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渐热,时已四月,李渊下令在甘谷围场射猎。自隋以来民风开放,很多女子也都精通于骑射之术,是以所有贵族子弟都可以携眷参加。出于多方面考虑,李建成这一年只带了郑兰芝一人前去,这让往年都有机会同行的陈侧妃恨得咬牙切齿。
盛夏酷暑难当,李渊和吏部、工部的官员商讨后下旨在终南山建太和宫,以作为皇家之后避暑的离宫。
回朝后,西突厥的统叶护可汗派遣使者入朝觐见,传达了统叶护可汗希望两朝能通婚以示友好的愿望。李渊随后密诏李建成,裴矩于御书房,商量此事。李建成与裴矩都认为应该与统叶护可汗结秦晋之好,如此于大唐而言既多了一个友邦,又能威慑到东突厥的颉利可汗。
“那裴卿以为,哪位公主当得此大任?”李渊虽不舍女儿,但家国大义面前,便也只有忍痛割爱了。
裴矩闻言只是拱了拱手,“此乃陛下家事,老臣实在不宜多言!”
李渊见此不由地在心里骂了一句“老狐狸”,随后转向李建成,“大郎如何看?”
李建成微微思考了一会儿,“父亲,我朝虽与西突阙交好,但突厥内部民风彪悍,弑君谋位之事常有发生。众位妹妹虽说贵为公主,却娇养惯了,若有变故恐难当大任;何况,今统叶护可汗已有阏氏,也断没有让我大唐公主下嫁为侧室的道理。统叶护可汗想要的,无非是我大唐的诚意而已,儿臣听闻,可汗有一亲妹,甚是宠之,而那位公主曾扬言要嫁一个文武双全的中原男子。”
李建成点到为止,李渊也是聪明人,听了个大概后将宗室亲眷中的年轻男子过了一遍,随即问道,“大郎觉得遣道立入西突厥,娶统叶护可汗之妹如何?”
“父亲圣明,高平王博览群书又尚未娶妻,对突厥的民俗文化也有研究,更重要的是他本就有心去各地游历一番,看看不一样的风情,父亲此番也算是了了他的心愿。而高平王能给突厥带去的,绝非一个娇养的皇家公主可比,相信统叶护可汗会非常满意这一门亲事的。”李建成缓缓地回道,没说出口的是,远交近攻之计,为大唐江山将来的一统埋下了很重要的一步棋。可惜的是李建成并没有机会实现自己的宏图大志。
李渊听后觉得可行,转而再问裴矩,“裴卿以为如何?”
裴矩听后心下也大为赞叹,“太子殿下言之有理,老臣自愧不如。”
“裴老过谦了!”李建成知裴矩只是不愿意说出口,心下早就有答案了。
李渊见此便下旨,令高平王李道立即刻启程,随西突厥使臣一道前往西突厥,娶可汗之妹为妻,并留在西突厥传扬中原文化,以示两朝交好。果然不出李建成所料,统叶护可汗对此非常高兴。
六月,太和宫主殿完工,李渊便带着一干臣属前往太和宫避暑。
李建成作为太子,受命留守监国。身为亲王,李世民与李元吉都收到圣谕伴驾随行。李渊此番也算是思量了一番,分开太子和秦王兄弟二人。
动身前一晚,李元吉深夜造访,李建成在八凤殿后花园招待他。
李元吉一个劲地喝着闷酒,一杯接一杯地灌,李建成见此不由地轻叹了一口气,“阿胡,有话便说吧!”
李元吉闻言重重地放下酒杯,“大哥,老二他已经越来越不像话了。不如今晚派你我亲兵先行,埋伏在太和宫,明日等他到了那边就拿下,随后囚了他才来得稳妥,不然我这心里就不踏实。”然而连八凤殿这样的地方,都免不了被窥探的命运,《旧唐书》载:高祖将避暑太和宫,二王当从,元吉谓建成曰‘待至宫所,当兴精兵袭取之。置土窟中,唯开一孔以通饮食耳’。
“果然!”李建成心下叹了一口气,“阿胡,前些日子你跟阿爹也说了类似的话吧!”
“是,”李元吉并没有否认,也不惊讶李建成会知晓,“大哥,这些年你坐镇后方,我才是那个随他一道出征的人,他的狼子野心,我当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偏你和阿爹一个个都心软,也不怕养虎为患伤了自己。”李元吉此时纯粹是气愤脱口而出的话,哪曾想一语成谶。
“阿胡,”李建成带点苦笑,“现下朝上是什么样子我看得明白。只是,一脉相承的父子,一母同胞的兄弟,真若喋血,你也不好过吧!”
“呸,这两年他的所作所为,还拿我们当兄弟吗?只怕是他眼里的障碍才是。”李元吉又猛饮了一杯酒,愤愤地说道。
李元吉一心拥护李建成,一来是长兄如父,在李元吉成长阶段,李渊外出做官,是李建成扮演了那样一个角色,给与他关心与呵护,李元吉铭感于心;二来嘛,自太原起兵一直到攻下长安,打下大唐江山,李建成的军事才干与政治能力是有目共睹的,虽然李世民,李元吉等人都立下了汗马功劳。但真正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是李建成。当初在太原时李渊就是和李建成一番彻谈之后,才坚定了顺势起兵反隋之心。
李建成不是不知道李世民膨胀的野心,也清楚李元吉是为了自己好,但他总觉得李世民本性不坏,只是他手下的幕僚对权势热切了一些,却还不至于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来。
看着对面猛灌酒的四弟,李建成既感动又心疼,夺下李元吉的酒杯,“阿胡,醉酒伤身,还容易误事。”
李元吉像是没有听进去,拿起酒壶要往嘴里倒,又被李建成快了一步,只能恨恨地起身,一拳砸向亭子的石柱,幸得李建成又抢先一步,抓住了李元吉的手,“阿胡,明日是要陪阿爹狩猎的,这若伤了手会惹来闲话。你放心吧,我已经派人盯着二弟了,真到那个时候我会处理的。”
李元吉看了李建成一眼,似是不相信他说的话,但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告辞离去。
翌日,李渊率朝中部分文武大臣前往太和宫。
同月二十四,东突厥颉利可汗犯灵州,李渊怒,任命右卫大将军张瑾为行军总管,抵御突厥,同时任命中书侍郎温彦博为行军长史,并决定回宫后征讨东突厥,故而下令两国国书不再用地位相当的国家间的礼节,该为诏书敕令。
七月十七,颉利可汗再度带兵侵犯相州大唐边境。不到两日,李渊又收到消息,胡人睦伽陀率突厥部分兵马进攻武兴,交战有所失利,唐军并未取得胜利。考虑到朝中太子和秦王的党系之争,李渊派李世民前往蒲州驻兵,以防备突厥进兵犯境。一直到年关,唐军与突厥还时有交战。
同年九月,李渊听从李建成的建议,命太府寺检查各州的度量衡的轻重大小,订唐制:长度以北方秬黍中等大的为准,长一黍为分,十分为一寸,十寸为一尺,一尺二寸为大尺,十尺为丈。重量也以秬黍中等大的为准,容一千二百个黍为龠,两龠为一合,十合为一升,十升为一斗,三斗为大斗,十斗为斛。权衡也以秬黍中等大的为准,一百黍的重量为一铢,二十四铢为一两,三两为大两,十六两为一斤。
度量衡的统一,为贸易增加了方便,无形之中推动了中原与西域等地的贸易往来。李建成又立下一功,李渊甚是高兴,要奖励他,但都被李建成婉言拒绝了。
于此同时,太子和秦王两派之间的斗争却变得越来越白热化了。像裴矩这样不表示立场的老臣,便成了双方争取的对象。
秦王党见裴矩再三拒绝,恼羞成怒,一封奏章到了李渊处,说是裴矩有受贿之嫌,证据确凿。李渊见此便下旨,罢免裴矩代理检校侍中一职,贬为判黄门侍郎。裴矩对此不仅没有为自己申辩,反而是欣然接受。
李渊对两府之争自是心知肚明,想起四子元吉不久前劝自己对世民若是提防不得便杀之,心下一片凄凉,不由地又想到了已故窦皇后,“锦惜啊,若是你还在多好啊!”随后想到当下的状况,又摇了摇头,“罢了,还是眼不见为净,若是你还在,只怕也会被老二气得卧床不起的,但愿他不要做得太过了。”李渊不曾想到不到一年,李世民便发动政变,杀兄弑弟,最终成了大唐历史上的第二个皇帝。
十月初三是李建成寿诞,本来太子华诞当是件大事,只是这一日也是窦皇后的忌日,是故自窦皇后过世后,李建成从来不过生辰,没有宴会的喧闹反而让李建成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窦皇后早逝,彼时李渊尚未称帝,故而献陵也未动工。是以窦皇后并未入葬献陵,只是灵位被供奉在太庙里。李渊建立唐朝后,便下令将窦皇后所葬之处进行修建,命为寿安陵,追封皇后,谥号“穆”。当时窦皇后在逐郡病逝,所以寿安陵也在逐郡附近,离长安有好一段距离。李渊年岁渐大,又身为皇帝,不能随意出行。李建成一来受父之托,二来也为自己的孝心,每一年十月初三必会到寿安陵给窦皇后上香,并对着窦皇后的陵墓说说话。
转眼又是十月初三了,也是雪泪隐进府后李建成的第一个生辰。十月初二那日,李建成便带着雪泪隐一道快马加鞭前往寿安陵。夕阳西下,官道上,两匹同为玄色的汗血宝马并驾齐驱,两个同着素色常服的年轻公子驭马前行。
“泪儿,快一年了吧!”李建成转而看向雪泪隐,微笑着问道。
“是啊,马上就一年了。子御,莫要多想,你在便好!”雪泪隐回以温和的笑容。她知晓李建成有些自责,两人成亲至今,李建成有很多时候会忙于公务,虽然不管多晚他一定会回房休息,但两人独处的时间没有很多。
李建成自然也清楚雪泪隐的话外之音,“泪儿,谢谢你!”谢谢你喜欢上我,谢谢你愿意嫁给我,谢谢你愿意这般默默地陪着我!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呢!”雪泪隐随后转了话题,“今日天黑了,不如前方找个地住一宿,明日再去寿安陵。”
“自然,往前不到十里处有一农家,是个寡老太太和她儿子住的,这么多年来我若早到一日必然在他们那里借宿一宿,一来二去的也算是熟识了。”李建成笑着说完,率先抖了抖马缰,让原本散漫地走着的马提起精神加速前行,雪泪隐随后跟上。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两人便到了李建成所说的农家,这方圆三五里之内恐怕也找不到第二户人家了,四间不算小的木屋,朝着南面并排建立,周围还有篱笆围成的院落,院里种有好些不同的时令菜,还有一些散养着的家禽,最西面的边上还有两棵黑枣树,只是树叶稀稀落落地掉得差不多了,但从密密麻麻的树杈可以看出其长势相当不错,盛夏当是乘凉的好地方,看那粗壮的主干,一个成人伸手无法将之环抱,不难猜这两棵树应该颇有年岁了。
李建成和雪泪隐牵着马走近,院里有个年近五旬的中年妇人,正背对着蹲着,看那样子当是在除草。走到门前,李建成对着那个蹲着的身影喊了一声“何大娘”。
那背对着的身影听到喊声后立刻起身转过来,看到是李建成后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阿郎啊,你来了,大娘还以为你今年不来了呢!赶快进来吧!”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井边打水洗手,随后又在围裙上擦拭干,同时还不忘朝屋里喊道,“柱子,花儿,快出来,有熟人来了。”
李建成放下马缰,轻轻地抚摸了几下马儿的头,对马儿轻轻地呢喃了几句,随后牵起雪泪隐的手,推开竹篱门,走进院内。
屋里出来一男一女,那男的扶着那女的,两人都是一袭麻布衣,男的看上去憨厚老实,女的也算端庄,小腹已经隆起,应当怀孕五月左右了。
男子一见到李建成也是笑容满面,“窦大哥,你来了!”
李建成微笑着点了点头,“柱子,一年没见,都要当爹了!”
闻言那个叫柱子的男子憨憨地笑了笑,挠了挠头,似是有些不知所错,“让窦大哥见笑了。”随后对身边那位女子说道,“花儿,这位便是我常跟你提起的窦大哥。”
名唤花儿的女子对李建成和雪泪隐两人柔柔地一笑,“窦大哥,”看向雪泪隐时微停了一下,“窦大嫂,快进屋来吧!”
柱子却被花儿的一句“窦大嫂”给叫懵了,直直地看着雪泪隐,“大...大嫂。”
“呆子,发什么楞!”何大娘上前,一巴掌拍在柱子的后脑勺。
饶是雪泪隐见到这样的情景,也噗嗤一下笑了。
“是”,李建成看着柱子笑道,还有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向何大娘,“大娘,这是阿郎的夫人,名唤泪儿。”
柱子依旧有些没法缓过神来,这明明是一身男儿打扮啊,直到花儿偷偷地踩了他一脚才不再纠结。
“好,好”,何大娘听后连说两个好字,像是自己的儿子娶了媳妇一般,“今年总算不是一个人来了!你快带媳妇到里面去坐,大娘这便做饭去。”说完急匆匆地往一间木屋走去,当是厨房无疑了。
李建成见此赶忙上前拦住何大娘,“大娘,泪儿她因为身体原因,只能食素,所以麻烦大娘了!”
何大娘乍听愣了一下,随后笑道,“这好办,大娘这地上的菜可随时摘取,新鲜着呢!”
晚餐时分,桌上七八碟菜都是最新鲜的时令菜,雪泪隐见了也是胃口大开,竟比平常多吃了好些。柱子拿出了自家酿的窖藏了五年的酒,李建成也不拒绝,兴致勃勃地和他喝上了。可以说连雪泪隐都不曾见过这般自在的李建成。
第二日天未亮,李建成和雪泪隐便起来了,不曾想何大娘起得更早,且已备好早膳。香喷喷的杂粮饼,两碟腌过的小菜,还有两道新鲜的炒菜,却和昨晚的不同。
“阿郎啊,是不是又打算悄悄地走了!”何大娘叹了一口气,话语间是不舍,又似有一丝委屈,像是一个母亲要送别远行的孩子。
李建成听后很受触动,身为长子,父亲又在外为官,很小就要承担起一家之主的责任了。如今在何大娘身上,他却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温暖。
走上前去,挽住何大娘的手,将她扶到桌边坐下,李建成诚恳地说道,“大娘,阿郎错了!下次一定不会了。”殊不知,的确没有下次了。
雪泪隐也跟着坐下来,握住何大娘的手,笑着说道,“大娘,夫君是怕分别时会难过。”
何大娘反握住雪泪隐的手,轻轻地拍了拍,“大娘知道!”然后指着桌上的吃食,“赶快趁热吃,吃了好赶路。这饼子厨房里还有烙着的,待会儿走时带上一些,赶路时可以垫垫肚子。”
雪泪隐着实喜欢这些菜色,故而也没推辞,和李建成一道开始享用。
离别最是伤人,却又不得不别。趁着柱子和花儿还没起来,李建成和雪泪隐收拾好了一切。离开前,李建成从袖口里取出一袋碎银放到桌上,大约有二百来两。
“阿郎啊,这是什么啊?”何大娘看着桌上的绣花袋,问道。
“大娘,柱子已经娶媳妇,也快要当爹了,这里面是我这个当大伯的给未来侄子的见面礼,所以等孩子出生了再拆开来看吧!等他长大了,就送他去上学堂读书认字。”李建成笑着回道,并没有说袋子里是什么。
“这样啊!”何大娘也没有怀疑,只是乐呵呵地笑着,“希望明年再见的时候也能让大娘也抱上你的娃。”
饶是雪泪隐再心性淡薄,此时也涨红了脸。李建成见此便帮忙应道,“借大娘吉言,明年一定三个人来!”大概有些事情冥冥之中早已注定,五年之后,再来确是三个人,但却没有李建成。
何大娘送李建成和雪泪隐离开后才回到屋里,拿起桌上那袋碎银子准备收拾起来,发现有些磕手,打开来一看才发现是一整袋的银子。待到追出门去,哪里还有两人的身影,捧着银子皱着眉,嘀咕道,“这阿郎也真是的!下次来一定得说说他。”却是再也没有等到那个下次。
李建成和雪泪隐纵马前往寿安陵,在沿途的摊贩上买了一点新鲜的果子。因着当年窦氏有过交代,后事一切从简,所以寿安陵看上去并不奢华。只有一对当地的农户夫妇,受李建成之托每日前来打扫一番,供奉些鲜花果子,久而久之也可算是守陵人了,此外再无其他,因此寿安陵整体算得上清雅干净。
李建成和雪泪隐一道换上带过来的鲜花和果子,随后跪在陵墓前三叩首。
“阿娘,大郎今日带夫人李雪氏泪隐来看您了,相信您一定会喜欢这个儿媳的。”李建成握紧雪泪隐的手,对着墓碑说道。
雪泪隐感受到李建成紧握的力量,接下了李建成的话,“阿家,儿媳来看您了!不管未来如何,儿媳一定会照顾好子御的!”
李建成听着雪泪隐的后一句话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没有多问。两人相视微微一笑,对彼此的爱意心照不宣。
快马加鞭赶回长安后两人分道扬镳,雪泪隐从八凤殿的后门回太子府,而李建成则直接进宫面圣,顺道处理这两日积留的一些公务。
等李建成处理完宫内之事回到八凤殿时,已近子时,雪泪隐还未睡。李建成梳洗完回到房间时,桌上有一碗热腾腾的面,雪泪隐站在另一边,“离子时尚有一段时间,仍是初三,不算晚了。”
李建成微微地点了点头,走过去坐下,缓缓地将一碗面都吃完,“这面的味道很特别。”
“看你近日食欲不佳,想着就取了一点雪参,还有一些雪莲果磨成粉,一起和面,再用南诏当地的一种野生菌和笋一道煨汤,便成了。”雪泪隐说得轻描淡写,递了一杯茶水给李建成漱口,随后侧身坐到李建成的腿上,靠在他胸前,李建成伸手环住雪泪隐。
“我们去寿安陵之前你便已经在准备了吧!”李建成说得很肯定,南诏的野生菌可不是易得之物,还要将雪参和雪莲果磨成粉,委实得花一番功夫。
雪泪隐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靠着李建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