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歌不知这个中曲折,只知道在门口静候了片刻,那个脾气略暴躁有点像自己多日不见得师傅的老教习,从内院出来后神色缓和了许多,细细的嘱托了她武试的地点,她恭谨的道谢后离开。
她还不知道的是,她和三婆婆说笑戏谑着一道往外走时,老教习的略显浑浊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她,口中嘟囔着:“先神保佑这个天才‘顽石’能通过武试。”
“没想到你真的能通过文试,这帮老先生肯定批卷时忘带水晶镜了。”牧清还是没一句好话,“不过武试也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你一点修为都没有,为兄真是为你担心至极啊。”
“嗯,为我担心到昨晚不知跟谁吃茶还是喝酒,子时还没回来?”牧歌揶揄道。
“我这不是出去打听下大朝试的事吗?妹子我正要告诉你,今年南境的云女要来,那可是未来的皇后,你要碰上了,可别犯浑,好好说话。”牧清忽想起确实有要紧事要交待一下,虽然南境来的人都是专场比试,但万一碰见了,就算不有意结交,起码也不能得罪,得罪人的事,他妹子最擅长,上次御宴看云婳郡主的脸色,都快能表演一出南方戏子的绝技“变脸”了。
“嗯,知道了。”大家都是来考试的,谁还有功夫聊天摆谱?牧歌觉得三婆婆可真是有够多虑的。
一路上人烟越来越少,黄土官道上,间或有马车疾驰而过,大都是通过天试的学生来这里参加武试的,约莫三炷香的功夫,他们的马车也到了行营。
牧歌下了马车,熟稔的向内走去,御宴后,她曾和李赟一同来过两次,也亏得李赟详细了给她讲了武试的科目,否则如果还像以往那样,一心练箭,今日恐怕会抓瞎。牧清、宝儿他们当然不能入内,自去旁边找了一处荫凉处歇马。
行营四周围起了两排树干搭建的整整齐齐的木墙,前排高,兵士在上面来回巡逻放哨,警视周围,后排稍低矮,用于存放防御武器还可用于兵士休息。营帐两两相对,整齐划一。今日行营被划为考场,往来考生不断,整个行营内依然寂静无声,无人高声喧哗吵闹,一切井井有条,可见李赟父亲平日治军之严谨,京中守备军军容之端肃。
由于只有天试、文试“上佳”、“微瑕”两等才有资格进入武试,京郊行营这边远没有书院门口热闹,人数锐减了十之有九,饶是如此,武试场候场处仍挤着黑压压的一片人。几位教习各擎一面旗,旗上分别写着马步弓箭、枪、刀、剑、戟、拳搏、击刺,考生们根据自己所擅长的不同门类,站到不同的旗帜前面,另有兵士引领着分别去往不同的试场,牧歌随着队伍往马步弓箭的试场走去。
刚走到近处,肩上被人重重拍了一下,牧歌抬头,李赟正笑盈盈的看着她:“看来你文试成绩不错。”
牧歌笑笑:“还行,你不是早就来了吗?武试过了没?”
李赟耸耸肩:“监军说今年参加武试的女子少,让我候着,等够一组十人了再一同进场。”
牧歌扬眉一乐:“那正巧,我们可以一起。”
李赟神色担忧的问:“你练的怎么样了,石蒂子可能举起来了?”。前次在这相见时,牧歌没有修为,200斤的石蒂子无论如何也举不起来,因着这,李赟倒不担心她的文试,很是担心她的武试。
“且试试吧!”牧歌笑眼弯弯,李赟不再作声,心里却满是忐忑,膂力可不是能突击练就的,可别千万在这折戟。
哪曾想,这一等就等到了下午,虽然也有些少女前来参试,但多半选择了女子多用的剑,也有个别选择刀、戟的,马步弓箭这一组等来等去只有9人,差了1人,队首的教习刚才过来知会说,再等一炷香就不再等候,即刻开始。
牧歌、李赟还有另几位少女本就等的心急,听了之后,赶紧活动起身体。忽然,各个试场口人群都发生了轻微的骚动,牧歌、李赟闻声向候场望去,只见一群身着碧边白衣的少年少女整齐划一的正往候场中心走去,这边的教习也又急急跑过来让牧歌她们再稍事等待,南境的考生来了,里面还有女子,待会选择了科目后,一并编入各组考较。
只见一位身量颀长,背端颈直的翩翩少年走到场前,揖首一拜:“回禀师长,南境学生一行三十人前来考较,劳师长安排。”教习中为首的一位面目雄毅的中年男子,向前一步受礼,“南境学子远来辛苦,请按队首旗帜所写内容选择科目,即刻编入各个试场,分组考较。”
李赟轻声说:“南境的人惯使剑的,大概没有人会选择我们的马步弓箭。”
牧歌沉吟着点点头。
果然,那队白袍少年少女由兵士引领着都向这边走来,剑场正在马步弓箭隔壁。剑场的教习已把刚才候场的少女拢到一处,静待等候,他们一到,便细细向他们分说了女子分组的事,这边马步弓箭的的教习确定南境无人加入,也引领着她们一行准备入场。
忽然,一个清灵如环佩相击的声音传来:“师长且请留步,学生初岫愿参加马步弓箭考较!”
领队的教习脚步一滞,院长知会过,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初岫,可不就是南境来的云女,未来的太子妃么?慌忙回转,牧歌也回头望去。
只见一位少女正款款走来,肤色若云,瞳仁澄碧,清雅秀丽,如云端仙子,又似晓露水仙。
“学、学生是要参加马步弓箭考较?”教习又认真的问了一遍,生怕出了差错。
“是的,烦请师长安排。”
“正好这组还差一人,学生就编入这组,即刻进场吧。”
“谢师长。”初岫微笑向众女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随即也跟在了队伍后面。
第一场试马上箭法,驰马三趟,发箭九枝,三箭中靶为合格,达不到三箭者不准参加二场,这场有两名少女被刷了下场,牧歌、李赟、初岫都是九箭全中,牧歌不由得多看了初岫两眼,没想到南境的姑娘骑射功夫也这么了得。
第二场考步射,九发六中为合格。靶程十丈,并不远,但难就难在是用滚轮拖行的流动靶,又几个少女被刷了下去,牧歌从小随父兄野地捕猎,流靶对她来说不算难事,又是九发全中,李赟和初岫中了八发,这次轮到初岫频频看向牧歌了,心想看来中原人并不像想象中那般弱。
第三场考 “技勇”,也就是测膂力。徒手拿石蒂子,石蒂子是专为考试而备的巨石,长方型,两边各有可以用手指头抠住的浅槽。石蒂子分为三号,头号三百斤,二号二百五十斤,三号二百斤。要求应试者将石蒂提至胸腹之间,再借助腹力将石蒂底部左右各翻露一次,叫做“献印”,一次完成为合格。之所以让女子单独考较,也是因为女子用的石蒂子是二百斤的三号石,且不用献印,只需将石蒂子提起,放到指定的地方即可,相较男子难度大大降低。
这“技勇”一试,明着看是考膂力,实则还是考修为。几百斤的巨石,普通人哪会有这般力气,只有经过洗髓一境,打通奇经八脉,易去凡髓,身体和周遭万物同频共振的修行者才能拿起。
李赟来的早,排在前面,一待教习示意,便走到石蒂子前,深吸一口气,微屈马步,双手抠住两侧,暗里驱动丹田神识,陡一发力,那硕大的巨石竟被她提至腰前,不敢懈怠,赶紧抬着巨石紧步来到一丈处的置槽,稳稳放落,场间一片叫好声,李赟整整衣袖,恭敬的拿着凭条呈给教习,教习赞许的一点头,在“上佳”一栏重重的盖上通过红章。
排在第二位的少女却没有这样的运气,拿起巨石走到置槽时,力有不逮,石蒂子掉落在置槽外,眼圈红红的看着教习在“微几”里盖上红章。
只剩下牧歌和初岫了,教习示意牧歌开始,李赟紧张的像牧歌看去,只见她这当口还闭了眼调息了片刻,睁开眼睛又一脸“人畜无害”的向教习要求这会儿状态不好,请求待会儿再测。
教习面色略有不渝,好在初岫一口应承说自己愿意先测,牧歌可以在她之后,才面色稍霁。
其实牧歌想法很简单,方才刚测过两试,耗损了些体力,以她目前的情况,必须使出全力才行,所以才要求稍待片刻,还好这个初岫颇为自信,也不斤斤计较这些许小节,于是向她投去感激一瞥。
只见这白衣胜雪的少女,盈盈走到石蒂子前,只是弯腰,轻轻一提,那二百斤的石蒂子竟已提至胸前,仿佛她拿的不是石蒂子,而是寻常小姐家常玩的绣球,接着,在众人惊讶的眼光里,她又一连串的将石蒂子在手里上下翻露,竟无比轻松的完成了男子还要全力而为的“献印”动作,如同在手中把玩轻若无物的骰子。
整个赛场响起了不约而同的赞叹声,教习激动的站起来在“上佳”栏里盖上了重重的一章。
牧歌眼睛微眯,这个南境女子,修为怕是不在自己大哥之下。
李赟则在心里痛斥了一百遍:“你这个鬼女子,好好的干什么要待会再测,这下可好,人家珠玉在前,不知要把你比到哪片尘埃里了!”
旁人都见牧歌前两轮马步骑射拔得头筹,都以为不知是哪家来的奇才,又见她方才托大要求推后考较,心道这个女考生恐怕也有什么压轴的手段。
只见牧歌高撸袖管,露出一段莹白玉臂,众人目光随着她弯腰,随着她双手摸索到浅槽紧紧抠住,都以为她要发力起身,谁知她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本来白皙的皮肤,这会儿连耳朵都累得微微发红,却只把那石蒂子提起到地面一寸,然后艰难的拽住一步一步的往置槽那挪。
教习揉揉眼,刚才这个各试上佳此刻在玩什么新奇试法,难道她还没有洗髓成功?
初岫也瞪大了眼睛,刚才还以为这个中原人可堪与自己一较,自己还连带着对中原人还有所改观,可是现下这女孩,明显是没有一丝修为傍身啊!
只有李赟知道这真的是她的正常水平,看来还真的是没一点进步啊!
时间仿佛静止了,恍惚间,人人都有种小时候看蚂蚁搬米的错觉,这小蚂蚁,哦不,小女子费力的一步一步往前挪,教习心想,来年恐怕“技勇”一试里要加上时间限制,终于,走到了置槽前,牧歌颤颤巍巍的对准置槽轻轻的放了进去。
这小女子倒还不怎么自知,不然她怎么会还如此的兴奋的居然还蹦了起来。
教习怀着无比无语的心情准备压章,突然一位年轻教习慌慌张张的跑来:“师兄,剑场里有学生误用了幻术,伤到了旁人,您快去看看。”果然剑场那边响起了一片喧哗声。
桌前的三位教习,闻言霍的站起,齐齐施展轻功向场外掠去。初岫也面色一沉,跟着掠去。
年轻的教习捧起桌上凭条呆呆的挠头说:“师兄这章盖在微几和中庸之间,这最后一名学生的成绩可该怎么算好……”
牧歌和李赟紧张的看着那个年轻教习,只见这个略有些眼熟的教习忽又狡黠一笑,“我看中庸这边多一些,一定是中庸。”说着又拿起章,重重的在中庸一栏里盖了一个完整的“通过”。
牧歌和李赟同时回过神:“原来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