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顾妍如获大赦般蹦蹦跳跳地跑出去,我转回视线,看着林安娜妆容精致的脸,冷下神色。
林安娜看着我不耐的神情,不禁冷笑了一声:“怎么?正牌女友专程来探班,这么不领情?”
我冷哼一声,眼神里都是不屑:“我说林影后,这里没有别人,你就别飙演技了行么。”
林安娜完美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收敛起来,眼神却渐渐锐利:“顾寒,你应该很清楚我们现在依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哦?”我不自觉挑了挑眉,“我想我和盛华的艺人继续不了长期的合作关系。”
林安娜呼吸一窒,眼神里开始蔓延出深沉的阴霾:“是谁成就了现在的你,顾寒,你这忘恩负义的性子可和你父亲一模一样。”
我的眼里也渐渐淬了冰,胸腔中有熟悉莫名的情绪奔腾翻涌,强忍住心头澎湃的怒气,我冷声避开关于我父亲的话题:“这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林安娜,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她眼神猛地一晃,脸色有些发白。
“毕竟,”我语气森冷,带着些许嘲讽的恨意,“你也是始作俑者之一。”
林安娜不禁后退了一步,紧攥着拳,指尖握得青白。
“我只想针对郭嘉辰,不代表我不清楚你在其中充当了什么角色。所以,请你离我远一点。”我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挪开视线不再看她。
她沉默了很久。一时间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过了半晌,林安娜的话语才缥缈地传来,声音有些干涩暗哑,语气却已经恢复了平静。
“是吗?”她突然轻笑了一声,“那你的新助理呢?叫顾妍是么?”
我心头一凛,凌厉地看向她。
她看到我警惕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渐渐扩大,像一朵灿烂盛开的罂粟花。
“你就这么确信,她没有秘密瞒着你?”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的眼睛虽然在笑,眼底却泛出深深的寒意:“既然我和郭嘉辰都是在设计你,你就这么确信,她顾妍就是白纸一张?”
我眼里的光深沉地涌动着,看不清情绪。半晌,我沉声说:“顾妍是我带来这个圈子的。她和这一切无关。”
林安娜嘲讽地冷哼了一声,笑意却加深:“没错,当年是我非要把无辜的你扯进这个圈子,可是顾寒,你又把无辜的顾妍扯进来做什么呢?”
我紧紧抿着唇,眼里波涛翻涌。
“你,真的能保护好她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在我的脑海中炸了一道惊雷。我指尖不自觉地微微颤抖,却强迫自己冷下神色,镇定地对上她的视线:“怎么?林安娜,又要用那一套吗?”
林安娜已经重新装备了她完美精致的笑容,眼底寒意却丝毫不减:“招数不用多,有效就可以。”
我冷哼一声:“可这一次,我已经不是你们的傀儡了。”
林安娜抬手捋了捋被夜风吹得凌乱的发丝,勾出一个无懈可击的风情万种的笑容“是吗?那我拭目以待。”说罢转身,摇曳着细高的鞋跟,准备离去。
“林安娜。”我突然沉声叫住了她。
她回过头看着我,幽深的眼底闪着不明所以的光芒。
“关于我们的合作关系,是时候终止了。”我说。
她眼底的光一瞬间黯淡下去,神色复杂,沉默了半晌,扯了扯嘴角:“当然。”
我平静地直视着她。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突然又意味深长地笑起来:“如果有合适的时机的话。”说罢转身大步离开。
高跟鞋嗒嗒的声音仿佛叩在我紧绷的神经上,我低头揉了揉眉心,一缕不安的寒意却缓缓缠绕上心头。
等到我结束拍摄走出片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月光洒满了静谧的城市边缘,天地间一片灿烂的银白,远处繁华都市的灯红酒绿仿佛和这里交相辉映又格格不入。
我和老高简短地通了电话,得知他还在和应制作人商讨专辑细节,嘱托了他几句,就往在老街边树荫下停着的车走去。
当我看到大咧咧地扒在车窗沿上睡得正香的顾妍的时候,我无奈地扶额,摇头失笑。
这个顾妍,是瞌睡虫转世么?
虽然是夏天,周围也很安静,但是就这么在深夜里大开着车窗睡得昏天黑地也太没有防备意识了吧!
紧绷着的神经却慢慢放松下来。
我坐上驾驶座,轻轻启动了车,车里的仪表盘瞬间亮起来,柔和的光线流转在我眼里,仿佛要把最后一点寒意拭去。
我转头看着软软地像壁虎一样伏在副驾驶座车门的顾妍,微微俯身过去,轻轻扶着她的肩把她塞回座位里,然后伸手扯过安全带帮她系好。
她睡得很沉,一点都没有察觉,暖暖的呼吸拂在我的耳边手背,异样地酥麻。
我一瞬间觉得心底有什么就要破土而出。咚咚的声音喧嚣地鼓动着耳膜。
我赶紧坐正,不敢再去看她。发动汽车,车子平稳地行驶出去。
一直到市中心的路口,她才被流光溢彩的城市霓虹灯光晃醒。
“哎?工作结束了?”刚睡醒的声音还有些迷糊,糯糯的闷闷的。我心底刚刚平复下来的心绪又不可抑制地蠢蠢欲动起来。
“你还知道啊?睡神?”我强压下心里那种不熟悉的莫名的心悸,冷飕飕地开口。
“那个,那个,是片场太安静了。嗯没错,氛围实在太充分了。”她讪讪地笑。
尽找些不像话的理由。
我不置可否,嘴角却不自觉地带了笑意。
“啊对了,那个那个boss你的未婚妻来探班——”
没等她说完,我就沉声打断了她:“我和她只是合作关系。”
她没想到我突然这么强硬,吓了一跳,我也没想到自己为什么突然这么急切地想要澄清,脱口而出的话甚至没有经过一秒钟的迟疑。
“我和她只是盛华安排的合作关系,我已经离开盛华,这些关系都会很快整理清楚。”我镇定下来,平静而笃定地说,“这些我早就跟你说过了,是你该知道的事情。”
顾妍努了努嘴,被我一打断有些犹犹豫豫的,欲言又止。
我减速把车停在路口,看着红绿灯规律跳动着的计时数字,轻声说:“想说什么就说。”
“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没有认真过,她却有呢?”
我看了顾妍一眼,她的神情认真,眼神是真真正正置身事外的清明。
我的心蓦地一沉。
假戏真做啊。
我转回头,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叩着方向盘,视线仿佛落在了很远的地方。
我知道。
假戏真做,我都知道。
那年我十五岁。
那一年,所有的曾属于一切美好和平静都崩塌了。
我坐在洒满阳光却冰寒没有温度的画室里,神色颓唐,彷徨失措。
有一个穿着精致而甜美的女孩推门走了进来,带着门外新鲜的寒气一起席卷而来。
她眉目间依然稚气未脱,眼神却是和年龄不符的盛气凌人。她看着六神无主的我,不容置疑地说:“顾寒,你跟我走。”说完就伸手来拉我。
我挣开她的手,依然无知无觉地坐着。
她又急又气:“你守着这里有什么用?你爸的错和你无关。难道你从此就不活了吗?”
我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她,表情里都是狰狞的愤怒:“不许你说我爸。”
她被我这个样子吓了一跳,眼里有泪光涌动,却高傲地扬着头一字一顿地说:“你爸爸贪污受贿,挪用公款,他根本就没有为你考虑。”
又一遍,又一遍撕裂我的世界。
我霍地站起来,紧紧捏着拳头,眼眶嗜血地发红,压抑地怒吼:“不可能!我爸爸是画家!他怎么可能做这些事!”
女孩冰冷地笑起来:“画家?顾寒,你是真蠢还是装不知道?”她神色癫狂,有诡异的狂热,“你爸爸忘恩负义,背弃一直资助他的郭嘉辰。他也配当画家吗?”
我咬着牙,怒视着她,眼里几乎要滴出血来。嗓子却干涩无比,半天才吐出一句颤抖着的困兽般的嘶吼:“你滚,你滚出去。”
女孩狂热的眼神瞬间如同被凉水浇灭,慢慢地慢慢地冰冷起来,眼神凌厉凶狠:“顾寒,你无可救药。”
说罢,她突然疯了一般冲向一边的画架,抬手将画架上明媚缤纷的画作撕得粉碎。
我看着满天飞舞的破碎的纸屑,无力感瞬间席卷了全身,巨大的绝望将我牢牢地束缚在原地,不得脱身。
女孩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在满地狼藉间失神的我,冷冷撂下一句:“清醒点顾寒,你还有奶奶和妹妹要照顾。”
我肩膀微不可察地一震。
那是我第一次亲眼看着我的画室被人摧毁,一地斑驳,支离破碎。
那是我第二次见到林安娜。
再见到林安娜,是在盛华巨大的会客厅里,我沉默地跟着郭嘉辰走进去,就看到了林安娜毫不意外的笑。她落落大方地走过来,向我伸出手,笑得志得意满:“你好,顾寒,欢迎加入盛华。”
林安娜和她的养父郭嘉辰一样,是一个擅长破坏和毁灭的人。
就像她巧笑嫣然地指着苏凉,语气云淡风轻却仿佛在审判着别人的命运:“你选她?还是选你爸爸?”
我冰冷着紧绷的声线说:“你明知道阿凉是我妹妹。”
“继妹算不得妹妹。”林安娜轻描淡写地说。
她听着苏凉带着哭腔绝望地对我说:“顾寒,求求你救救我。顾寒,求求你不要赶我走。”
她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甚至有残忍的笑意。
所以,假戏真做么?
从一开始就没有可能。
顾寒是寒冷的无边暗夜。
林安娜是带着尖刺的高傲玫瑰。
从一开始,就不可能互相依偎。
我温暖不了她,
她明媚不了我。
急促的鸣笛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收回纷乱的破碎的回忆,轻踩油门,汽车继续平稳地向前驶去。眼底还残留着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顾妍奇怪地看了一眼我,关切地问:“怎么了?是不是拍戏太晚又开车太累了?”说完又怪里怪气地调侃一句:“疲劳驾驶要不得啊大明星!”
我冷冷地觑了她一眼,也学着她怪里怪气地说:“是啊,要不您来开?”
顾妍瞬间灰溜溜地缩回座位里,有些窘迫地摸了摸鼻子,愧疚地小声说:“这个……我还真不会。”
我低低笑了起来。眼底的寒冷一寸一寸地被笑意包裹住,然后不动声色地化开。
所以,林安娜,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