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三十九回 尝酸桔浓情秋千架 品清茶冷观风月鉴
第三十九回尝酸桔浓情秋千架品清茶冷观风月鉴
娶一疯婆子,生两兔崽子,
加官已三级,四季无脾气,
五官掩忧喜,六神无主意,
七窍升闲气,八字眉毛稀,
九头藏玄机,十殿阎罗急。
这如风带着一双儿女回家,平日一着枕头就睡的她到床上也是翻来覆去地辗转难眠,总觉着不放心,起身便来到百合的房里,谁想百合磨磨蹭蹭地还在整理着书籍,急得如风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顾着你那些宝贝书籍?我可想好了,明个我还得进百福源那儿,一则再看看环境,和秀梅审审那些个在职人员,保卫工作可不得马虎,不能辜负了你老爸和朱总的嘱托,你呢,也该和明仁多接触接触,大姑娘一个,闲在家里像个书虫,怎么得了?”如风讨了百合的答应,就心急火燎地拨了秀梅的电话,秀梅这头寻思停当,正要入睡,心惊胆战地半夜接了如风电话,说她要来,也是巴不得,于是两边各怀默契安然入睡了。
如风这一觉不敢多睡,起了个大早,催着百合、百鲢起床,肖百鲢一百个不愿意,推说王昌要他进厂一起检查保卫工作,不能请假,如风一想也有理,也就罢了。
原来这如风想着不能老是空手上门,就拖了百合,约了驾驶员赶往花卉市场,专捡那稀奇古怪的树木花卉盆景订了一堆,开了张□□揣了兜里,吩咐那老板要立即送往百福源,正当她喜滋滋办完事之际,接了一个电话,马上神情又严肃起来,对百合道:“怎么样,你还说我急,我可有第六感觉吧,那保卫队长麦冬要先来踩点,过会儿就到,下午我和他还得跑几个公司、厂子,你就呆在百福源哪也别去。”然后让百合先上了车,自己躲在路边忙不迭地给姚茜、朱老总、戴茯苓等打了一通电话,这才跳上车,催着赶往百福源。
到达百福源酒店大堂门口,如风远远一望,秀梅打头,紧跟着若兰、秋萍,又有春杏、夏莲、白霍、钟心、李兼仁等人穿了簇新的工作服迎上前来,今儿特别显眼的是管理层的女装,一律斜襟滚边不对称紫红色定制制服,为秀梅亲选,如紫气东来、红云压城,团团围住如风她们,两方客套后,秀梅道:“今个不知是什么好日子,姐姐们都起了个大早,严姐姐她们前脚一到,你们后脚就来,倒省得我们进出两次了。”
如风一听,知道自己还是落在严莉之后,心里暗暗叹息,脸上挂着笑,像是献宝似地紧紧抓过女儿胳膊,推着她到秀梅身边,自己反而依着若兰而立,今天也算给了秋萍一个笑脸,把秋萍多天心底沉寂下来的梦想又勾了起来,上前热情扬溢地来打招呼。
秀梅默契地拉了百合在身边,瞧瞧见她文绉绉的模样,毕竟心里也是一般喜欢,脑子里便转着她该如何打扮漂亮的念头……如风母女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大堂。
一路走,如风便将订了山水花木盆景的事告诉了秀梅,秀梅乐道:“这倒好,我正愁着园子建成了,里面空空荡荡的,你看一早严姐那儿要改建高尔夫球场,将原来后面池塘里养着的锦鲤今天送来,前几天史金花又订了一批花瓶来贺若兰上任和我这园子落成……就是昨天玫瑰家走一着,她刚打了电话,居然将她家里那些老红木家具都要送了来,放进我后面那些个古民居里,加上以前竹君寄放着的,连采购仿古家具的钱都省了,我要办个事,只要有姐妹们的帮衬,何愁不成呢?”
如风抚手称是,不过听着这史金花送花瓶不由生气道:“这小史也太抠了,我们之中就数她最有钱,不说她自己在工商局掌着报销大权,光她娘家房子就数不清几套,她老公又刚走马上任了江东区领导……”秀梅听到此处,见周围人杂,眼珠子马上盯着如风摇了摇头。
若兰一旁拉了拉如风胳膊,微微笑着插了话:“别提她了,说到房产,这两天,我们一期的别墅销量也松动了,原来那些只张嘴、不下手的这几天纷纷打款过来……”
听了这话,如风一急,马上小声对若兰道:“我那套,过几天就打首付,可别让人抢先订了,这可是留给小肖结婚用的,我和老肖老房子将就将就也罢了,这孩子结婚却是马虎不得,如今都是高价姑娘,市里我们也买不起,这郊区可得搞套像样的……”
若兰见她急性子,拍着她胳膊让她放心,这时大堂动开的两扇朱门到了,如风、百合驻足望里瞧去,里面济济一堂,原来今天百福源几乎全体员工都到齐了,连津口农庄、小红楼的固定工也都叫了来,加上王昌不知何处得了消息,难得和袁建业商量一致,让左秀菱领着一帮闲来无事的管理人员也赶过来凑热闹,又有新近与观岛国际投资联营的港大公司相关人员来捧场,好几百号人,楼上大会议室肯定挤不下了,只能占用这底楼大厅。
这时就见黑压压都是人头,搭起的讲台上,朱星神气活现地支使着自己母亲那儿带来的员工和百福源方面配合她的冬梅几个,又是调试音量,又是调试幻灯投影,忙前忙后,不亦乐乎。如风看了几眼难免心意不顺,对秀梅道:“还真热闹,这礼仪重要,安保也马虎不得,我还是不进去了,等会儿那麦队长过来,我得跟着他跑几处呢。”
百合到此时还未见到明仁,估摸着他也未必在里面,便趁势也对秀梅柔声道:“姑妈,(好称呼!)我还是去您那儿看看书吧。”
“呦,把小百合忘了,你也不是我们员工,又是知书达理的大学生,这一套早就烂熟于胸,这样吧,就怕你明仁哥哥没起床呢,我打个电话问问?”秀梅摸出手机一问,笑着对百合说:“巧了,他早起床了,都收拾停当了,我陪你们过去?”
若兰马上接过话头道:“我陪着她们去吧,这些事都马虎不得,有我在你就放心。”于是问春杏要了园子各处的钥匙,秀梅又问如风那麦冬来了要不要她出来,如风摆手道:“不用,他和你、我们都是老相识了,以前替郑家两代做保卫时,又不是没见过,有我们陪着,你就放一百个心。”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由百合、若兰傍着,雄纠纠、气昂昂地返身出去了。
如风她们人影刚刚消失,严莉从秋萍的大堂经理室里踱了出来,手里还捧着一个自己带来的不锈钢保暖杯,握在手里十分称手的样子,望一眼朱星已经往台下赶人了,知道准备工作差不多了,就加紧几步踏进朱门,秀梅迎着她,想起刚才居然忘了拉她来见如风,而转念一想,想着不见也就不见也好,就笑嘻嘻地挽了她往台上走去……
再说明仁早上确实也没睡得太晚,洗漱完毕,听外面整栋楼静悄悄的,看看眼前桌上只有白粥和酱菜,肚子里不由埋怨起冬梅来,想着她只顾着给姑妈叫了吃的,把自己喜欢的各色点心给忘了,只得喝了半碗米汤,夹了几根酱菜草草给肚子垫了垫底,刚想着各处逛逛,马上收了念头:万一碰上了朱星和百合,不知如何共处,还不如守株待兔,静观变化再说。又念及过几天那位神秘贵客,于是,拿起那本冬梅还回来的笔记本,又反复推敲起来。
这时从敞着的门口飘然进来一人,见着明仁低头看书,那张带忧带愁的脸上飘然一笑,明仁也听到一些响动,抬头一看,那人已经飘然站在自己的面前,面露微笑道:“看书呢?”
明仁见是百合,连忙起身让座,问她吃早饭没有,本来明仁也是客气,没想到她居然真的是没吃,明仁一摸那个粥罐,早已没了热气,正尴尬之际,走廊里传来重重急急的脚步声,不一会儿,一张胖圆脸出现在门里,原来是范韶,明仁看他端着满满一盘各色点心,倒有些意外,就听他自责道:“啊呀,忙坏了,来晚了。”明仁赶紧接了盘子放到桌上,让百合趁热吃起来。
“还不是那些小年轻都被叫去上什么礼仪课,连个帮手都没有,害我忙乎到现在,把夏莲关照给你送早饭的事给耽搁了。”范韶一见明仁身边有位端端正正、柔柔媚媚的姑娘,晶晶亮亮的眼神瞟了瞟自己,不由习惯性摸了摸兜里的烟盒,刚想抽一支,猛想起这是什么地方,忙抽出手来,眯缝着笑眼关照道:“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这可是莲莲一早特意为你……你们做的,你瞧我这记性,不是冬梅刚才打电话提醒我……”范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双手不住在腹前搓动,眼睛时不时盯着百合,身子有些左摇右晃,听明仁一声:“范师傅,您坐会儿吧。”马上一屁股沾上了他俩对面的圈椅,嘴里客气道:“你们快吃,这凉了吃着胃里不舒服了。”
百合在明仁温情脉脉的眼神再三眷顾下,小口吞咬了一个五丁包,又犹犹豫豫地嚼咽了一个流沙包,然后搁了筷,怎么也不肯再吃了,明仁放开肚皮,一气吃了三丝春卷、五果冰糕、开洋粽子,直吃得口干舌燥,才想起要泡茶来,范韶殷勤地帮着他泡了三杯梅花坞茶,翘了二郎腿,叽里咕噜一通聊,见见这百合蹙了眉,明仁没了声,木头似的坐在他对面,这才意识到他们吃完,自己该走了,于是顾不得茶水烫,使劲抿了几口,端起吃剩下的,陪着笑脸走了。
百合对着他背影使劲皱皱眉头,欲言又止,换了一张柔情似水的面孔,明仁心热了起来,拉住她的手,直往园子里进来。
但见:琪花瑶草,紫竹碧杉,枫掌尽染,杏扇当展。高阁巍楼,黛瓦明馆,曲径长廊,水榭朱栏。可惜是:萧草枯荷,叶落果散,人稀鸟罕,孤芳幽兰。
明仁不带她走康庄大道,也避开了明廊旷坪,走了竹林中间一条蛇形石板路,往北走了不久,就有凉风扑面,原来已进入一片森森的林子:一边是梨树,树根下散落着许多果子,枯黑如泥,既便还留在树上的几颗,也是千疮百孔的,另一边是橘树,满目是黄橙橙的“小灯笼”高挂着,明仁采了一个最大最饱满的递到了百合的手上,百合推阻道:“酸溜溜的,有什么可吃的?”
“还好,前一阵泛青时,这儿的阿金嫂就尝过,酸中带甜,如今都熟了,口味不会差。”说着剥了皮,送到她手里,百合接了,吃了几瓣,也拿兰花指拈了一瓣喂进明仁嘴里,明仁一尝,虽有些酸酸的,橘子浓,不像市售的,甜而无味,一个橘子你一瓣我一瓣就被分个精光。穿出林子,石板路接了一条扭曲的五彩鹅卵石小道,两边分布着一眼古井,一棵老榆树,明仁知道这都是原来村里的,新铺的这鹅卵石小道将这两样老物件巧做成太极图中的两个眼了。
明仁指着树上结着的一串串紫色的小籽儿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摇钱树呢。”
百合听了这是棵榆树,笑道:“这有什么好?钱再多脑袋不开窍,那也不给败光了。”说着话,两人又探头看看那眼古井,上面都盖了网罩,落了几片树叶,黑咕隆咚的,也就没了兴趣。
两人再往前走,便望着大湖了,明仁发现右侧是几棵女贞树,前面两棵之间新竖着一个不锈钢龙门架,挂着一个木板秋千,于是拉了百合跑过去,坐了上去……
明仁眼角顺带着旁边离青松林、清风亭不远的一个轩堂,正瞧着里面出来一位女子(《续断弦》):
好身段,俏娇颜,落飞雁。淡妆素裹一笑嫣,朦胧眼。琵琶心似玲珑窍,藏妖娆。半遮轻纱月亦怜,叹当年。
明仁眼角扫着迎面而来的女子一身百福源经理制服,颌下围着一条米黄色纱巾,身后紧跟出来一男人背影,反方向沿着湖边往大路那边去了,亏得百合正害怕明仁将秋千荡高了,闭着眼紧偎着他胳膊,等睁开眼时,若兰已经在她们面前了。
明仁、百合正想下来打招呼,若兰迫不及待地上前,站在一侧推动起秋千,笑着喊着:“一二三四,二二三四,加大幅度,再来一次!”经她这么一推,秋千铆足了劲向高处飞去,荡得越来越高越来越快,惹得嘻闹声响起,百合实在受不了越抛越高的感觉,赶紧求饶,若兰放了她俩下来,自己一屁股坐了上去,明仁和百合一边一个将她推了出去,若兰晃荡着双脚,两手紧拉着铁链,似乎很享受这个状态,不一会儿,百合气喘吁吁起来,速度不由减慢,连明仁也有些支持不住,若兰这才下来,拉了他俩的手道:“小时候没什么可完的,篮球下挂个粗绳索的秋千荡荡,也算一种享受,这天凉了,我们找个避风的地方坐坐吧。”
于是三人向着那个轩堂走去,若兰边走边说:“啊呀,我那娇娇总不让我省心,这回月考又考砸了,明仁、百合你们得帮帮她呀,明年就是大比之年了。”
“放心,那学校推荐生一大把,一推荐,她只要考过大学录取线就行了。”明仁不在意地回答,抬眼只见门额上有块老翻新的金字匾:祈福堂。
“就怕给了她推荐名额,她也没过分数线,那可丢脸丢大了,怎么着等这回忙过了,你们俩还得帮帮她。”
明仁顺口答应着,迎面又有一幅穿衣镜似的屏风,既照着门口进来的人,又直面湖岸。绕过屏风,里面家具倒是简单:中间一张几案,一张八仙桌,两把圈椅两边拋,几案上一对仿古教子图花瓶分两旁,八仙桌一尘不染,墙上无画也无联,四周镂空的窗上有几处还挡着竹帘,明仁赶紧开了灯,让座给了百合、若兰。若兰道:“略坐一坐吧,好坏待会儿还要去应个卯,不是阿金嫂来得及时,让我陪着他们把这园子走个遍,还不是要了我这把老骨头?”
“阿姨哪里见老了?外人也看不出比我们大几岁。”明仁讨好道。
“小油嘴,嘴越来越甜蜜了,抓紧吧,阿姨等着吃你们的喜酒呢,别像玫瑰、我哥那样当了老光棍。”若兰猛见着一把圈椅上撩着一本文件夹,赶紧夺在手里,嘴里嘀咕道:“这冬子,还当保卫呢,如此粗心。”再一一抬头,见明仁他们正盯着她看,就随口解释道:“这可是我们百福源职工和将要来的客人名单,他们要审查,我还得跑一趟送过去呢。”她这脚刚跨出一步,又回头关照道:“这几天,你们可别再进园子来了,他们这些人可驻扎此地,还有你华叔叔派出了便衣保卫也要来,他们可天王老子都不认,严格着呢,今天连阿金嫂她们日常穿进穿出的那个杂物间的门窗都得拿水泥砖头封了。”
明仁点着头,百合也有些担忧起来,就挽了明仁一起出来,若兰贴着湖边去往聚福楼方向,明仁他们依旧沿原路返回。
经过晓福楼内侧,正看着秦踺手下“黑皮小队长”和一个小泥工各推着一辆装满青砖、泥灰的小车颠簸在石板路上,那“黑皮小队长”嚷嚷道:“催、催、催,这一时半会儿的样样都急,早又不说,人就这几个,也不知哪个天皇老子要来……”
明仁听他骂骂咧咧的就想避开,只是距离近了,“黑皮小队长”早就眼梢里铆住他了,“黑皮小队长”经常奉调进明仁的厂子干活,早就与明仁等人滚瓜烂熟,加上明仁好性子,说话婉转颇有好感,于是停了车等在三岔路口,笑着道:“看见你可好,就像见了你姑妈和庄总,总有人情味吧,不像你们贾总和那个骚狐狸精(秋萍),一个是到处看不惯要整改,一个是见了我们就像世仇,吹胡子瞪眼睛的,你看这临时布置的一大堆活儿,即便中间不休息,也得干一整天呢。”
明仁拉了百合绕过他们的车辆,笑着说:“这样才好,等会儿让他们送客饭过来,免得你偷懒。”
那“黑皮小队长”咧着嘴道:“中,你们这儿的客饭比起你们厂里的食堂好多了,我爱吃,你可别忘了打电话啊,呦,这是你女朋友啊,挺俊的嘛。”然后用他独特的目光在百合身上上下扫射了一遍。
百合忙将明仁的胳膊勾得更紧,等离着他们远了,埋怨起明仁来:“你倒好,没事不是与你姑妈底下那些职工,要不就与这些农民工打得火热,你这朋友圈子也太糟糕了,你就是要嘻嘻哈哈也犯不着同这些人打成一片……”
两人回到二楼秀梅办公室门前,百合觉察到门开一条缝,屋子里似乎有人,加之想起明仁最不喜欢同他谈什么仕途经济,马上收了声,两人踏进了秀梅的办公室。
沙发上正坐着秀梅和朱星,两人正热络地说些什么,朱星抬眼瞧见明仁他们依偎着进门,不由嘴鼻一歪,一脸不悦道:“呦,哥哥妹妹哪里好一圈闲逛,也不叫上我?”
明仁见了朱星就是一愣,秀梅也抬了头望了望,早了然于胸,招了百合坐了自己另一边,明仁独独坐在另一个沙发上,明仁笑着问自己姑妈道:“你们刚才聊什么呢?”
“聊绘画呢,姑妈的鉴赏眼力果然与众不同,她欣赏的那些画儿也都是我喜欢的呢,可我说不好其中的道道,她却一下抓住其中的精髓,说出的理由也正合我心意呢。”朱星又恢复神采飞扬的劲道来。
秀梅乐道:“文学、绘画、诗歌、戏剧都是我们那代人人最羡慕的高雅艺术,我小时呢,家里也殷实,跟着明仁奶奶泡剧场、逛展览,也钻被窝看小说被你奶奶打,呵呵,肚子里也弄了些个货色在,否则这几年被俗事缠身,哪有功夫去仔细研究这些玩意儿?”秀梅这时紧拽住朱星的手,眼神里似乎在欣赏着一幅画儿,道:“刚才正说起我读了几遍那部书里的红楼往事,也只明白了些皮毛,越读越觉着它哪是写哥哥妹妹谈情说爱那么简单?简直是一部历史的隐藏版,特别是前八十回,小时候,我翻着那些诗歌的篇章,也看不懂,急急地就翻过去了,如今再把那些诗词歌赋来咀嚼一下,也觉着越嚼越有味了,可见这部书从少年读到白头都有不同的感悟啊。”
“我读了过半,倒是欣赏里面的‘凤辣子’。”朱星不无得意地盯了一眼百合,然后换了副真诚的面孔凝视着秀梅。
秀梅用着慈祥的目光看看她们,继续说道:“我也是,最早喜欢了那位八面玲珑的宝姑娘,后来到了社会上,又欣赏起‘凤辣子’来,不过最近我又羡慕起那病美人潇湘妃子来,她不用装副假脸,率性而活,率性而活啊。”
明仁最近断断续续也将那本书翻看了两边,本来是摘录些词句应应卯,不想却入了迷,此时趁兴插话道:“这倒是,不是为了宝玉,她还能在潇湘馆里躲个清静呢,小时我跟我母亲去看那部书改编的戏剧、电影,啊呀版本不少,不过都是拖拖拉拉、哭哭啼啼的,最不喜欢了,回来看书,也没觉着什么好,啰里啰嗦一大堆家庭杂事,看到后四十回更不像了,除了听琴、焚稿那几段骗骗女人们的眼泪还过得去,简直漏洞百出,不过最近您让我吟诗作对,正好又看了卫视那个《争鸣讲坛》栏目说起这部书,我特意买了八十回的周订本来瞧瞧,这才觉着好了,就像嚼五香豆似的,慢嚼细咽才品出其中深意来,别的不说,那首《好了歌》,不经世事沧桑,哪品出其中辛酸味来。”
朱星听到此处,笑话他道:“还世事沧桑,好像你七老八十似的,姑妈说这话还差不多?”
明仁避开了朱星似讽似挑的眼神,见百合一言不发,静静地就像尊蜡像,脸上的表情一直恭恭顺顺地凝固着,抬头一望墙上那个猫头鹰挂钟指针正接近正午时分,就提醒该吃午饭了,百合说在明仁处吃了点心不饿,朱星却道一早就只喝了杯早茶,肚子咕咕叫了。
秀梅忙起身道:“是我招待不周了,到我们这儿还能让你饿着?走吃饭去,我们下午接着聊,让你们母亲她们去忙她们的,明仁,你也别四处闲逛了,下午,你华叔叔派人要把园子封起来,有关人员也要凭特别通行证才能出入,虽然你我都办了证,也别乱跑,免得麻烦。”
众人这才跟了秀梅离了小福楼,来到前面酒店楼上的包房里,严莉也收拾了讲稿,由秋萍陪着坐定着,明仁他们知道严莉、朱星那儿的吃饭规矩,又因若兰、如风、竹君等喜欢热闹的人都不在,于是都默默地吃完,虽说送了好几道菜,各人面前的盘子几乎都没动多少,都是原样上来,动一两口就撤了。(或许不对胃口,嚷嚷着饿的朱星也是如此?)
等准备上水果时,严莉才问秀梅怎么还不见如风她们?秀梅边说:“她和麦队长还得去开发区其他几个地方查看,若兰陪着麦队长的手下和华榕派来的人还在园子里没出来呢,我已经让人把饭送了进去,等下次我们再聚,可以约在园子里,近水临风,多有诗意呢。”
这时一盘啤酒梨(疲久离)片成片摆成8字型,一双同心圆里,切瓣的橙心(诚心)镶了几粒红樱桃成花型递了上来,正此刻明仁手机响起,一听是肖百鲢的声音:“我们的任命张榜了,也该购车了,老兄我可向着你啊,我自己换车也捎带上你,那规格就比其他人都高,你快把身份证复印件传给我。”
明仁借机跟众人说过此事,严莉、秀梅都笑着催他去,于是明仁边听着手机,边离了包房,就听肖百链继续说道:“老窦回来了,(我也想他)晚上摆了两桌,替我们做东呢,你怎么着也抽空过来坐坐。”
“你母亲、姐姐还有严莉一家,我怎么走得开?”明仁有些心烦意乱地回答道。
“老兄啊,上几次聚会,你不是半途跑了,就是压根没来,长此以往,众人便渐渐将你遗忘,这可是大大的不利啊,反正今晚,我们吃在昌盛国际,玩在小红楼,你瞅个空子溜过来,反正我安排你早些离开,切记!”肖百链已俨然一副老总的口气分析完毕,这才挂了电话。
明仁回到晓福楼,先将身份证复印件传了过去,见秀梅她们也没过来,寻思着去别墅区散散步,把思绪好好捋捋。
下楼一路往西,一边是湘妃帐里细细的秀竹幽篁翩翩起舞,另一边是洛神脚边密密的野芹花芦迎风招展,金光光的河面下,有花团锦簇的群群游鱼,在泛起的阵阵涟漪中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明仁对此全然乏味,踱着步漫无目的只认着石板道,直到无花果林边,不时惊起几双白头翁、落了单的百灵、群飞的白鹤,这才回头往身后看过来,就见一人快速跟上,一手钳住自己胳膊,一手紧紧抓住他的肩膀,把他往树林子里的小路里一拽,明仁不由自主地被拉了进去,这一惊非同小可。
明仁定神一看,原来是绿萝的哥哥,邱老二的儿子,邱葑是也。明仁看清是他,心神稍宁,这邱家共有三兄弟,就是邱老大、邱老二、邱老三,然后各生一子,别看邱老二与邱老大若即若离,这三个孩子却是铁打的发小,死了的邱老大儿子,是有头无脑,抓进去的邱老三儿子是无胆也无脑,只有这邱老二所生的,却是智勇双全,虽说脾气也不小,平日里也跟着他们呼朋唤友、招摇过市,可毕竟帮着邱老大在公司里干些正事,为人看着也豪爽、诚恳,明仁和他见过多次,互有好感,这邱老大一被抓,亏他陪伴在其伯母身边,积极帮着寻找堂哥、堂弟的下落,顺便张罗着邱老大公司里一摊子业务上的烂事,安抚邱老大身边的助理、秘书、打字员等一干年轻不安分的女子……此刻他正怒目圆睁地盯着自己,明仁闻着他粗粗的喘气声,呆呆地望着他,两人足足屏着许久,邱葑才忍不住开口道:“好你个没良心的小子,你们干的好事!” 邱葑见明仁瞪大了眼睛,装傻充愣,不由火了,两手收了一把,明仁胳膊觉着酸疼酸疼,人也摇晃几下,邱葑喝道:“你和你姑妈干的好事,你说我兄弟为何在你这里被抓的?”
“这……”明仁一听是为了这事,不由舒了一口气,挣扎道:“这是他自己求上门来的,为此我和我姑妈还担惊受怕的呢。”
邱葑见他不服,先将手收了收紧,听明仁“嗷”、“嗷”一唤,又适当松上一松,继续问道:“你胡说八道!难道他四处乱窜不成,头脑发昏了,自投罗网?而且亲人不找、派出所不找,找你们?当我三岁小孩?肯定是他躲入你们园子里,被发现给出卖了,是不是?”
“我说还不行么?我住在这儿又跑不了,用得着防贼一般抓着我么?”明仁此时头脑清醒起来,索性声音也壮了起来,邱葑拿不准,松了手,不过贴着明仁身边,警惕地盯着他,仔细听他说些什么。明仁便将那天晚上所见所闻一一告诉了他,唯有将阿三帮着挡掉那死鬼堂哥手里的枪和踢飞了他堂弟手里的刀的事含糊其辞,只说刘阿强不在,谢启虬带的手下众多云云。
邱葑听完,有些出乎预料,明仁不失时机地夹叙夹议分析一通,使他更加犹疑,倒把仇恨刘阿强的心思放淡了,垂头道:“哼,揍不了刘阿强、谢启虬,我还不能找他手下算账?就刚才,我领了人在小吃街侯着胡柞、费苇两个狗腿子,本想逼问他们一番,不想这阿三领了人过来,他们人多气盛,没法子,跑出来,只得找你来问问,不想倒是你们救了老三的命……唉,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啊。”
明仁见他明白了其中的道理,趁势劝道:“这阵子千万别再惹事了,听说你大伯在里面全招了,如今最要紧的是怎么保他性命和撇清你堂弟那些亲戚的干系,要是结了深仇血恨,他们在拘留所、监狱都有人,你堂弟他们连小命都难保呢。”
邱葑无奈地点点头,突然想起了什么,责备起明仁来:“我还要问你,你可有没有良心?”明仁被他这一问,一愣一愣地不知如何回答,邱葑追问说:“我妹妹白疼你了,你知道她总把一张你们先前合影的照片放在床头,听说你最近倒好,一谈谈了两个富婆?怎么嫌我妹妹穷不成?”他清了清喉咙,涨了涨底气道:“我爸马上要被推荐为姜河公司的董事长,我妹妹就是董事长的女儿,当然她也不会再当你们的车夫,你说,她哪点比不上你了?”
明仁回过神来,解释道:“我实在不知你妹妹对我有好感这事,再说她最近和阿三好上了,他可追求了他三、四年,数年如一日,我可自愧不如啊。”
“什么?她敢和刘阿强手下那个坏流氓阿三好上了?我看她多半被你这根木头气糊涂的,阿三算什么,看他敢上门?他前脚进门我斩前脚,后脚进门我砍后脚。”邱葑恨恨地说道。
明仁一转念头,想做个顺水人情,帮阿三说几句好话:“阿三可不是什么坏流氓,他不过讲些江湖义气才和刘阿强混在一起,他如今管着运输公司和几个批发市场的管理,他同胡柞、费苇他们不同,不管皮肉生意,最恨毒与赌,他武艺高强,你未必是他对手,他对你妹妹可是真心……”
“好了,好了,你别说了,你小子就不想对我妹妹负责,那也好,那也别怪我和你、那个阿三拉破面皮……”他越说越激动起来,正在这时,小路那头走过来一群人,他们正想从林子里另一头退出去,给她们让路,就听一声清脆的声音穿来:“站住!”
两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正愣神之际,其中一位领头疾步赶到他们面前,明仁定睛一看,是个女孩,留着齐刷刷的短发,英姿飒爽地挺立在他们面前,又见她身后也是几位女孩,一律的短发,一样的便服,只是长得都如小红一般粗壮没有她灵秀修长,最后还跟来两位气喘吁吁的男子,明仁一看心放下大半,原来是剑峰和李兼仁。
那女孩一上来便用一口标准的北方话盘问起明仁,明仁也不多言,直到剑锋挤到她们前面,这剑锋指着明仁道:“这是吴董的侄子,常年住在里面,你们名单上该有他,我们查的是外面刚进来的。”他目光盯上了明仁身边的邱葑,对明仁说道:“中午小吃街发生斗殴,有人往这方向跑了,我怕影响你姑妈这儿的治安,同她们部队里的人来协查一番,哎,你是谁啊?”
邱葑见剑锋放出如炬目光射向自己,不由也紧张得嘴里似堵了块石头,手也缩进长长的袖子里,半张着嘴不知从何说起。明仁朝他们笑笑,对剑锋道:“你怎么把他忘了,他是绿萝的哥哥,叫邱葑。”明仁又笑着转向那位美女领队道:“绿萝就是吴董的驾驶员,与周思橼、周阿姨熟得很,好几次去过你们驻地呢,这几天有些不舒服,带病上班呢,他哥哥不放心,来探望一下。”李兼仁这时也从那几位壮实的战士堆里露出脑袋,谄媚地朝那位美女领队一笑,道:“确实是这里驾驶员的亲戚,他妹妹今天有些感冒。”
剑锋又扫了一眼邱葑,见他还算镇定,就教训道:“今天过后,这园子就封了,这月你别进来了,嗯,你也是姜河村的吧,你们邱家可注意了,邱老大倒了,你们也该消停消停了,别再惹出什么乱子来。”
邱葑此刻也镇静下来,答道:“我家早不住村子里了,我是从镇上家里过来的看我妹妹,也正因为公司老总出事了,没去上班,闲着没事,顺便找明仁问他借几本闲书看看。”
剑锋也知道明仁是个“书呆子”,听邱葑说得还在理,就笑着对那位美女领队道:“穆兰,既然这些人都认识,我们还是去别墅区看看,那里可要紧。”
姓穆的那位女军官朝邱葑狐疑地看了一眼,还是板起刹白的面孔,严厉吩咐李兼仁道:“这几天还放什么亲戚不亲戚的进来?赶紧送他走,名单上没有的人可别再让我们查着了。”说着由剑锋和女兵们围着扬长而去。
李兼仁一边跟上,一边朝明仁他们做手势要明仁带邱葑走,明仁和邱葑转过身来,就听远去的那位美女领队还对剑锋他们埋怨:“那个吴董也真是的,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上什么礼仪课,弄了一大堆不相干的人在里面……”
明仁还想听个究竟,那邱葑却央求起明仁来:“兄弟啊,我错怪你了,可得好好求着你姑妈救救老三家的孩子、我那堂弟,你也知道我们几家都是独子,可不能再出什么差错。”
明仁一口答应,邱葑也和颜悦色起来,两人一路走,一路说些闲话,邱葑十分把握道:“我叔这一招供,恐怕永无出头之日了,村委会也算是垮了,可我们邱家的企业不能垮,当年公司集资时,我们邱家出钱出力最多,虽说如今树倒猢狲散,债务一屁股,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大厦不倒,留得青山在,总有翻身日,必须选个主心骨出来支撑,我叔叔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只有我爸平时秉公办事,直言仗义,不仅邱家人,连其他几家也服气,政权丢了,财权可不能丢。”
明仁见他不提那些烦心事了,也就夸起他的见识来,邱葑神色趋于和缓,不一会儿就到了门口,刚把他送了出去,就见门口几个陌生面孔穿了与那些女战士一色的黑衣便服同钟心等原来的保安肃穆地挺立在门口,阻挡着平日里来惯的各色人等,这时一张熟悉的面孔也被毫不留情地阻挡在门外,好不容易看着明仁出现在门口,就大声喊了起来,明仁顾不得许多,走出那扇小门,迎着那人走了过去,叫道:“银鹿哥哥,你怎么选了今天这日子来?这几周这里可不许随便出入了,夏莲难道没跟你说起?”
“还提她呢,不是为了她,我急着赶过来做什么?”银鹿招着手,让明仁进他开来的那辆红色豪车里说话,明仁便和他一头钻了进去,就听他迫不及待地道:“兄弟,我倒诚心诚意想把老房子挂了牌,想卖了买套大一些,离市区近一些的房子,把我母亲接过来同住,谁想这莲莲一会儿嫌我借钱太多,一会儿嫌我母亲一块住着不自由,还不知哪里得了风声,这阵子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居然骂我不忠……”
明仁听着他说道“不忠”二字,不由诡异地朝他一笑,银鹿也没注意这些,唠唠叨叨把夏莲这几天对他态度三百六十度大转弯的苦水都倒了出来,说着说着他又抽起烟来,把明仁呛得开了车窗透气,明仁耳朵里又听着银鹿拜托起他去和夏莲解释什么的,注视着车窗外的眼睛却看见一辆摩托车飞驰而来,车上正坐着精神抖擞的阿三,心头有些紧张起来,怕今天门卫一严一拦,不免又要生事,忙做了个抱歉的手势,开门下了车,堵在他缓缓而停的车前,打了招呼。
阿三今天换了一身干干净净的皮装,愈显精干,他眼睛早扫着百福源门前戒备森严了,故提早就放慢了车速,银鹿见明仁有事只得调转车头,打了个招呼,一溜烟跑了。
阿三看了那辆车一眼,对明仁道:“这家伙胆子也够大的,什么人不能勾搭?居然做了那个女人的小白脸,还好意思找夏莲?”
明仁听他一开口就直言不讳,自己脸上肌肉马上一抽一抽起来,劝道:“好坏也是一片痴心么。”
“痴心个屁!我看是报应,你忘了你姑父是怎么对你姑妈的?这小女人背着他外面有了人,这不是报应是什么?再说这银鹿自以为掩藏得巧妙,哼,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世上能有不透风的墙?他靠着那层关系做了贷款部副经理,还自以为了不起,刘哥为了借钱,低三下四送了他多少好处?我就看不惯他那副熊样儿,逢吃必醉,夏莲嫁了她,将来准守活寡。”
明仁见他今天不知打了什么鸡血针,说话都恨不得见了血,正不知怎么和他提今天不能进去和绿萝会面的事,谁想这阿三突然住了口,朝着明仁身后咧了嘴露出如孩童般灿烂的笑容,明仁回头一看,却见绿萝走出那扇小门,揉了揉鼻子,嗡着声径直朝阿三走来,她也顾不着与明仁说话,先打了个喷嚏,然后提起哑哑柔柔的声调对阿三道:“电话不关照你别过来了?非白跑一趟干吗?”
阿三从车后座拿出一大包似乎是装着药品的马甲袋交到她手里,憨憨地笑着不搭话,绿萝近前,接过马甲袋,用女人细致的目光扫了扫阿三身上,见他肩上有些淡淡得根本也没人注意的浮灰,就身后掸了掸,嘴里嘟起小嘴道:“不过是些小感冒,配了这么多药,想吃死我?我多喝点水也会好,何必费那些精神跑趟医院,害我出来吹了风反而不好。”绿萝见他“嘿嘿”一笑,也勉强回了个嘲笑,继续目不转睛地对他说道:“这阵子园里有重要的接待任务,你也别天天跑来,电话里约地方,我吃午饭时出来,比如镇上饭店里见个面什么的。”
阿三一喜,用手挠挠头,两人又说了几句,把明仁看得呆了,肚里如没吃午饭似的,空空落落,退后了几步,钟心正从警卫室出来,手里拿了两张通行证,递到被风吹得有些麻木的明仁手上,道:“本想送过来,正好你出来,这是你姑妈和你的通行证。”
明仁将通行证收了起来,埋头往里一路进来,路过绿萝她们休息室时,听里面热闹之声不绝于耳,推了推门往里一瞧,一屋子的人,弄得整个房间暖洋洋的,夏莲站在屋中央,学着严莉上课的模样,嘴里嘟囔着:“抬头、挺胸、翘屁股。”说到“翘屁股”,夏莲自己先憋不住“咯咯”笑出声来,引得小红、蓝蓝她们一帮子哄堂大笑。
春杏等众人都笑够了,才在一旁静静地说道:“别闹了,哪有这么夸张?笑归笑,该练的还得练,秋姐关照了,这回可是动真格的了,这次要搞砸了,天皇老子都救不了你们,况且活人也争一口气,人家老瞧不起我们百福源,如今将技艺都传授了,再上不了台面,怪谁?”
小红背对着门口,这时也附应道:“对啊,尽管时间紧,不过她放了图片、录像,又发了教材,没什么不明白的,不过就是个练字,吴董平时当我们女儿一般,怎么着也得给她争口气。”
春杏一看墙上挂钟,大声说下午上课的时间快到了,于是众人都散了出来,明仁早转身向着小福楼而去。
明仁回到秀梅办公室,就见朱星和秀梅两人,茶几上放了一堆化妆用品和工具,秀梅静静地坐在面向落地窗的一张临时从隔壁会议室拖来的靠椅上,朱星低头专注地给她在化妆,明仁见她们并没觉着自己,就悄悄回到自己屋里,百合正坐在小厅里,桌上堆了几本书,可她手里却独独拿了那本《石头记》在看,明仁从她边上过,她只飞快地抬眼一看,然后又默不做声地低头看书。
明仁回到里屋,玩起了电脑。等门外说笑声又响起之时,明仁正好杀了个大妖怪,得了无数珍奇装备,兴奋着走了出来,见百合、朱星围着秀梅,也凑近来看热闹,这一瞧,明仁由衷赞道:“呦,姑妈,你可年轻了二十岁,现在她们中间就像姐姐妹妹似的。”
“油腔滑调,你肯定有什么事要说。”秀梅话是如此,脸上却是笑嘻嘻的,朱星一旁说道:“再烫个发更好。”
“这样吹过风也挺好,别真弄成个老妖怪似的,就像你们的庄姨,又染又烫的,发质反而枯黄失了光泽。”秀梅搂了朱星,又招呼百合进自己里屋照镜子,明仁也跟了进去,趁机将晚上肖百鲢、窦德专做东请石、杨、新、吴四家厂子的这些后备干部一聚的事说了,秀梅在镜子前左照右看,满意地自言自语道:“画出立体感来了。”然后看也不看明仁,道:“你都是大人啦,这些事自己拿主意吧,不过今晚你回来可别过了十点,从今天晚上起,这大门可不归我们管了啰。”
百合捧着秀梅胳膊笑着说:“也就一两周而已,将来这里就该姑妈一统天下了。”
“小甜嘴,谁说我可以一统天下?这么多楼堂馆所,就数我这里股权最乱,我还欠着一屁股债呢,就是叫花子一个。”秀梅这才在镜子里看够了自己,见朱星听了百合的话,反而低头嘟起嘴来,就搂着她胳膊,安慰道:“不是名单上没你们母女么,要不一早来给我化化妆……嗨,看我还唠叨,过了这阵子,我专门请你们母女过来,你看今天上课这反响?秋萍她们都说后面那几天的课给掐了太可惜了,免不得还要请你母亲来补。”朱星这才得意地望望百合、明仁,百合又拜托明仁劝着她弟弟少喝一些酒。
明仁一边答应百合,一边笑着对朱星、秀梅道:“我可了解她,她化起妆来至少一个小时,然后再赶过来,再帮你你化妆,等你出来见客,非得中午吃饭时间不可了。”
朱星听了这话,撒娇道:“我隔夜就住这儿不行么?”
秀梅见明仁还想还嘴,怕伤了和气,挑了挑眉毛,翻翻眼皮道:“我想法让你来就是了,化妆师倒是请了两位,只怕来不及,借着这名义你来帮我,只怕严姐只能委屈委屈了。”
“没事,也就我想来看看热闹,我爸也不让我母亲掺和此事,名单还是要那位贵客、戴姨她们亲定,我只想陪着姑妈您,帮着您干些什么,真不行,我一早过来给您画完妆就走。”朱星表现出难得的大度,连明仁都觉耳目一新,脑海里不由翻腾起儿时朱星捉弄他诳他入套也是这番善解人意的嘤嘤之声,唉,这女孩如果心性一直如此温良恭从该多好?
秀梅欢欢喜喜地由着朱星、百合拥着她往外来,并再次看了看时间,关照朱星道:“怎么着也得过去了,要不你母亲得责怪我不给她捧场了,等会儿你母亲上完课,趁着职工们都在,我还得宣布件喜事。”朱星、明仁还想知道什么好事,秀梅眯缝着眼闭着嘴,拉了朱星就走了。
楼里一下又变得毫无声息了,百合觉着就这样傻呆着,毕竟有些怪怪的,就挑唆着明仁还是出去走走,明仁心想姑妈嘴上让自己别进园子,可忘了收她那张特别通行证,于是喜滋滋依旧拿了,拉了百合各自夹了冬梅退回来的笔记本和百合刚刚盯上的那本书,轻快地又进了园子,走了那条上午走过的捷径,两人过果树林子,去了八卦图的左侧,那里也有座刚堆砌的假山石,小巧玲珑的,微微有些弧形,旁边遮掩着些影影绰绰的小树、灌木,一张双人木凳半抱其中,此时西晒的阳光正撒在凳面上,两人就捡了此处落坐,明仁本还想装模作样翻翻那本笔记,从业已枯竭的思绪里发掘些灵感好将那篇《百花诗》补完,本来秀梅打算这一花配一诗,将来配图画在长廊的空壁上,谁知托了银凤她们至今也没请动她的老爷子,而这诗句秀梅又不愿抄袭前人,好不容易由冬梅、明仁凑着几句也不成个样子。
明仁的脑子刚围着那些诗句转了转,那百合翻着书,慢慢就斜倚在明仁的臂膀上了,心猿意马的明仁收了做诗的念头,拥着她也看起了那本书来。
百合懒得查看下面的注释,不时问明仁一些生、冷、偏、僻的字与词,明仁也乐得买弄一番,又含糊其词地对一些诗词歌赋发一番感慨,百合也是将信将疑不加辩驳,明仁见她都贴着自己了,就伸了手绕了弯,搭住百合那柔柔的小蛮腰,在这秋色湖光,湍水彩树之中,身不由己地将脸凑近百合,一阵湖风吹过,百合身子一颤,百合觉着两人软绵绵地紧身贴着实在不成样了,才直起身来,重新调整了坐姿,轻轻“咳”了一“咳”,指着那段双玉读曲的典故问起明仁平时都爱看些什么书之类的闲话。
“什么数理化之类的,都渐渐还给了老师,衣食也无忧,平时就觉着脑子里空空的,上电脑、玩游戏,颈椎、眼睛又受不了,闲暇下来就翻翻这些名著,我最爱看的是笔法老到又带些滑稽的,比如《好兵帅克》、《十二把椅子》、《四杰传》之流,而越看越喜欢的正经小说就是这本《石头记》了。”明仁又接着介绍了其他几本名著,不过有的根本就是从电影里记住的情节,那书也未必从头到尾读过,不过应付百合绰绰有余。
果然,百合听着有些佩服了,道:“以前也喜欢看小说,不过家里多的是政治理论纪实之类,其次多的就是武打书,那是我哥的最爱,我就翻翻杂志,比较喜欢的就是《读者》了,可我母亲、父亲对读书盯得紧,既便看了里面介绍过的好书也没空买了看,毕业了,本想……唉,又奔波来了南方,这里的大学比较正规,我父亲也不善走后门,应酬又多,考研考得我快没信心了。”
“你们技术部反正没什么事,看看书不是正好?”明仁见着阳光从他们身上挪走了,坐着浑身有些麻木,就起身做起了运动。
“你哪里知道,坏就坏在无事可干,那些女人妈妈都是七大姑八大姨推荐进来的,也不会干什么正经事,除了背后议论、唠不完的家长里短之外,还会干什么?”百合说着话也起身,呆呆望着湖面,一吐满腹委屈。
明仁低头沉吟道:“这倒也是……我们这几家厂子还好,除了那帮征地工,亲戚关系的还算少,销售那块简直成了近亲繁殖,我们厂子里但凡有些门路的领导,那孩子有没什么大出息的都塞进他们销售系统了,一不小心遇上的就是谁谁谁的孩子、夫人之类的亲戚……”明仁话到此处,见百合脸色转白,低头不再搭话,往来的那条道儿慢慢走去,明仁意识到自己大嘴犯了了她的忌,赶紧跟上,百合手插进了兜里,有意离着明仁一段,躲躲闪闪的……
这时,那两位刚封完方便之门的黑皮队长和他的小工将两辆空车做了勾连,人也做了并肩,从石板路上收工归来,远远看着她们俩悠悠荡荡、忽近忽离的从竹林小道逛过来,那小工就轻声问黑皮道:“这城里人恋爱就是麻烦,也不知哪里有那么多谈不完的话,不像我们乡下人实惠,见几次面,双方看着对眼,谈谈差不多,送了聘礼,不就上床了?你看这公子哥换了好几个女孩了,还晃来晃去的,真让人着急。”
“城里人,小知识分子多,弯弯绕多,上床倒是容易,可结婚却是两码事,就说眼前这位公子,我看他周围女孩也不少,可为了他选老婆,他姑妈可抄碎了心,我们那里讲门当户对,其实他们这里也讲,别看小青年一冲动住了一块儿,父母越是反对越是要死要活地住在了一起,等他们冷静下来想想,就说开门七件事,哪有那么浪漫?我们那儿也不是恋爱速度快,其实我们父母日常四方寻觅打听都替我们做了,村子就那几个,不像城里人流大,见识广,那媳妇是谁就在那里,也跑不了,再说如今城里也两极分化,活络的孩子中学、大学就早早地盯上了,顺顺溜溜也就结婚了,挑花了眼的和那些没花头的打光棍又得父母亲自出马,如我们那儿相亲一般,你说那倒刺个七八年的不寻常?所以说我们那儿结了婚早,城里人结婚晚,谈个恋爱花的钱就赶上我们那儿聘礼了。”
“哎,先结了婚再说呗,老婆多看了有什么好看的?越看越像黄脸婆,哥,我还是佩服你,结婚早,孩子都出道了……哥哥昨晚牛逼,一找找了俩,那俩妹子浪得我们听着都睡不着了,呵呵……”
“花钱自己找呗,你以为留在家乡的女人就安分守己?结婚呢,还是娶个让人放心的老婆,最好人本分,好看难看最后不都是黄脸婆?家里帮你带好孩子,照顾好老人就行,我们出来混,要善待自己,赚了钱,别死心眼都寄回家去,该玩就玩。”两人一路走一路胡说八道。
再说明仁屋里,有个人也正透过窗子,打量着明仁他们俩,看见百合等那两个乡巴佬走远之后,又伴着明仁慢慢悠悠地贴身越来越近,不由咬咬牙,恨恨地捶打着明仁床头那个群群送明仁的毛绒狗熊。
谁想明仁、百合上楼,刚进自己屋子,迎面一见的却又是怀里抱着毛绒狗熊的朱星。
朱星也是一愣,只能手扶着额头对明仁说道:“刚才陪着你姑妈,坐着坐着头疼了起来,恐怕是起得太早没睡好。”
“别墅区都封了,那就在我床上躺一躺吧。”明仁脱口说道。
“你那床就像狗窝,还好意思让我休息,你姑妈早关照我睡她床上,我正找套睡衣,快,帮我找找。”
百合依旧捧了那本书进了明仁房间看书去了,明仁跟着朱星进了姑妈内屋,翻开壁橱,找出一个崭新的盒子,从中取出一套丝织淡黄条纹的睡衣道:“这套你拿去吧,从没穿过呢。”
朱星从他手里一把夺过睡衣,圆眼一瞪:“给我泡杯白开水去,客人来了,连水都没一杯。”说着推了明仁出门,把门掩上。
明仁又问过百合,百合要杯清茶,明仁取了两个崭新全透明的玻璃杯,一个杯中放了上等的“女儿香”茶叶,重新烧了一壶汤泉水,烫好了杯子,然后泡成白开水、清茶,用一个红木托盘盛着,先送了百合,百合微微一笑,说:“成了店小二了,快送了水,继续做我的字典。”明仁会心一笑,过来到了秀梅屋门口,见门已细开一条缝儿,就慢慢推开房门,闻着稀稀淡淡的檀香,就见朱星头枕着大红鸳鸯手绣枕,横卧在星星点点宛如少儿用的淡蓝色床单上,背朝外,腰里盖着一条手绣粉色丽鸟碎花缎面的被子,露了小半只银雪般的臂膀在被子外。明仁就圆桌上放下托盘杯子,刚想转身,朱星早听见动静,一翻身,拿了一样东西打了过来,明仁一躲,那东西还是打在身上,低头一看原来正是那个毛绒狗熊,落到了地板上,便笑嘻嘻地拣了起来,朝她打了回去,朱星索性掀了被子,一身黄色睡衣如同一头发了情的小母狗窜到明仁身旁又打又捶,只是气喘不作声。
明仁觉着似乎有些心愧,由她闹了一阵,朱星见他不还手,一头扑进他的怀抱,埋着头呜呜地哭了起来,这倒把明仁吓了一跳,由不得搂着她肩头,顺势往外推着保持些距离,深怕百合闯了进来误会,朱星见他做着摇摇头的姿势,心里唯恐他不上钩,妄图再闹,明仁淡淡说道:“像什么样子,人家隔壁好好在看书,你这披头散发坏了自己形象不说,你母亲、我姑妈万一回来,怎么解释?你还是好好歇歇,来日方长,我姑妈既然喜欢你,还会让你来的,何必闹得大家见了堵心?”
朱星见他说出的话不再是以前的孩子气,嘴里像被塞了一团手帕,想胡闹的千言万语都堵塞了,只能气哼哼地提起脚下的那只狗熊替了自己塞到明仁怀里,坐在床沿,指指自己那两只袜底要换,明仁照着她那双袜子模样,取了一双新的,又怕她纠缠不清,就随手扔在被面上,掩上门走了出来。
明仁来到自己屋里,坐了百合对面,百合合上书页笑着问:“她睡了?你和你姑妈住着也是挤,什么时候搬进那栋别墅?”
明仁点点头,将那杯茶往百合面前推了一推:“也快了,估摸着年底,我们只想让它多吹吹,免得住进去吸着味大。”
两人静静地坐了,看书的看书,看笔记的看笔记,不久天就黑了下来,明仁亮了灯估摸着时间也不早了,就要陪百合去前面吃饭,百合合了书本,指指隔壁道:“不请你的朱星妹妹一块儿去?”
明仁听着门外静悄悄的,随口应道:“随她去,她不是不舒服么,多睡会儿也好。”
话音刚落,门口响了两下慢吞吞的轻咳声,朱星的脑袋探了进来,说:“怎么着,连饭都不管?你来我那儿,我们是怎么对你的?你巴不得我躺着不起才好是么?”
明仁心一跳,正好腰间的手机响了起来,明仁一边摸手机,“嘿嘿”一笑,一边快速从她身边滑了出去,朱星反应过来,想着抓他没抓住,嘴里埋怨道:“又出去鬼混,看我不告诉你姑妈去!”
明仁一边往外快步走,一边玩笑道:“不好意思,早请过假了,而且和小肖的弟弟在一起。”
“哼,一对宝货!”朱星也不看百合的脸色,独自找了化妆品,慢慢吞吞地补了妆,见百合还坐着傻傻等她,也只能招呼一声,两人往前面吃饭去了。
再说明仁接了肖百鲢的电话,就赶着下得楼来,往外没有几步,就看着肖百鲢的车子飞驰而来,一下停在他身边。
等明仁坐了副驾驶的位子,愣楞地问他:“你连个通行证都没有,怎么就闯进来了?”
肖百鲢得意地笑笑:“别小看兄弟我,这城市还没几个地方拦得住我。”
车子很快转过了酒店大楼,肖百鲢指着门口过来的一男一女道:“她们都认识我,我怎么就不能进?”
明仁定睛一看,那女的是中午遇着的那位军官,那男的面生,长得高大魁梧,倒有些像早上看着与若兰在一起的那个背影。就听肖百鲢按了一下喇叭算是打招呼,那男女二人本能的往边上再让了让,肖百鲢这才吐出实情:“那男的就是麦冬负责这阵子保卫的,以前就是负责老姜和我爸那部门的保卫,在北方时,我爸还请他来家吃过几次饭呢。”
明仁也是个死要面子的人,听他似乎谁都认识,便是不服,调侃道:“那女的你也认识,也是给你家看家护院的?”
肖百鲢有些生气道:“别扯了,她不是华叔叔的人么?不过我还真认识她,我跟你说,你要找华叔叔办要紧事还真得通过她。”
明仁依然嘴不饶人道:“我认识周姨,我何必找她?她是什么人,不过一个小干事罢了。”
“唉说你不懂吧……反正也没必要多说,你那些事当然用不着求着她,跟你这样说吧,我这辆进口车就是找了她的门路买来的,虽说上了外地牌照,可车子比进口的便宜了一半……不跟你扯这些事了,她妹妹就在我妈以前那部门,这回我妈帮着她提副科级,如果提不上,人家还不干了,人家还有更好的地方高就呢,你别看她们一家子小地方来的,一人得道,全家受益呢。”
车子这时已出了百福源,在路口吃红灯停下之时,肖百鲢用胳膊肘捅了捅明仁道:“这种事别说得那么明了吧?你懂的,哎,上午开了那个增量项目的认证会,我替你请假了,说你有事跑不开,王董、袁总也明白。”
“啊呀,不是说好了还有一份调查报告要念么?这项目问题可是一大堆,几位老法师都说那袁总组织的技术班子把效益算错算漏了,连你不都怀疑么?”明仁着急起来。
“嗨,你那份报告不念也罢,你怎么这么不适时宜呢?钱都快到位了,你管这项目赚不赚呢,项目一批,老华、老窦又有事可做了,我们不也跟着沾光?我跟你说,这回你千万别再惹事,你知道你这次升职,我替你说了多少好话?我们聚会你常常不来,许多中层早对你有意见,不是我和老窦在其中捣浆糊说好话,他们宁可选了刘项、吴良鑫也不会选你,趁着王董快退休、袁总要摘掉代总经理的帽子之时,千万别捅篓子,如今都烂到根了,凭你我之力,难道想做蜉蚍么?”
明仁还想张嘴辩解,肖百鲢安慰他道:“别急,你跟着我混,等你当了老总,不都听你的了?反正是国家的钱在这国家里使,又不用你我掏钱?再说,这钱不投在这项目上,年底也得投在什么更烂的项目上突击用完,难道还上交了不成?再说赔不赔钱,关我们屁事,老总都不怕秋后算账,我们怕什么?你看看那几个老法师,混了一辈子了,连个中层都没混上,跟他们学,能有什么前途?”肖百鲢的一番话将明仁的脑子洗得无言以对,两人终于来到了昌盛国际。
这窦德专也不知哪里发了一注财,今天大请客,几家厂子经常走动的中层几乎都齐全了,桌子都是十几人的大桌,明仁一看,今天要老老实实地喝酒应酬非钻了桌底不可。于是,明仁一上来便开始偷工减料,人喝白的,他喝红的,酒杯挑小的,趁热不注意加可乐,期间又跑了几次厕所,正自鸣得意间,张着红堂堂脸蛋的肖百鲢和白苍苍面孔窦德专蹒跚到他的身旁,肖百鲢低声道:“我们上去一次,上面还有一桌女将,帮我和老窦挡挡酒。”
于是三人在一片乱哄哄的声音里来到了上一层,那里的大包房里果然坐了满满一桌年青女子,大都素日与肖百鲢有瓜葛而被请来的,所谓的他和窦德专两人合请做东,大概指的就是这桌。明仁被肖百鲢推了前头,窦德专虽然步履蹒跚,也不含糊,两人实打实地敬了两杯,然后明仁坐了小燕身边,窦德专张罗着问服务员要酒,肖百鲢正想蒙混过关,早被几位名字里嵌着“萍”、“步”、“菱”、“芸”的姑娘们摁倒,几只酒杯同时伸了过来,这才发现肖百鲢连手中的酒杯都不见了,立马有恶作剧的送了整瓶的啤酒过来,肖百鲢瘫在椅子上,眼朝天装起无赖来,毕竟有女子心软重新拿了红酒杯给他倒了一杯,推三阻四的他勉强喝了,这时左秀菱张着兰花指,端了一杯黄橙橙的饮料先上来凑热闹,说要敬领导,肖百鲢头一正,脸唰一下板了下来,口齿清晰道:“亏我讨论时投你一票,就拿这个敬我?前几天吃饭,你还端了红酒敬王董、袁总,换成我就是饮料?”几句话直刺得左秀菱脸红一阵、白一阵地僵在他面前,难免有名字里嵌着“邬”、“赵”、“燕”、“蘼”的几位少女站出来打圆场,左秀菱先喝完饮料算是赔礼,然后也倒些红酒再敬肖百鲢,肖百鲢仗着自己是她上司,命她先敬了众人,那张脸才多云转晴,刚想端起那个倒了啤酒的杯子,左秀菱却捂着嘴跑进了洗手间,旁边有人好心告诉肖百鲢说她身体不适,肖百鲢嘀咕道:“谁让她这么早就上来敬饮料?平日她敬王董从来都是倒了酒,今天轮到我和老窦,就用饮料?敬酒就得有敬酒的规矩。”他话虽如此,口气毕竟软了,这事也就算过去了。
小燕趁着明仁坐她旁边,说话语不清、舌头大之际,先怪嗔道:“倒得那么满干吗?看你又沾了污渍。”明仁低头一看果然胸前淡绿的夹克上有小团粉红的污渍,小燕伸过一块湿巾纸两眼余光扫着众人都将目光聚焦在肖百鲢他们身上,就不待明仁抖动的手指去接,就帮着在明仁胸口重重地抹了几下,那痕迹又淡了许多,顺便悄声问明仁:“你答应的陪我看那个展览会呢?”
“急什么?那展览刚开始,况且票已搞到手,这几天我真没空……”明仁望着她醺红的脸颊,酥麻地瘫在她肩旁……
桌上还有一姑娘带着热心热肠兴冲冲地坐在桌边观察了许久,见着自己心爱之人不仅没朝自己好好看一眼,反而被其他女子围着又抚又摸,又劝又诱的,再瞧瞧明仁,又背对着自己,脑袋都快和小燕靠到了一块儿,她已经毫无兴趣再坐下去了……
走廊里的凉风带着一股寒意让她从脚底凉到了心头,噙着快要淌出的眼泪,茫茫地往楼上而去……
刘阿强正坐在顶楼的一间金碧辉煌的大办公室沙发里,脚跷得老高,老邱被擒的消息让他高兴了没几天,就因着小谢被刺,又只能龟缩在自己的老巢里想起了心事,刚打了个电话给秋萍,听着她含含糊糊的声音,主动调了一段情,也不知她是否上钩,正窝在沙发里,盼望着时刻萦绕在脑际的那个撩人身影的出现,为打发时间,不停地朝着半空喷吐着希望的烟泡泡,翻江倒海的脑子里又想起探望谢启虬时,他们重提的那个投资乌龙江码头运输品仓库的事来,寻思着自己名下娱乐业这摊子事必须找个帮手了,心忧阿三最近行事越来越规矩越稳当,似乎与自己隔了一层……逐渐,烦闷得闭上了双目……
一股不同于烟味又熟悉的香味儿慢慢钻进他的鼻孔,“阿嚏”一个喷嚏把他从云山雾罩里振醒了,朝思暮想的秋萍一下出现在了自己面前,他连忙掐灭了香烟头,欢快地迎面而上,一把搂住了她的腰肢儿,又柔情万种地凑上那张起了疙瘩的粗脸,秋萍半推半就地将手抵住他的颈脖,又缓缓经过他的胸膛,终于半柔半硬地顶住了他:“你跟我说的是真是假?”
“当然是真的。”刘阿强另一手揉住了她的肩膀,秋萍再也挣脱不开了。
“人家吴董刚奖励了我一套房子,你能给我什么?”秋萍半冷半热地斜眼往上望去。
刘阿强豪情万丈地腾出那只搭在秋萍腰上的大手,一下抄了她的腿窝窝,如获至宝地捧起秋萍的身子走到巨大的办公桌前,把她轻轻放在桌上,抽开抽屉,取出一张银行卡塞进她手里,道:“答应了我,这卡你随便用,这椅子你随便坐,这产业有我一半也有你一半!”
秋萍“咯咯”笑了起来,此时门口出现了一位不识时宜的保安,对着刘阿强,指着秋萍道:“她,她,硬闯了进来……”
“滚!她是我请来的,你刚干嘛去了!”刘阿强一脸横肉凸起,挥手将她赶跑了,笑着抓紧了秋萍的手儿,将嘴越凑越近,还问:“怎样?动心了,全听你的,行吗?”
秋萍转动着明亮似水的眸子,坚决地推出手去堵住了他近在咫尺的嘴,说道:“我还没吃饭呢,难道先吃你的臭烟味儿?”
刘阿强大笑着退开半步:“不着急,先吃饭,你,慢慢想。”说着又大声唤起那个保安,那保安这回磨蹭了半天才进来,又被刘阿强臭骂一通,才吩咐他隔壁大包房里摆下一桌宴席。
也没多久,隔壁就收拾停当,刘阿强搂着秋萍来到隔壁,秋萍见这包房比楼下更大更富丽堂皇,寻思着光那吊灯的价值也就秀梅刚兴建的园子里的吊灯能有一比,桌上望去,那一桌吸引眼球的不是花花绿绿的菜肴,而是金光灿灿的餐具,刘阿强自豪地夸道:“除了你,这里大概也只有高级领导和神仙进来过。”
秋萍,调了手机静音,露出一脸不屑道: “恐怕还有小姐和服务员吧(应该还有装修工),能把她们漏了?”
刘阿强一脸难堪,摸着小平刺头“嘿嘿”两声笑,拉了秋萍坐下喝酒。
酒过半酣,刘阿强一把拽住秋萍的小手,沉稳而又坚决地说:“嫁给我。”
秋萍一只手被他抓着,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笑道:“哪有这样求婚的?你以前不说过喝多了酒,说话可不不算数?”
“谁说的?今天我可说的真心话!”刘阿强一只手将秋萍的小手拉向自己怀里,一只手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我可是铁了心这辈子非你不娶。”然后将那只手又伸向怀里,掏出只盒子摔到桌上,大声说:“看看,戴着合适不,不行我再去换!
秋萍笑得更厉害了,她笑了一阵,突然将笑声一收,严肃地说:“你要是真心的话,可要依我两个条件!”
刘阿强眨巴眨巴了眼睛,马上反应过来:“说!有什么条件哥都答应你!”
秋萍将那只被拽着的手收了回来,也不正眼看他,伸手将高脚酒杯轻轻捏在手里,慢慢转动,看着杯中的红色液体挂杯,眯缝了那双杏眼说:“其一嘛,你得和那黄脸婆离了,明媒正娶的。”
“这是自然!我们早就像兄妹一样,也不在一张床上睡了。”
“其二嘛……”
“说吧,我最等不得吞吞吐吐。”
“结了婚,我可还得在吴董、竹君那儿做,我可是独立惯了的,什么照顾孩子、老人的,我可不干。”
“那这里,你不管么?”
“这里和小红楼就是你命根子似的,我怕管不了,你得帮我立威,你放心,我帮吴董不过是权宜之计。”
“那最好不过了,只要你管着我还放心,竹君那头也能接受。我都答应了,这下可是我的人了?”刘阿强说着将秋萍搂了过来,伸出酒气熏天的嘴去亲了一口,然后嘴往那个首饰盒一努,说:“看看吧?”
秋萍犹豫了一下,说:“还没答应呢,有什么好看的?”
刘阿强尴尬着笑了,伸出手去将盒子打开,这水晶吊灯正照着盒子,打开的一瞬间,一道五色光芒闪了出来,如神助了那束射下的光芒,晃进秋萍的眼里。秋萍眼睛一亮,将手中的酒杯往嘴里一送,一口干了杯中之酒。
刘阿强将嘴又凑近了秋萍的耳朵:“答应了?今晚别走了,陪陪我,让我好好亲着……”
秋萍早恢复了平静,回绝道:“我说的事你还没办呢,得看看你有没有诚意,办得成,办不成,偷偷摸摸的我可不干。再说,我事还多着呢,吴董那里还没辞,竹君那儿还刚开始做,一头乱麻,你把和那黄脸婆的事先了了再说。”
“这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好,我忍几天,反正我刘阿强答应了的事绝不反悔。”刘阿强听到“吴董”二字,身子先坐了坐正,然后将那盒子盖盖了,塞到秋萍手里,秋萍也不客气地收了。
几杯白酒下肚,刘阿强醉得如滩烂泥,秋萍没有心思鬼混了,秋萍吃不下什么,叫了保镖一起扶他回办公室里间休息。挣开刘阿强的拉扯时,秋萍觉得自己也有些摇摇晃晃,将那首饰盒在包里放放好,赶紧乘电梯下楼,正思索着今后……这时电梯停在了当中,门一开,就听嘻嘻的笑声传了过来,门一开,明义搂着一个披着长发,半遮住脸的女孩上来,两人突兀一照面,明义只得点了点头,和那女孩一起转过身去,秋萍望着天花板上强烈的射灯光束,开心地微笑着。
那女孩头埋在明义的怀里说:“别回去,去兰娇嗨一下么?”
明义没有出声,裹着女孩背朝外。到了一楼,秋萍要出门,明义帮她摁着常开按钮,秋萍昂首挺胸往外走,止不住脸上挂着一丝冷笑……
肖百鲢其实早看着秋萍出门,他眼见那柔弱的身影消失了,又胡闹着将一双筷子夹了一样东西,送在左秀菱的碗里,等着她出来,见她已经收拾停当,也无醉酒和不悦的蛛丝马迹,就指着碗上那双筷子和碗里的蜜枣儿道:“酒不能喝,这个总能吃吧?”
周围那几位久经考验的“女将们”忙串通着说肖百鲢偏心,就这么着轻轻放过了左秀菱,肖百鲢笑道:“好人是你们,坏蛋总归是我,刚才谁替她求情的?见我没钻桌子底,你们总是心里不爽?”
老窦看他大大方方取了一瓶啤酒,不由急着使眼色,与他耳语几句,肖百鲢这才只倒了一杯道:“最后一杯,谁要再让我喝,今晚跟我一起回去。”然后一干而净起身,冒着周围不绝的嘻骂声,招着老窦大摇大摆地来到走廊,正巧遇着阿洪说了会话。
肖百鲢对窦德专道:“不下去了,知道我跑上来敬了她们,非被他们灌死不可,你就说我喝多了,让明仁送我回去了。”窦德专一口答应,两人等着明仁蹒跚着出来,边将他们送下楼,边拉住明仁轻声说:“过一阵,有两位新人调去你们百福源,一个我女儿,一个苗医生的女儿,叫青青,从小有些傻乎乎的,她们都算编制里进来的,本来是进总公司科室的,不过看样子总公司马上要散……唉,无奈托了你姑妈,跟你姑妈都说好了,也别派什么重要事给那傻丫头,养着她得了,致于我那闺女一点都没我和我姐的基因,到处得罪人,你平时跟你姑妈底下那几员大将都说得上话,也多生个眼睛,替我多多关照她们吧。”
明仁又问他为何不把她们放在厂子里,老窦叹息道:“唉,避人耳目啊,我女儿性格耿直,在我们厂子里没前途,这青青智商有问题,乱说话,早晚要受欺负,怎么跟苗医生交代?这两人反正由厂里买单,放在你姑妈那儿干不干活也没人妒忌,这样我也省心,你想,我们厂子常年多少外借人员有谁来管过?”
明仁细想他说得有理,都下到车库,别过窦德专。肖百鲢将钥匙往明仁手里一塞,自己坐了副驾驶,让明仁开车,道:“今天不知怎的浑身乏力,你先开会儿。”
明仁开着车转弯上了大路,见昌盛国际大酒店前,出现一位熟悉的身影正在招车,明仁犹豫了,肖百鲢大声提醒道:“别理她,快开!”
“这不是秋……你今天不是请的她?”
“哼!她早溜出来了!她都上了你那位刘哥的贼船了,你和我就死了这份心吧!”(细想可怕,谁把秋萍去刘阿强处的秘密透露给他?)
明仁被他话一刺激,下意识加大油门,疾驶而去,那人正是秋萍。
秋萍其实也看到了这辆车,熟悉的车型、熟悉的车牌……秋萍鼻子里“哼”出了声来,两滴泪瞬间滚下,正要抬手,又有一辆车刹在她面前,刘阿强的司机走了下来,开了车门,见秋萍呆站着,微微一躬,道:“邱小姐,刘董怕你招不到车,让我来送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