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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此寒夜,向你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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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顾寒】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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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想到的是,很快我就遇见了苏凉。

    上一次见到她,还是遇见顾妍的半个月之前。

    那晚的月亮泛着淡淡的琥珀色,天空一片凝重的洇蓝,夜风妖异地咆哮着,卷起苏凉微卷的长发,她眼里的光绝望哀戚,灼热得刺痛了我的眼睛,单薄的肩膀摇摇欲坠,嘴角却带着疯狂而决绝的笑容:“是么?顾寒,那么,我会亲手毁了你。”

    亲手毁了你的世界,毁了你一直以来坚信着的一切。

    苏凉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终于做出了决定。一个通向未知的,无法回头的决定。

    她颤抖着声音,一字一顿地说:“你以为爸爸含冤入狱,到底是谁的手笔?”

    天边惨白的光突兀地一闪而过,映出我瞬间失去血色的脸,轰鸣的雷声接踵而至。苏凉的话淹没在震耳欲聋的雷声里,却清晰地在我的脑海里回响。

    “郭嘉辰?”我听到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犹豫地沙哑地吐出一个名字。

    然而却意料之中地看到了苏凉肯定的眼神。

    意料之中,却是最不愿相信的一件事情。

    我的瞳孔剧烈地震动,嗓音晦暗干涩:“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她沉吟了片刻,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轻声说:“奶奶说,仇怨难了,不该由你背负,所以不让我告诉你”

    我的世界静止了一瞬。心里酸涩地绞痛着。

    “奶奶临终前还叮嘱我,不要让过去的事情打扰你新的生活。”苏凉提起奶奶时,声音里有悲伤的温柔。

    是了,对她来说,作为顾凉生活的那十八年,我和爸爸,都不曾真正成为她的家人。只有奶奶,始终陪伴着她,给过她最多的爱和关切。

    “现在告诉我,又是为什么。”我抬起头看着她,眼里墨色翻涌,神色是无力的悲哀。

    “因为我不想你继续当郭嘉辰的走狗。”她平静地看着我,“所以我要打破这些粉饰太平的幻象。顾寒,你所谓的新生活,到此为止。”

    苏凉那天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顾寒,你从十五岁到现在的这十年人生,就是一个笑话。”

    我就是一个笑话。一个生活在谎言和利用里的提线木偶。

    曾经的我。

    在真相被残忍地撕开之后的时间里,我都没有再见到苏凉。也许是十八年来经年累月形成的默契,让我们即使不是血脉相通的亲人也清楚地了解彼此的软肋。所以各自舔舐伤口,对困兽之斗两败俱伤的往事绝口不提,任凭它渐渐溃烂。

    而现在,在一场大型歌会现场的后台待机室里,我漫不经心地抬头看向敲门进来找人的女孩,蓦地怔愣了一瞬。

    苏凉显然也没有想到,时隔快一年,居然会在这里遇到我,神色沉了沉,转身准备离开。

    她身后的门边却在刚刚短暂的沉默间倚了一个眉目间都散发着随性不羁的气质的男子,看到她的退却,身后的人突然长臂一伸,随意地将手按在门框上,挡住了她的去路。

    苏凉脚步一滞,语气微有些责备:“你怎么在这里,找你半天了。”

    男子不在意地笑了笑,没有回答她,只对着顾寒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颌,懒洋洋地说:“难得遇到你哥哥,多聊几句吧。”

    说罢看向顾寒的方向,礼貌地笑了一笑,语气却还是懒洋洋的:“我的助理借你十分钟。”

    苏凉扯住了他的衣角,神情里满是抗拒。

    男子转回视线,温柔地看着苏凉,唇角依然是邪魅慵懒的笑意,却抬起手轻轻地搭在苏凉的肩膀上,鼓励地紧捏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我看着苏凉微微失措站在原地,眼神还依赖地流转在刚刚南权彻停留过的位置,突然觉得心里有一个始终沉重地压抑着的角落慢慢放松下来,连带着整个人也轻松起来。

    “看来南权彻对你还不错。”说这句话,我是真心地由衷地庆幸当年的决定。

    然而不出意料,回应我的是苏凉冷漠的眼神和讽刺的话语:“是比某些抛弃妹妹的人强多了。”

    我不在意地笑笑,心里的压抑越发地消散:“阿凉,你不理解也没关系,让你离开,是我当时唯一的选择。”

    “是么?那你的新助理呢?林安娜就能容得下她?”

    “跟你们没有关系,助理是你还是顾妍,都不是问题的关键。是我当时太无力也太懦弱。”我平静地直视着她的眼睛。

    苏凉一怔,显然没有想到我会这么说。

    我接着说:“我已经离开了盛华,你也看到了,盛华的手段。如果继续留你在我身边工作,如果没有南权彻的出面,我们都不可能全身而退。”

    “手段?你是说那个劈腿助理的传言?”苏凉微拧起眉头。

    我沉默地点了点头。其实不止,但是,她没必要知道。

    她疑惑:“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媒体我是你妹妹?”

    “为了爸爸。”我平静地说。

    苏凉一瞬间沉默了下来。剧烈晃动的瞳孔里有什么在分崩离析。她慌乱地转身,逃离般拉住了门把手,犹豫了片刻,转过头垂着眸,轻声说:“有空去看看爸爸吧。”

    门打开又合上,霎时间,候机室里只剩沉默着的我。

    空气安静地仿佛凝住了。

    “还真是一点都不坦率呢。”苏凉刚走出门,就听到南权彻痞痞地调侃。

    苏凉四下里张望了一下,目光停留在旁边的消防楼梯上,黑暗的楼道里没有亮灯,只有一点明明灭灭的暖红火光。南权彻随意地坐在台阶上,看到苏凉微微有些发颤的肩膀,眯了眯眼眸,随手摁灭了烟头。站起身长腿一迈几步就走到了苏凉的身边。

    “看这个样子是已经开始原谅哥哥了呢,为什么不肯说出来呢?”南权彻竟有些撒娇地把下巴抵在苏凉的肩膀上轻轻蹭了蹭。

    苏凉垂眸沉默着,许久,长叹了一口气,话语里有止不住的疲惫:“有的事,我还是没有办法释怀。”

    南权彻侧身站到苏凉的面前,神色郑重又温柔,他认真地看着苏凉的眼睛,抬手抚上苏凉的发顶,笑意温暖:“小凉,别太任性,把你托付给我,已经是你哥哥当年能为你做的最好的安排了。”

    苏凉犹疑看着他俊美的眼眸,仿佛在寻找一个答案,一个出口。

    南权彻笑了笑,轻轻搭住她的肩,引着她一起往走廊另一侧走去,说话间,仿佛不经意地回头,示威地对早已倚在门口看着他俩的我扬了扬下巴,眼神里却是清晰的“你放心”。

    我看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染上笑意。心里有些顾虑渐渐释怀。

    真好,阿凉,哥哥总算为你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大概是感觉到了我异常的沉默,顾妍一直暗戳戳地越过副驾驶的椅背探出头来看我。

    在第七次感受到她探索发现的眼神之后,我无语地抬手扶额,给了她一记冷飕飕的眼风。

    她风驰电掣地缩了回去。

    正巧开车的老张一个急刹车,顾妍同学还没坐稳,脸就结结实实磕在了空调扇叶上,捂着脸龇牙咧嘴地吸气。

    我没忍住笑出声来:“叫你偷看。”

    顾妍同学恶狠狠地瞪了幸灾乐祸的我一眼,咬牙切齿地说:“还笑!还不都是因为你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我跟你说,要是毁容了必须算工伤。”

    我白了她一眼,表示不接受敲诈。

    她也不以为意,贼兮兮地又够过来,一脸好奇:“所以顾寒你到底怎么啦?”

    我看着窗外来往匆忙的风景,沉着眼眸想了很久,才自言自语般轻声说:“如果有一个人,你很想见他,却又不敢面对他,怎么办?”

    “为什么不敢面对?”

    大概是因为误会了他很多,辜负了他很多,亏欠了他很多。

    我暗下视线,沉默地微低着头,没有回答。

    突然指尖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我抬起视线,就对上了顾妍温暖的笑眼。

    她费劲地从椅背的缝隙伸过手,轻轻地捏住了我搭在膝头的指尖,手心的温度温润和煦,暖热的,一直传递到我酸涩的心底。

    我定定地看着她。

    她轻轻弯了笑眼,坚定认真地说:“顾寒,想见的人,就一定要去见啊。”

    我看着她鼓励的眼神,过了好久,终于释然地笑了笑。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好吧,推掉明天的通告,我们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去哪里?”顾妍兴奋地眼睛亮晶晶的。

    “监狱。”

    “啊?”顾妍大跌眼镜。

    我看着她半天合不拢嘴的样子,嫌弃地摇了摇头,好心情地看向窗外。

    这座城市车水马龙人潮拥挤,每个人都在为生活马不停蹄地奔波。

    也许所有的喜怒哀乐贪嗔痴妄,都来源于人们自己的执念。

    过了许久,顾妍才听到我宛如梦呓的一句低语:“去见我爸爸。”

    翌日。

    我站在青山监狱沉重冰冷的大门前,情绪微微地有些紧张。

    大概有五年没有来这里了。

    顾妍看着有些踌躇不决的我,使劲在我的背上推了一把。

    我看了一眼顾妍,低声说:“你们在这里等我,我自己去。”

    说罢捏紧已经被薄汗浸湿的手心,坚定地走了过去。

    等待的时间,每一秒都被无限地拉长。

    直到沉重的脚步声,一声一声,由远及近,一步一步,仿佛响在我的心头,印在我放肆喧哗的心跳里。

    终于,父亲的脸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对视的瞬间,两个人都哽咽。

    父亲憔悴苍老了许多,却依然能看出当年脱俗俊朗的气质,他的眼神依然锐利而清明,此刻却融着浓烈的感情。

    我拿起电话,指尖微微颤抖。

    我张了张嘴,半天才发出声音。

    我说:“爸,对不起。”

    从昨天到现在,我想了许许多多我要对爸爸说的话,我想了许许多多我觉得和我最亲爱的父亲久别重逢时应该有的开场白,我想了许多我误解他逃避他这么多年应该有的反省的忏悔的话。

    可此刻,我只能说出一句对不起。

    父亲悄悄地红了眼眶,却发自内心地释怀地笑了起来。

    他说:“听阿凉说,你都知道了。”

    他说:“这么多年来,你很辛苦吧。”

    他说:“对不起,小寒,是爸爸拖累了你。”

    我眼眶发热,眼底有湿气猖狂地弥漫,我强忍着不让它涌出来。

    我的父亲,为了我独自承受冤屈的父亲,即使我怨他误解他不肯见他,却仍然自责地说,是他拖累了我。

    却仍然只关切地对我说,不要太辛苦。

    却仍然慈爱地叫我,小寒,我的儿子。

    上一次听到这样的称呼是什么时候了呢?我已经记不清了。

    原来很多事情,都不会改变。不论经历了怎样的颠沛流离,遇见了怎样的命运多舛,拥抱过怎样的人情冷暖,都不会轻易改变。

    就像永不冷却的暖阳和明月,东升西落,昼夜交替,无论是苍茫的人间,还是凉薄的黑夜,馈赠着始终如一的明亮,不曾有一瞬的中途退场。

    所有言不由衷身不由己的善良,都值得被原谅。

    对于我。

    对于爸爸。

    对于我妹妹苏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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