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城北门玄武门执行禁卫总领常何,本为李世民派往李建成阵营的卧底。几年下来,常何凭借自身的努力受到李建成重视,随之一起讨伐刘黑闼,进而成为其亲信。也是这几年,让常何看到了一个无论是对手下将士还是府中幕僚都很礼遇,为人谦和,又有治国之才的太子,久而久之常何便为李建成所折服。至此,一边是恩人秦王,一边是伯乐太子,常何很是纠结。
唐武德九年六月初三夜半,李世民暗访至常何府邸,常何闻讯后于书房秘密拜见李世民。
“殿下深夜到访,行初(常何表字)有失远迎,匆忙之间来不及准备些什么,只能请殿下将就一下了!”常何为李世民斟了一杯凉水。
李世民接过饮了一口,然后将茶盏放到一边桌案上,“当日行军之时什么水没喝过,这哪能算得上将就。何况今日本王孤身而来,用不着这些虚礼!行初坐吧,本王有些事需要跟你商量一下。”
闻言常何便有不好的预感,但还是坐下来,“殿下有事吩咐即可,行初自当效劳!”
“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李世民尖锐的目光扫过常何,“本王也就不隐瞒了,明日本王将在玄武门发动兵变,囚禁太子和齐王,相信行初知道该怎么做了。”
常何听后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整个人都凉了,带着不可置信的眼光抬头看向李世民,“殿下......”
李世民当下抬手阻断了常何的话,眼里闪过一丝阴鹫,“行初,本王心意已决,故而今日不是来听你劝解的。”
常何知道劝解已无用,却又不通知该如何告知李建成,殊不知其沉默便在李世民眼中已然成了背叛。
“行初知道该如何做了,殿下放心便是。”为了稳住李世民,常何只得先答应下来。
“如此便好,明日势必见血,为免伤及无辜,本王会派人守好行初的夫人以及孩子的。”
常何自然听出了李世民的话外之音,“是,如此便有劳殿下了。”
“好,那本王也就不叨扰了!”李世民见此方起身离去,只是他对常何已然失去了信任,故而前脚刚跨出常何的府邸,便遣亲兵着夜行衣守在常府四周,果然逮到了常何遣往太子府通风报信的侍从。
常何有一胞兄,名为常伦,是李世民的幕僚,只是鲜少有人知道,见此立刻为弟弟求情,“殿下,行初他糊涂,您就饶了他这一次吧!”
“饶?行远(常伦的字),他的糊涂害的可不是只有本王一人,是整个□□,包括你们这些□□的幕僚与属官!上万条人命,你说如何饶得?”李世民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常伦。
常伦心知再无回转之地,又觉得对不起弟弟,便跪在地上做出最后的请求:“殿下,可否允许行远取代舍弟?这样殿下也能便宜行事。”
李世民细想了一番,觉得有道理,“好,只是自此世上只有常何,没有常伦!”
“谢殿下成全!”常伦又磕了一个头,才起身离去,转身之时,一滴眼泪滑落,掉在冰冷的大理石板上。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常伦离开李世民的书房后便去了囚禁常何的地牢,虽然遭到了囚禁,但还尚未有人对常何用刑,所以当常伦也穿着一袭青色便衣进入常何视线时,常何便明了了,对常伦投以感激的笑容,“大哥,谢谢你!”
常伦却笑不出来,既是心痛又是无奈,“阿初,为什么?”
“大哥,是我对不起秦王的救命之恩!但是你知道吗?太子真的是个很好的人,他明知我是秦王殿下派过去的人,可是依旧不避嫌地提拔我,重用我,如此知遇之恩,我死而无憾了!”回想起与李建成的相处共事,常何便觉得很开心,也算是士为知己者死吧。
“那弟妹呢?还有侄儿和侄女呢?”常伦无法理解常何的心情,抓住牢房的栅栏,对着常何咆哮道,“你有想过她们吗?你有想过已经过世的阿爷阿娘吗?”
常何依旧微笑着面对常伦的情绪失控,“大哥,她知道,如今见到你,何便了无牵挂了!若是有机会,替我还太子殿下一份恩情!”交代完事情,常何不知从哪里掏出一颗丹药,吞下后当场便气绝身亡了。
常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来不及阻止,亦不能阻止,看着牢房内另一个自己,常伦的身体沿着栅栏慢慢地滑落,最终跪倒在地上,“阿初,来世,我们只做平凡人!”
常伦取代常何后,照例于第二日前往玄武门轮值。
此外,李世民对玄武门的其他将领也如法炮制,囚禁他们的家人,加以威逼利诱,终于让好些将领例如敬君弘,吕世衡等投靠了他。
翌日,武德九年六月初四,李世民下药支开了刘兴,并收买了伺候李渊的一个近侍,让其至太子府和齐王府以李渊身体欠安为由传召两人进宫。
李建成与其母窦氏长相十分酷似,从小便深得李渊欢心,在窦氏过世后更甚。李建成又是侍亲至孝之人,故对于李渊身体欠安的传召没有丝毫怀疑。因为不是朝政问题,李建成与雪泪隐打了个招呼连宫装都没换,直接进宫去了。雪泪隐虽然觉得事情有些怪异,但又说不上来,有李渊口谕在,不好阻止,只能嘱咐李建成自己小心,可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便吩咐赵旭带领亲卫兵随后赶去,等在玄武门外。
两人都不曾想到此行不仅李建成有去无回,大唐江山易主,而两人再见,亦是十年之后,虽没有沧海桑田,却也早已经物是人非了。
李建成在赶往宫中的路上碰到了李元吉,两人便结伴而行。周边没有侍从,李元吉不由地旧话重提,“大哥,如今阿爹身子不比以前了,老二狼子野心已是昭然若揭,若不尽快下手占得先机,只怕会有变数。”
“阿胡,你说的我都知道,这些年二郎他确实变了很多,对权势的欲望和野心太过了。只是我们终究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各朝各代兄弟阋墙的事情已经太多了,我不希望在我们李唐也上演这一幕。再者,我答应过阿娘会照顾好你们三个的,阿阳已经走了,我真的不想。”李建成的话里充满了无奈,也带着心痛,为李世民心痛,只是李世民永远不会知道。而李建成也不会想到自己不希望上演的那一幕很快就会登场。
“大哥,只怕养虎为患啊,你不忍心他却未必领情,撤了他的兵权,驱散他的幕僚,折断他的羽翼总是没错的,只是让他当个闲散王爷而已,又不是要他的命。若是大哥觉得愧疚,待你荣登大统政局稳定了之后再补偿他便是了。”李元吉还是不死心,继续劝说李建成。
“阿胡,我会注意的,只是这进宫就别说了,免得阿爹又烦心。”李建成应道,也觉得该做些事情了,殊不知再也没机会了。
李建成和李元吉边走边聊,待行至临湖殿时,终于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了。宫内虽然不得喧闹,但这样窒息的安静,却能让人感受到死亡的气息。两人都是久经沙场之人,自是嗅到了阴谋的味道,立刻调转回头。
只是还没走三步,李世民便带着埋伏的人马冲出来挡住了两人的去路,长孙无忌,尉迟恭,侯君集,公孙武达等数十名秦王心腹守在各个方向,李元吉见此心沉到了谷底,此番只怕是在劫难逃了。
但李元吉心性冲动,怒火中烧的他破口大骂:“老二,你个狼子野心的混蛋,这是要造反吗?”
李世民并没有理会李元吉的叫嚣,只是看着李建成,唤了一声“大哥——”
李建成低低地叹了一口气,“那个位置,真的那么重要吗?”
“原本也不是那么重要的,只是连她都选择了大哥,我不甘心!”当此时刻,李世民也不隐瞒了。
李建成得到这样的答案若说不惊讶是假的,他不曾想过最终的导火索竟然会是雪泪隐,一时之间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阿兄,”李世民叫出了很久不曾叫过的称呼,“今日走到这一步我也不愿的,但我不悔。百年之后,我自会向你和阿娘请罪,只是今日,只能得罪了。”话音刚落,手一挥,便有羽箭从四面八方射向李建成和李元吉,而李世民则退出战圈,在一旁驻足观看。
李建成身为太子有带剑入宫的特权,但李元吉就没有那个幸运了,因此只能狼狈地闪躲。执剑的李建成不仅要为自己挡箭,也要为李元吉挡去流矢,兄弟两人配合还算默契,李元吉依着李建成的掩护,靠近离得自己最近的士兵,夺了他手中的长剑,情况才有些好转。
李建成和李元吉兄弟二人背靠着背,且战且退,包围圈渐渐地朝宫门移去。但纵是两人都久经沙场,武艺非凡,以寡敌众终究不易,何况近身搏斗的都是李世民旗下大将,那都是有本事的人,因此李建成和李元吉打得很吃力,渐渐地头发也有些散乱了。
这时李世民亲手举起随身的弓,从箭筒中抽出三支箭,搭箭,扣弦,预拉,开弓,瞄准,每一步时间都像是定格一样。终于,箭脱弦,三支箭,直直地朝李建成射去。
随后,李世民对着李元吉又补了一箭,那厢李元吉忙着对付正面的尉迟恭,没有注意到李世民背后放的冷箭。李建成挡下了前两支箭,眼角瞥见李元吉置身险境,未做考虑便先替李元吉挡去那一箭。
“噗”地一声后是“咣当”的声音,第三支箭矢没入李建成的身体,李建成闷哼一声,剑掉落在地上。李元吉闻声回头,入眼的却是李建成摇摇欲坠的身体,“大哥——”,顾不得自身的安全,李元吉一个快步,接住李建成。
与此同时,太子府中的雪泪隐觉得右胸口一阵刺痛,喉咙间有腥甜的感觉,将血吐到丝巾里,来不及漱口,就传来花碧,薛帆,“花碧,太子很可能出事了,你带人即刻赶往齐王府,若是齐王也进宫了,那么无论如何为他留下一条血脉。薛帆,你去将安陆王和汝南王带走,别弄出动静,你们都将人交到“薛落”手中,这是地址,然后即刻回来。”雪泪隐分别递给两人一张纸条,上面是雪洛隐的落脚处。
李建成挣扎着站起来,折去右胸口的箭翎,右手变得无力,李建成左手重新执起剑,“阿胡,你先走。”
“不,大哥,要走一起走。”李元吉坚决地拒绝,自是不愿先行离去。
“阿胡,这是命令,出去找救兵,不然谁都没得活。”李建成把李元吉一把推到一个骑马的士兵面前,李元吉顾不得回头,先将马背上的人挑了下来。
“大哥——”
“上马,不然别叫我大哥。”李建成头也不回,左手挑剑,重新加入厮杀。
李元吉知道无法改变什么,便一咬牙,撇头朝玄武门冲去。
玄武门里隐约传来的兵器相撞的声音引起了太子府亲兵的怀疑,将领赵旭见情况不对就带人强闯了进来,入眼的是一片厮杀,李世民见此不得不分一部分人回身对付赶来的赵旭等人。
“殿下,尽快拿下太子和齐王,这样下面的人也会投鼠忌器的。”尉迟恭见状眼里闪过一丝狠光。
“敬德,齐王交给你了。”李世民说完策马朝李建成方向过去。
待靠近李建成,李世民下马,拔剑。
周围的士兵都后退三尺,把李建成和李世民围在中间,风吹过,带来血腥的味道,但场中的两人恍若未觉,只是看着对方,似乎都在等对方先动。
那厢李元吉就没那么好运了,为了剪除李世民羽翼,李元吉曾施计让尉迟恭受罚于李渊,尉迟恭一直怀恨在心,今日大好的报仇机会就在眼前,怎会放过。
李元吉不仅要回战尉迟恭,周围还有其他士兵,终究寡不敌众,肩膀,腰腹,背部随处可见刀伤剑伤。
李建成与李世民同时出剑,攻向对方,两剑相撞,划出刺眼的火花,两人战了几个回合后各自退开,又呈现对峙的形势。
李建成血气翻腾,努力下咽,终究没有忍住,还是有血从嘴角溢出。李建成忽然笑了,在这样的场面中显得那样诡异,但无论多么狼狈,他笑起来依旧是谪仙一般的人物。
李世民虽然没有李建成那么严重,但手臂也挂彩了,忽然见到李建成的笑,有一瞬间的魅惑,但很快回神,还没开口,李建成先说话了,“二郎,你终究还是不够狠——”
李世民一下子没有回过神来,但冰佑的出现却让他明白了一切。
冰佑本欲替李建成报仇,但李建成伸手阻止了,看到李建成整个人昏过去往地上倒,冰佑只好带着李建成先撤。寒佐同时将伤势严重的李元吉带出包围,尉迟恭只能自己气闷。
翊卫车骑将军冯立听闻玄武门政变的情况后,便与副护军薛万彻,以及屈咥直府左车骑谢叔方率东宫、齐府精兵二千人飞奔赶至玄武门。张公谨臂力很大,独自一人将玄武门的大门再次关上,以阻挡冯翊,冯立等人攻进来。
云麾将军敬君弘掌管宿卫军,于玄武门附近当值,受李世民的威逼利诱,最终投向了秦王阵营。他的亲兵阻止其迎战:“将军,我方还未探得敌军的情况,不如静观其变。何况敌方都是太子和齐王的亲兵,现下恐怕有破釜沉舟的决心了,正面对上实为不智之举。”
只是那亲兵哪里知道敬君弘心里的纠结,投靠秦王,虽有无奈,但确实也是为了自己的荣辱。看眼前的形式,太子和齐王怕是大势已去,只是这么些年了,终究对不住太子的恩情,因此敬君弘今日已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自己身死向太子谢罪,同时家人也会得到秦王的善待。
不理会亲信的劝阻,敬君弘和与中郎将吕世衡率人高呼着冲向冯立等人,玄武门前再次混战成一片。太子府和齐王府的亲兵救主心切,各个十分勇猛,让李世民那边的人都有些抵挡不住了,尤其是已经和李建成以及李元吉厮杀了一番的将士了。
冯立对上敬君弘,满腔怒火,刀刀下手毫不留情,但敬君弘却生生受着,没做抵抗,最后当冯立的刀插入敬君弘身体时,敬君弘反而笑了,“老冯,多谢了!”
冯立虽然不完全清楚是怎么回事,但也猜到了个大概,一时之间不胜唏嘘,“你也不算完全对不起太子!”
眼见情势不容乐观,李世民便割下一个人的头颅,高喊:“太子谋逆,今已伏诛,尔等放下武器,一律不问罪。”
尉迟恭见状也跟着喊道,“齐王首级在此,速速放下武器。”
赵旭等太子亲卫见状,知道回天无力,皆不愿投降,便引颈自刎了。
冯立等人在外围,见此便率领十来个亲信逃遁离去,以待东山再起之日。
一场政变就这样惨烈地收场,李世民一直站着,看着满地的鲜血与尸体,回忆李建成的最后一句话,“二郎,你终究还是不够狠——”。
“殿下,太子已伏诛,请殿下速速进宫。”尉迟恭,长孙无忌等人扶着还在流血的手臂,走到李世民身边提醒道。
“知道了,”李世民低低地应了一声,回身看了一下还剩下的士兵,眼里闪过一丝狠光,“无忌,敬德,我只信你们几个,将这里的残局收拾掉,然后派兵围住东宫和齐王府,男丁,一个不留!”血,顺着剑,缓缓往下淌,最后“嘀嗒...嘀嗒”地落在青石板上,淹没在历史中。
李世民掏出一方白色锦缎,将剑上的血擦拭干净,手一松,染血的锦缎飘落在地,显得那样刺眼。把剑插回剑鞘,随后李世民头也不回地朝宫里走去。
长孙无忌和尉迟恭等人听后并没有太大的惊讶,回身对身边那些士兵说了几句后,跟着秦王进来的士兵也都举刀自尽了。
偌大的玄武门广场,只有稀稀疏疏地几个站立的身影,一个一步一步地朝宫内走去,另几个站在满地的死尸与鲜血之间,风吹过,吹不散空气里的阴霾和血腥。
六月的天,说变就变,雨点噼里啪啦地打下来,与青石板上的鲜血融合,到处都是刺眼的红,仿佛置身于血海。雨势逐渐变大,最后变成了暴雨的洗礼。不知道是老天爷在为李唐江山的喋血政变哀悼,还是只是为了将这满地的鲜血与罪孽都冲走。
大唐的天,变了!
《旧唐书》卷□□《李建成传》载:“六月三日,〔李世民〕密奏建成、元吉□□后宫,……高祖省之愕然,报曰:‘明日当勘问,汝宜早参。’四日,太宗将左右九人至玄武门 ……建成、元吉行至临湖殿,觉变,即回马,将东归宫府。太宗随而呼之,元吉马上张弓,再三不彀。太宗乃射之,建成应弦而毙,元吉中流矢而走,尉迟敬德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