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欺负顾妍真的很有意思。
每当我提出很过分的要求的时候,她总是涨红了脸,气得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圆圆的。一副即将炸毛的样子。
最后却又好心地答应下来。
一开始我也保持着得到陌生人帮助的感激和礼貌。
第一次提出过分的要求,是求她收留我。而当时的我,没有别的选择。我没有可以联系的人,没有钱没有手机也没有证件。那时候的顾寒,除了不知廉耻地依赖顾妍,没有别的选择。
从来没有什么时候觉得自己活得那么失败。
在顾妍家寄住下来之后,我感觉到了久违的温暖,就像十六岁之前的顾寒,所拥有的那种生活。
每当看着顾妍小心翼翼地帮我上药,生怕弄疼了我的样子,每当看着她为了给我炖补汤在厨房里忙碌,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珠的样子,每当我看着她明明忙得不可开交却因为我一点细微的响动就马上停下手里的事过来关心我的样子。
那种心里蓦地柔软下去的感觉就会无限放大。
觉得我作为顾寒生活着的十年,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的这十年,身不由己戴着假面生活着的这十年,荒唐地像一场梦。
我有时候也会自我安慰,如果我不是顾寒,顾妍她还会这样收留我,对待我么?
也许…也会的。
脑海深处一个清晰地声音吓了我一跳。
是啊,也许。也会的。
因为。
顾妍就是一个傻瓜。
一个多管闲事好脾气还心软得一塌糊涂的傻瓜。
“呐,这是我之前的手机,不过没装手机卡,你要是有什么事就连无线网微信找我好了。”
当时我伤势还很重,躺在床上想要移动都很困难。我接过手机,一眼就看见了屏幕上程熙久的照片,无语地撇撇嘴,打开微信,尝试着登陆,输入密码的时候,紧张地指尖微微颤抖。
果然,密码错误。
我却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可能我害怕,害怕还要面对什么,害怕真的辜负了什么。
我向她晃了晃登陆失败的界面,一脸无奈。
她把手机拿回去,手指快速地在屏幕上点击着,又递给我。
是一个用着薄荷绿卡通少女头像的微信号,我不由自主地挑了下眉。
“额……”她摸着鼻尖有点不好意思,“是我的小号,你凑合着用,好友列表里唯一的好友就是我的大号啦。”
“所以你为什么有小号。”
“人嘛!总有一些不想示人的秘密,所以找个地方写一写。”她一脸故作深沉,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你可不许偷看啊!偷看少女的心事眼睛会长针眼!”
我敷衍地点头。
“好啦我出去了,微博你也可以用我的。”她拢了拢长长的黑发,推开门,却又停下了脚步。我不明所以地看着她。过了半晌,才听到她闷闷的声音传过来,很轻,飘散在空气里。
“不,你还是不要看微博了。”
我心猛地一跳。
她转过身来,却是笑靥如花,“有什么想吃的么?晚上回来我给你带。”
事实上,不看才怪。
我上了微博,果然铺天盖地都是我的新闻。
顾寒违约!
顾寒忘恩负义叛出盛华!
顾寒劈腿助理!
林安娜回应与顾寒恋情破裂!
……
意料之中。甚至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一点。
眼前又浮现出那个泪痕斑驳的女孩,她红着眼睛,声音里是濒临崩溃的颤抖。
她说:“顾寒,求求你救救我。”
她说:“顾寒,你为什么抛弃我。”
她说:“顾寒,我会亲手毁了你。”
……
我揉了揉发痛的额角,关掉微博,整理了一下纷乱的思绪,然后打开了微信。
不看才怪呢。
其实顾妍所谓的秘密领地没有什么秘密,寥寥几条。几乎全都是偷偷立志要嫁给程熙久,什么时候梦见了程熙久这样羞涩的少女心思,难得地没有什么负面情绪。
我开始怀疑她是不是还有别的小号。
活得这么单纯,真好。
心里竟有些羡慕程熙久。我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闭上眼长叹了一口气。索性什么都不再去想。
我感觉自己可能是魔怔了。
晚上她刚进门,我就闻到了热腾腾的食物香气。这才感觉到饿。
她兴冲冲跑过来,小心地扶我坐起来,一边献宝似的指着桌上的外卖盒,眼睛亮晶晶的:“我今天买到了吴记的烤鸭哦!最后一只被我赶上了真的是运气好呢!”
心里塌陷了一片。
我努力想把这种情绪压下去,我害怕自己没忍住说出什么软弱的话,我努力作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然后不知好歹地说:“顾妍,我要长针眼了怎么办呢?”
就这样。不要说出感动的话。
就这样。不要破坏这种自然的状态。
即使愧疚感动和自责已经快要把我的心撑爆了。
即使我不知道前路是万丈深渊还是峰回路转。
就让我这样不知廉耻下去。
就让我这样一次又一次越发过分地用欺负顾妍来掩饰我一天比一天深刻的自我厌弃。
就让我可耻地贪恋着顾妍的明亮和温暖,忘记自己的罪恶。
即使这一切,终有尽头。
传奇女诗人狄金森这样写道:
“我本可以容忍黑暗,
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
然而太阳已经使我的荒凉,
成为了更新的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