把红狼的天灵盖撕扯下来,红白脑浆涌溢而出,但红狼口还是死死咬住魔音咽喉不放。
随即白衣女子扑身过来,用剑把红狼戳的千疮百孔,然后扑倒在地抱住魔音尸身嚎啕大哭:“师兄,我早说过直接杀了他们以绝后患,你偏要激他们出手好让玄湖水再多涨点灵力!早知如此,我一定不要因为怕你生气听你的……”
哭罢,白衣女子站起身来,“你们害死我师兄,我要杀了你们,再去和他相会!”长链一挥,登时将最近的一名狼卫的心活活扯出。
万副将撑力说道:“主……上,这妖阵……吸收神识,我们若……若能召出本体,便……”说着变拼力召本体,可他神识尽失,此刻只又出的气没有进得气,哪还能召出本体,白衣女子回转身子,只一剑便刺了他咽喉再无声息。
接着,白衣女子持剑向牧苍走来,牧苍前几番和藩篱硬拼,不仅神识尽失,更被断崖刀力反噬,脏腑经脉皆受重创,此刻,面对一个妖族籍籍无名的女流,居然也只能束手待毙。
忽然,藩篱出发出一声响动,整个场间白亮如昼。白衣女子讶然回首,只见藩篱白芒如同冰焰燃烧,银光之盛,竟让人不敢直视。一个少年身影从白芒中淡然而出,那藩篱仿佛在他面前只是虚空,他就那样,简简单单的,跨步走了出来。
那少年身上只剩下一些布条盖在身上,但全身能看到的肌肤却洁净无比,面上也全无血污,他从藩篱中走出,如冰雪般清冷。
“父王,孩儿来迟了。”
说着,他化作一个雪白冰狼,如闪电般遽然而至,转眼间,白衣女子化作一团模糊血肉,仿佛冰原之上绽开了一朵妖冶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