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计伯的提示,张望舒原先便料到安南那边的战役结果是不好的,却没想到,杨家送去的二十余名子弟却是全军覆没,更教戴家族老们心痛的是,这二十余子弟中有五名更是主系的。
戴瑞阳坐在主座之上,听着信兵同众人叙述当时的情况,一股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着。
张望舒看了一眼戴瑞阳,在自己舅舅身旁的空位坐下,自官府文契做好,戴瑞阳成了名正言顺的戴家主系长子,家主之位自然落入他的手中了。
大堂之内满是沉重的气氛,张望舒只低头喝着茶,他原本以为应该是在舅舅的院中,却不想还未到,另来的小厮却是将他引进了戴家议事大堂,现在也不知晓这些人要做什么,他自然也就将事高高挂起,待他们主动提起。
果然,在家主戴瑞阳表示了沉痛之后,话锋一转,却是说到了已经离世的老太太身上。
“母亲是将门之后,若是在世,知晓此次战役家族损失如此惨痛,定然是要伤怀的,当年母亲手下也是有不少可造之才的,如今却是正好可用”说罢,细长的眼却是看向了淡定喝茶的张望舒。
老太太手下的人现今全捏在张望舒手中了,当初文契一成,张望舒的舅舅戴南琏却是故意领着众人到官府之外,百姓之间宣告这一喜讯。
之后便是顺势道了张望舒身世凄惨,母亲离世,父亲失踪,爵位又是不得袭的,自己当年年幼失怙,幸得老太太夫妻收养,便决定将老太太当年的嫁妆原本该分给自己的那份给张望舒,一时之间百姓激昂,无奈之下,戴瑞阳也只能顺势而为。
而当日,舅舅却是事先叫张望舒装病在府内,故而才叫张望舒得了所有的东西且不用作何表态。
在戴瑞阳将目光落下之后,那些族老也纷纷望过来,却见少年却是从容自得,只作事不关已地喝茶。
张望舒现今虽才十六,但现今好生疗养之后,身子虽是清瘦,但锦衣华服,投手举足之间自然生出风流之态。
直到所有人都看过来了,这时候,张望舒才作一副察觉的模样,一脸惶恐地问身旁安坐的戴南琏:“舅舅,族老们都看向我,戴家的事情,我是不是不方便来啊?”
这时候,戴南琏却是起身,一脸歉意地朝族老和家主行了礼:“是南琏的疏忽”然后义正言辞对张望舒道:“易之,戴家议事大堂,你怎能随便进来”理直气壮地仿佛自己一直都不晓得张望舒坐在自己身旁一样。
戴瑞阳却是温和一笑:“易之也算是我们戴家人,是我叫人请易之来的”
张望舒一副惊讶模样,却是起身:“舅舅说的没错,易之并非戴家之人,如何能乱进戴家议事大厅,外祖父生前曾同易之说过,戴家之人须得有一身傲骨,忠君报国,遵礼循法,家主不计易之先前的冲撞,未将易之做外人看待,易之自然心怀感激,但若是叫外人知晓了此事,却是要议论家主的,易之是如何也不能如此的”
戴瑞阳心内却是冷笑,舅甥二人倒是一唱一和,配合不错,面上却是一副感动模样:“易之如此深明大义,为舅舅着想,着实叫舅舅感动,但现今戴家当真是需要易之帮忙,现今戴家子弟深陷险境,为今之计只有叫母亲手下的那些人帮忙,易之定然不会推辞吧”
张望舒倒是没想过这戴瑞阳会如此厚颜,直接将话说开了。
戴南琏见状自然也是担心张望舒无法,索性开口道:“家主所言不无道理,但易之方才接收母亲的产业,如此怕......”
张望舒却是打断了舅舅的话,戴南琏若是出面替他拒绝,虽是无可厚非,但在戴氏族内众人原本就对他报有成见,只怕是会愈演愈烈更何况如今他正打算去安南附近探探虚实:“舅舅不必担心易之,若是能帮舅舅的忙,易之自然愿意”
既是如此,戴南琏也不好多说什么。戴瑞阳自然是满面笑意:“多亏易之深明大义”
议事结束之后,张望舒却是直接和戴南琏一同回了院子,戴南琏却是心思满满的样子,一进院子,就见平安似乳燕归巢一般扑到张望舒怀中:“兄长,你好久没来看平安了”
张望舒捏了捏平安的鼻子,笑道:“所以今日兄长便来看你了”
说起平安,倒真叫张望舒惊叹了,若是寻常的孩子,遇到杀手之后又遭逢最疼爱他的祖母去世,怕是要性子大变,这平安却能自行调节,还会开口安抚张望舒生死由天之类的话。
对于自己唯一的孩子平安,戴南琏一向是疼爱的,但平安的娘亲已经对他很是宠溺,他见到平安自然只得严肃,开口便问乳娘:“小君子今日的字可练完了?”
这乳娘是一手带大平安的,平安长得又讨人喜爱,自然对他有些宠爱:“小君子练了许久的大字了,夫人叫小君子歇一下,方才还在练呢”
戴南琏正好要同张望舒商议事情,得了由头便沉下脸道:“练字怎可半途而废,如今也歇过了,再回去吧”
平安闻言不由嘟嘴,一边不舍地同张望舒道别,一边还小声念着爹爹凶巴巴之类的话,张望舒好不容易才绷住了没笑。
两人进了书房,戴南琏才放松下些,揉了揉眉间,书房的桌上摆了一盘甜糕,张望舒拣着塞进嘴里,现今是吃饭的点了,方才喝了许多水,也不觉得腻。
戴南琏见张望舒一副不知愁滋味的模样,一时之间也不晓得该笑还是该愁,只得开口劝道:
“易之,安南那边情况十分凶险,母亲给你留下的那些人,日后必能成你臂膀,若是叫他们去,怕是要折损许多的”
“舅舅,我本就打算去安南一趟的,如今戴瑞阳正好开了这口,倒也算遂了我意”张望舒拿出帕子将自己手擦了擦,若是将桌上点心吃空了也不像样子。
戴南琏闻言却是面色一沉:“胡闹,安南现今这么乱,如何能去得,易之,战事不是儿戏,父亲这一脉只剩下你这点骨血了”
“舅舅可知晓,那安南失踪的钦差是何人?”
这倒是叫戴南琏生生止住了要说的话,父子天性,湘阳侯身陷险境,自己如何阻他去?
“我也只是在附近寻人,不会太靠近的,舅舅且宽心些”张望舒微微一笑,他直觉安南之事同五皇子现今做的事或许有些纠葛,况且安南虽是大乱,但湘阳侯后来定然是安然的,既然难以置身事外,自己无论如何也是要走一趟的。
戴南琏见张望舒如此,见他现今的模样,却是与当年的瘦弱的模样没有半分重叠,少年身量,满是从容,叹了一口气:“这样也不必应下那戴瑞阳的”
“只是易之到不晓得要不要帮戴氏的那些子弟”张望舒微微挑眉,望向戴南琏。
戴南琏手指在桌上轻点几下:“这次去安南的全部都是博州的子弟,他们心急着想要些成绩罢了......”
话是点到为止,但张望舒自然是明了,他问过计伯,博州的子弟现今大多是那戴瑞阳的人,否则,外祖母人都已经走了,倒是多了个养子出来,莫说是这些世家了,便是普通人家,都要被当成笑话了,这戴瑞阳非但没有成人话柄,家主位子倒是坐得稳稳的。
“易之知晓了”
而主院中的戴瑞阳现今却是松了口气,老太太手下的人他是知晓的,既然是他的‘好外甥’应下了,哪怕是戴南琏那边再不愿意,那些人都得去,为了不辱没老太太将门的名声,那些人自然不会藏私。
坐他对面的族老蛮还是满面愁容,他不由开口道:“这次有易之帮忙,应当会缓解许多”
族老却是提不起兴致,今年方才采摘来的灵茶他也没有心思尝了,只叹了口气,安南那边传来的信说是那些子弟凶多吉少,一个个都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何叫他能放下心。
“族老,我知晓您忧心什么,我心中焦急不比您少半分,只是戴家现今势弱,朝堂之上,现今还有戴家说话的份吗?瑞阳但凡有一丝办法也不愿意叫自己的子弟们去战场”戴瑞阳见族老深叹一口气,才继续道:
“瑞阳依稀记得幼时,当年家主初登相位,我戴家何等风光,如今说起戴家,我们还得家主当年余荫,但待到我们杨家的孩儿、杨家的孙儿他们又能提起什么?百年之后戴家还有什么,若......天真不眷顾我戴家,瑞阳只望能在有生之年为戴家再多赢些荣耀”
族老浑浊的眼睛这才回看了自己一手推上去的戴家家主:“辛苦你了,瑞阳......”
戴瑞阳得知张望舒也要去安南的消息已是第三日了,队伍已经整装待发,少年玉冠束发,坐在枣红色大马之上正同戴南琏说话,见了他却是笑得炫目,却是叫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对他道:“大舅舅,待易之为您带来捷报,定不辱没了外祖母将门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