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雪泪隐从昏迷中醒过来,李世民就坐在榻前,“蕾儿,你可醒了,这次辛苦你了!”
雪泪隐挣扎着坐起来,“孩子呢?”声音暗哑。
李世民见此就招呼两个奶娘将孩子抱过来,放到雪泪隐身边,皱皱的两团东西让雪泪隐感动得热泪盈眶,“子御,这是我们的孩子,你感觉得到吗?”
李世民以为雪泪隐只是感动,便乘机转移话题,“是一对姐弟,姐姐就叫......”
“孩子的名字让雪姬来取可好?”雪泪隐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看着雪泪隐的眼睛,根本没法拒绝,“好!你说。”
“姐姐叫淑,字丽贞,弟弟就叫愔吧!”雪泪隐想了一会儿说道。
“也好,淑儿的封号为兰陵可好?”李世民试探性地问道。
雪泪隐这次没再反对,点了点头表示答应,李世民对此自是心情大好。偏生有人不识趣,刘兴在门口佯装咳了一声,“陛下,皇后娘娘请您移驾,群臣都已到位,等陛下前去开席。”
“知道了——”李世民故意把尾音拉长显示自己的不满意。
怕李世民会迁怒刘兴,雪泪隐接过话语,“陛下还是赶快过去吧,不然又会有大臣上书让陛下远离妲己,褒姒之类的狐媚女子了!再说雪姬也有些累了!”
“谁敢胡说朕摘了他的脑袋,累了赶快躺下休息吧!”李世民亲自扶着雪泪隐躺下,为她掖好被角,然后叫来奶娘想把李淑和李愔抱走。
雪泪隐伸出一只手阻止了想要抱起李淑的奶娘,“陛下,床够大的,就让淑儿和愔儿睡在这里吧!”
“他们哭闹会吵到你休息的。”李世民虽喜欢孩子,但也心疼雪泪隐。
“这是雪姬的孩子,陛下!”雪泪隐还是不肯松口。
李世民见此只好妥协,“那好吧!”又各看了李淑和李愔一眼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李世民离开后,雪泪隐就静静地看着李淑和李愔,嘴角不自觉地洋溢着笑容。甚至小心翼翼地用右手食指划过两双小手,软软的触感,差点又让雪泪隐哭了。
也许是母子心灵相通吧,雪泪隐才把自己的眼泪逼回去,小李愔就张嘴大哭,眼睛闭着,小手握成拳状,像是有很多委屈和不满。
不知是否是双生子真的有心灵感应,小李淑也开始哭了,只是气势没有李愔那么恢宏。雪泪隐毕竟初为人母,也不知道孩子啼哭到底怎么了,正好不知所措时,花碧带着李淑的奶娘赵氏,李愔的奶娘冯氏进来了。
“娘娘,小公主和小皇子想必是饿了,请允许民妇们给二位殿下哺乳。”赵氏开口说道。依据唐朝皇子抚养制度,所有皇子公主都配有两个乳母。
但雪泪隐拒绝了,“赵氏,你先哄一哄小公主,以后哺乳的事不劳你们费心了,你们只要帮着照看一下孩子即可,至于月俸方面不用担心,一分也不会少你们的。”
听了雪泪隐的话赵氏和冯氏都觉得不可思议,一般大户人家的夫人都不愿意给自己喂养母乳,更别说是佳丽如云的后宫了,“娘娘,这......”
“没事的,有什么事本宫会担着的,你们只要照做就好!至于外人面前,也不要多嘴。”
“是!”两人深知雪泪隐的受宠程度,便异口同声地回道。随后,赵氏抱起李淑在一边来回哄着,雪泪隐则在冯氏的指导下,学着给李愔哺乳。
好不容易等李愔吃饱了,打起了奶嗝,冯氏就把他抱走哄他入睡,换李淑。李淑眼睛也还是闭着的,但脸上挂满了泪水,雪泪隐看得十分心疼,“淑儿乖,你是姐姐,这次娘亲委屈你了!”在李淑吃得开心时,雪泪隐腾出一只手,轻轻地帮她把眼泪擦干净。
李淑吃到后来似乎没奶了,又开始哇哇直哭,雪泪隐无奈,只能让赵氏先喂养这一次,但不知为何,李淑怎么都不肯喝赵氏的奶水,换了冯氏也没用,唤来另两个乳母一一试过,还是没用,雪泪隐大概明白了原因所在,只好吩咐花碧去弄一些新鲜的羊乳。
屏退四位乳母,雪泪隐割破自己的手指,滴了几滴血到盛羊乳的琉璃碗中,然后用干净的芦荟管一点一点喂李淑,李淑总算是喝了一些下去,雪泪隐不由地松了一口气。
等到李淑和李愔都安静下来又睡过去后,雪泪隐示意花碧将赵氏请进来,“赵氏,可有什么催奶的办法?”
“娘娘,民妇恰好知道一些菜肴能帮助下奶,只是那毕竟是偏方,一般宫里的贵人不会轻易用的。”赵氏恭恭敬敬地回道。
“你现在先将那些菜肴以及相应的做法要点写下来,写完后交给碧姑娘。”说完示意花碧带赵氏出去。
花碧将赵氏带到外面安顿好后,让一个小宫女看着,自己捧着御膳房送来的面条,那面条是用栗子,莲子,莲藕,香芋磨成粉和以少量面粉揉制而成,汤底则是以十多种珍贵的菌类熬成的,整个口感清爽又很有劲且很鲜美,雪泪隐觉得有些饿了并没有拒绝,慢慢的将那一小碗面都下到了肚子里。
花碧回来收碗时面露难色,雪泪隐便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夫人,赵氏给出的菜单里都涉及荤菜。”
雪泪隐斜靠在厚厚的被子上,听了花碧的话微微皱了皱眉,“是嘛!去找何尚宫想想法子,实在没办法就让胡奉御开帖药吧,记得事先问清楚副作用,对孩子没影响才好。”
“是!”花碧正想出去,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回过头来,“夫人,那些后宫妃嫔送来的贺礼该怎么处理?”
雪泪隐微微皱了皱眉,“你以前怎么办如今便怎么办!”
花碧张嘴又闭嘴,最终还是说了,“夫人,您如今不比从前,有了两位小殿下,又不是在公子的身边,所以不能再凭借喜好行事了!”
雪泪隐看着在床上呼呼大睡的李淑和李愔,沉默了半响,也明白了花碧刚刚的欲言又止,“我知道了,花碧,我相信你能处理好的,事后把礼单和回执给我过目一下就好,还有,谢谢!”
听到雪泪隐的道谢花碧有些惊讶,但其未表现出来。算算自己跟在雪泪隐身边也有两年多了,对雪泪隐的性格也摸熟了七八分,知道有些事情急不得,便不再多言,静静地告安出去了。
最终还是何尚宫给出了一道宫廷秘方,李淑和李愔才能每餐都吃得饱饱的。
随后的日子还算平静,李世民过来承情殿时雪泪隐态度也缓和一些了,或许跟李世民每次过来只是逗弄李淑和李愔,并没有留宿也有关系。
期间长孙馨也来过几次,当是为人母的关系,雪泪隐也和她周旋了几句。长孙馨虽然心里有疙瘩也不好明的表现出来,整个就是贤后惠妃的场面。
雪泪隐深知八年的时间太长,即使李世民对自己是真心喜爱的,若自己仍然一意孤行,拒绝承欢的话,那么再多的真心都会被时间消磨殆尽的,因此在李淑姐弟满月后就去了趟冷宫。
冷宫往往是容易被遗忘的,任前朝天翻地覆,这里人事依旧。曾经的她们,或许是一代天子红颜旧爱,或许是一朝宠妃冠绝六宫,只是在后宫这个吃人的地方,最不缺的就是女人,无论是美貌的女人还是聪明的女人。君威难测,稍有不慎,便会从九重云霄狠狠地跌下来,再难翻身。
很多人敌不过冷宫岁月的折磨,或自尽,或疯了。因此说能在冷宫中顽强地活下来的女人,绝对不可小觑。
值得一提的是,自从进宫后,雪泪隐不再如昔日一般只是一袭素衣,相反,她开始穿最华丽的宫装,艳红,梅红,紫红,甚至于明黄,只要是合乎品级不违了制度,怎么华贵怎么穿。因着雪泪隐与各宫妃嫔并没什么交往,所以也没传出什么闲话。
这一天,雪泪隐换下繁复的宫装,但依旧是一身红色,带着花碧,悄悄地前往冷宫。
引开监管的内侍后,花碧使力推开了斑驳的殿门,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雪泪隐还是被眼前的景象给震撼到了:破败的宫殿,隐约可见屋顶的红瓦有些凹凸不平,想来有些地方已经遮不了风雨了,那些花草树木什么的早已经枯死,只留下残肢断根的等着腐烂,蜘蛛网随处可见,糊窗的菱纱已经看不出原来的花色,厚厚的灰尘堆积在床沿门框上,风一吹,那些窗啊门啊的便吱嘎吱嘎地响。
二三十个宫妃,一起生活在这个冷宫里。破烂的衣裳,杂草般的头发,身上还有各种诡异的味道,大多数人已经神志不清,凄厉的叫喊声,疯狂的辱骂声,咬牙切齿的诅咒声,含羞带涩的娇嗔声,她们,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夫人,若是觉得不舒服...”花碧尚未说完便被雪泪隐抬手打断了。
静静地扫过冷宫中的每一个人,然后雪泪隐走向坐在墙角顾自照镜子的女人。
一直到走近,雪泪隐才听清楚她一直在呢喃的,就是“好看”二字。雪泪隐俯视着那名女子,最多不过双十年华,但许是冷宫呆久了,头发也像枯草一般,面色饥黄,但不难看出曾经的轮廓,细细将养着,也当是个美人胚子。执镜的手上,隐约可见一层薄茧。那名女子像是没发现有人在看她一般,继续自怜自赏。
“想出去吗?”雪泪隐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那女子的眼里闪过一丝动容,但还是没有回话。
雪泪隐见此也不在意,转身欲走,一个喑哑的声音响起,“等等!”
雪泪隐回过身,等待下文。那女人并没有起身,只是仰视着雪泪隐,“你怎么带我出去?”
“本宫既能进来,便能带你出去。”
能自称本宫的在后妃里位阶肯定不低,至少在妃位以上,闻言,那女子便起身,“只要娘娘能带丽娘出去,丽娘保证娘娘不会后悔的。”
“好!出了这个宫门,世间便只有杨丽韵了。”雪泪隐说完便走,并不给丽娘,也就是杨丽韵思考的时间。
进过冷宫的女人更懂得抓住机会,杨丽韵将铜镜丢在一边,起身,快步跟上,用行动回答了雪泪隐。
冷宫的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命运的轮盘再度转起。
“花碧,丽娘就交给你了,找两个殿下的旧人亲自操办!此外杨妃当年除了齐王妃外还有一个伴读,找到那个人,将丽娘的身份嫁接到她身上。”雪泪隐的安排花碧自是知晓的,因此并不用明说,花碧便能将一切办妥当。
“夫人好好照顾两位小殿下便是!”看似无关的一句话,却是拿生命做的承诺,每每此时,雪泪隐心下也是无限的感慨与感激,子御,我何其有幸,今生能遇见你!而你,又是何其不幸,竟然遇见了我!
杨丽韵并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是为了什么,呆在承情殿偏殿密室内,除了日常教习的严尚宫,一个神秘的蒙面女人及花碧外,她见不到别的人,也不能出去,尽管吃穿用度都是上好的,但就像是从一个破败的牢笼跳到了另一个华丽的牢笼,在冷宫中呆久了,难免想出去看看,以证明自己真的出来了。
“碧姑娘,你跟娘娘说说能不能放妾身出去透透气?”这样的请求几乎每三日就会上演一次。
每每此时,花碧总是恭恭敬敬地用“时候还未到”来回绝。
“碧姑娘,那妾身能知道娘娘的身份吗?”杨依韵试图再问点东西出来。
花碧想了一下,觉得说了也没什么,“淑妃娘娘承诺过,只要你好好地学,不仅可以安享荣华富贵,就连家里人也都会帮忙安排好,所以一切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冷宫里消息不通,但杨丽韵曾是李渊的后妃,又是尚宫局出身,自然知道淑妃一位代表着什么,闻言也不说话了。
花碧知道杨丽韵有自己的心思,但她并不在意,也不打扰杨丽韵心下的百转千回,跟那教习的尚宫聊了几句后便回转了。
杨丽韵没有什么家世,为妃时也没能怀上子嗣,故而犯错后便一直在冷宫。奈何其心高气傲,四年的冷宫生活,拼着一股发狠的劲活下来了,也终于抓住这好不容易的机会出来了,自然更懂得经营。尽管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干什么,但学的是宫廷礼仪,又有雪泪隐荣华富贵的保证,故而也不担心将来。
自冷宫之后雪泪隐便没再见过杨丽韵,一转眼又是近两个月了。
“夫人,有两分形似了!”花碧刚从偏殿回来,见雪泪隐在侍弄盆栽,便上前帮忙,也顺口提了一下那边的状况。
“嗯!”雪泪隐微微点了点头,并没有停下手中翻土的工作,“火候尚且不够,至少要有七八分的样子才行。”
“夫人放心,这脱胎换骨之术是南族的独门秘术,只要假以时日,夫人一定能看到满意的答复的。”花碧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似是对此很有信心。
“如此便好,毕竟那个人不是那么好相与的。”雪泪隐低低地呢喃了一句,随即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开口问道,“郑...息王妃怎样了?”
“夫人放心,皇后亲自下旨给息王妃腾了一处宫殿,并着人好好伺候着,息王妃母女安好。”
“如此便好,对了,海陵王妃那里,一应吃穿用度,偷偷地补足了,一定要好好将养着。”雪泪隐的眼里闪过一丝晦暗,子御,从秦氏开始,我的双手已经开始沾血,再见之日,你可还能识我?
花碧看着眼前这个女子,眼里闪过一丝心疼,最终化为“是,夫人”这三个字。
贞观元年四月廿六是李淑和李愔的百日,李世民本又想下旨大肆操办,但被雪泪隐拒绝了,“陛下,淑儿和愔儿既不为嫡,也不为长,陛下若是真心疼爱他们姐弟,那么当初大皇子,四皇子以及恪儿都没有的,也万万不可许给他们,免得他们长大后还要听那些大臣翻陈年旧账,那就是雪姬这个做母亲的不是了。何况现在王才人和燕昭仪都有身孕,可别让人说陛下厚此薄彼。”
雪泪隐的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让李世民虽然觉得心里不舒服但也反驳不了,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无论军事才干还是政治手腕都比不上自己的长兄李建成,所以登位之后竭尽所能想当个明君,也算是一种弥补吧!
因此在李建成的旧臣中,李世民对于才华显著的人都是礼遇有加请来为朝廷效力的,诸如魏征,裴寂等人。魏征还高居为尚书右丞。另外的人只要没有谋反,复辟等大罪也都宽恕了。
“蕾儿,你说的朕都知道,只是...”李世民本想说当初自己只是王爷,如今是皇帝了,但想到雪泪隐过去的身份,赶忙改口,“只是朕作为父亲,总想给自己的孩子最好的,尤其是我们的孩子,你可明白。”
“陛下有这份心意就好,雪姬相信淑儿和愔儿一定能感受到的,更何况来日方长,陛下又何必急于一时呢!”雪泪隐对于决定的事从不退步,但想到花碧前些日子说的话,加上李世民对两个孩子不做假的宠爱,故而话说得比较委婉了。
难得听到雪泪隐的语气软了一些,李世民很是高兴,不自觉地又退了一步,“蕾儿,那就在后宫办个家宴吧,也当是为燕昭仪和王才人庆祝一下。”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雪泪隐只能点头答应,“陛下可别忘了这是给燕昭仪和王才人庆祝的。”
“知道了!”李世民笑着应道,随即传旨让长孙馨安排晚上的宴会。
虽然只有三个时辰的准备时间,但长孙馨还是将一切都布置地无可挑剔。
各宫妃嫔以及皇子公主陆续入席,戌时整,李世民携长孙馨到场,众人起身见礼。
虽然只是家宴,但美酒佳肴,歌舞声乐一样不落。李世民对这些安排相当满意,自然不忘夸赞长孙馨的功劳。
看着满殿得繁华美景,李世民很是高兴,酒一杯接着一杯不停歇。原本后妃有孕就是喜事了,而燕昭仪和王才人的身孕是自己继承皇位后才有的,李世民便直接下旨晋封燕昭仪为贤妃,王才人为美人。
宴席进行有一个时辰了,李世民招呼赵氏将孩子抱到自己身边。看着襁褓里的两个孩子,皱皱的小脸已经有些长开了,但还看不出长得像谁,李世民越看越欢喜,差点脱口而出封李淑为兰陵公主,李愔为梁王了,但想起雪泪隐白天的话终究还是忍下去了。
一场家宴各怀心思,一片其乐融融的背后又有着多少暗潮汹涌,恐怕无人知晓。宴会接近尾声,长孙馨的心总算是回落了,虽然自己现有的孩子都是出生在旧日的□□,但出生百日就有封号的恩宠,也足够驳倒自己皇后的颜面了。幸好,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长孙馨看着右首座那个一袭梅红宫装的女子,脑海里不自然浮现的,是昔日□□的第一次相见,面容清冷,素颜雪衣,如今,颜还是那张颜,人却不是那个人了。有那么一瞬间,长孙馨的心里,闪过一丝不安,但却又说不上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