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轩觉得自己魔怔了,被一个叫凌尘的人魔怔了。
他与凌尘是总角之交,他们是形影不离,他们是兄弟情深,他们打小便一起玩乐,读书,练功。
他是焚阳楼楼主亲子,凌尘是焚阳楼楼主养子。他是焚阳楼少楼主,而凌尘只不过是他的一个下属。他本该万受瞩目,凌尘本应无人问津。
可为何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凌尘身上?所有人关注的是凌尘?所有人疼爱的是凌尘?
是了,凌尘无论什么都是最厉害的。凌尘打小就聪慧,过目不忘,悟性极高,诗赋第一,武功第一,容貌第一。
而萧轩呢,他觉得自己什么也不是。
萧轩觉得自己想要的一切凌尘总能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甚至本是属于自己的也能轻易被夺去,大家不都在传凌尘是下一任焚阳楼楼主么?
不知从何时起,萧轩便与凌尘卯上了劲。
凌尘诗赋第一,他便挑灯夜读,他背孔子背孟子,背《弟子规》背《四书》《五经》。如今他也可出口成章,也能与夫子对那治水良策治国理策侃侃而谈。
凌尘武功第一,他便日夜浸泡冰水,日夜拿着冰块修炼焱炎神功。如今他也是可以把那一丈冰块瞬间融化了。
不知从何时起,萧轩日夜观察起了凌尘。
凌尘身上有着与生俱来的傲气,却是对他极为温柔以待;凌尘喜欢对很多事很多人冷嘲热讽嗤笑一番,却是对他极为耐心温和;凌尘走路时是右脚先出,吃饭时先喝一口汤,练功时会换上红衣袍......
那从何时起,他说话也会带着傲气,走路时右脚先出,吃饭先喝口汤,练功会换上红衣袍呢?
是的,他魔怔了,被一个叫凌尘的人魔怔了。他模仿着凌尘,仿佛这样一般他就会与凌尘一般好。
可为何,师兄弟们的目光还是在凌尘身上?可为何,父亲还是对凌尘期望最高?
他不懂,他只知他厌恶凌尘,一切都是凌尘夺走了本该聚集在他身上的目光,本该是对他的期望。于是慢慢的便疏离凌尘,仿佛这样一般凌尘就能永远脱离他的世界。
后来他与凌尘再无那所谓的总角之交,所谓的形影不离,所谓的兄弟情深。
而他觉得唯一的安慰便是静心门首席大弟子江逸了。
静心门与焚阳楼世代交好,常有各方弟子来做客相互交流武功心得,或者相约出去游玩。
静心门首席大弟子江逸有时也会到焚阳楼做客或者邀约焚阳楼弟子游山玩水一番。
那日,萧轩穿着红色长袍在后院里练习焱炎神功,院子里摆上了几排大冰块,而在一盏茶内他需要把所有的冰块融化。
当他对着地上的几滩水渍会心一笑时却是闻得身后几声拍掌声,萧轩转身一看,一身湖碧衫长得温润如玉的江逸便闯进了他的眼里。
江逸含着笑说道:“小楼主的焱炎神功越发厉害了。”
萧轩一愣,看着那温润的眼眸含着夸奖立时让他脸上一红。
后来他与江逸交好,与江逸一见如故,
初春时春暖花香,和风淡荡,他便与江逸一起踏青游玩;
仲夏时蝉声和鸣,碧池莲开,他便与江逸一起泛舟湖上;
深秋时雁过留声,微风习习,他便与江逸一起观菊赏月;
寒冬时银装素裹,腊梅飘香,他便与江逸一起烹茶观雪。
当他跟江逸说内心烦躁时,江逸便会念静心咒与他听,他立时感到心里一阵宁和,这是他与他人相处时从未有过的感觉。
江逸,这是第一个会关注他的人,会疼爱他的人。一定,一定要好好珍惜他,那时候萧轩这般想着。
可很快,这一切的一切,一切的美好又要被凌尘夺走了。
那日,在雅亭内,他亲眼目睹江逸抱住了凌尘,在江逸脸上是他从未见过柔情。他惊慌失措,最后只能落荒而逃。
他惊慌失措的逃开,心脏仿佛被撕开一般疼痛。为什么?为什么焚阳楼的楼主地位你夺去了,师兄弟们的关爱你夺去了,父亲的赞美期望你夺去了,就连江逸,就连自己唯一的美好,你也要夺去吗?
心脏被撕开一道裂口,疼得他呼吸难耐,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绝望。
后来一次,他身穿红衣练功时在身后被人唤为“凌师弟”,他回过头,却是看到了二师兄神情明显的一愣。
二师兄看到是萧轩时,打着哈哈笑道:“你与凌师弟除一张脸不同外,你们俩倒是相似至极。”
是了,他模仿着凌尘,模仿他说话的语态,他走路的神态,他所不知的小动作。是了,他与凌尘除了一张脸不同外,没有什么不同了。
再后来一日,他在外历练时却是突遇一个神秘人,那人给了他一个蛊,叫做换颜蛊。
白细如线的蛊虫在青花盅里扭曲爬动,萧轩划破指尖,殷红的血滴入盅内,那些蛊虫便潮涌般蚕食血液。那人说,以血养蛊,以脸换脸。
萧轩轻抚一下自己的脸,挑起了一个诡异的笑。
后来他与凌尘一起追杀一个焚阳楼细作,他指着那山谷里处道:“你往这边追去,我到那边围攻。”
凌尘看着那幽幽入口山谷久久不语,最后紧紧盯着萧轩双眼道:“你真愿我入这山口?”
萧轩被那目光盯得很不自在,最后还是撇头坚定道:“是!”
凌尘垂下的眼眸看不出情绪,接着笑意浅浅轻抚着萧轩长发轻声道:“你说是便是,凌尘,永远不会背叛萧轩。”
未等萧轩反应过来,凌尘便施展着轻功往那山谷掠去,带着一种绝别的味道。
等萧轩再一次见到凌尘的时候是在一个密室内,见着的是凌尘的尸体,红黑的血迹浸染了他最爱的红色长袍。
密室里的神秘人轻抚着凌尘那张绝美的脸,对萧轩道:“倒是让我意外了,他竟是一丝反抗也没有。想必是知道了那山谷是死口,那么多高手围攻下他必然是毫无胜算。”
萧轩听到时身体却是不自觉轻轻一颤,忽然想起了凌尘当日那句“凌尘,永远不会背叛萧轩。”
凌尘死了,他看着那毫无气息的尸体,忽然意识到:凌尘真的死了。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想着凌尘永远离开他的世界,可当这一刻真的到来时,他却忽然感到内心一阵烦躁。
为什么呢?他不是一直都盼望着凌尘就此死掉么?
他紧紧拽住凌尘身上沾满血的红衣,紧得手上青经暴起。接着手蓦地一松,他轻声一笑,却是对着那毫无反应的尸体自言自语。
“是了,你该死在我手上才对,你夺走了我那么多东西,不该死得如此轻松才对。”
“你自小聪慧,可还记得一次夫子问我‘天降大任于斯人也’?我答不出,你便替我答了去,‘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也,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你不过是个无人要的弃儿,可是想当那‘天降大任于斯人也’里的‘斯人’?”
“啊,你也的确做到了,师兄弟们不都是赞美你?父亲不是对你期望最高么?就连焚阳楼楼主地位也被你夺去了么?!”
“你怎能如此轻易就夺得这些?你怎能如此轻易就死掉?!你的‘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呢?!”
声音逐渐拔高,萧轩脸上已现疯态,接着拽起凌尘的身体,一把匕首直直插·进凌尘身体。
“苦你心志,啊还有劳你筋骨呢!”接着匕首直直挑断凌尘手上脚上筋骨,“饿你体肤!”匕首直直划向凌尘肚子,最后匕首只在凌尘身体上乱劈乱斩,一直一直这样折磨着那毫无反应的身体。
一旁的神秘人被萧轩那疯态所惊吓到,一连阻止他:“可别弄坏了他的脸!”
萧轩转头狠狠瞪了神秘人一眼,那充满血丝眼眸,带着怨恨的眼神看得神秘人背脊一凉,“他的脸我自会小心着!”
不知何时眼里竟是落下了泪,最后萧轩闭上了双眼,轻抚着凌尘的脸,轻声道:“为了你那张脸更完美的剥离下来,我可是练习那剥皮之术练习了好久。”
“为了练习那完美的剥皮之术,我可是每夜都偷摸着拿蛇来练习,把蛇皮剥下来。把狗,鸡,鸭的皮剥下来。不完美便再练,我可是直到那皮完美剥离下来为止。”
“蛇,狗,鸡,鸭的皮我可是都能完整把那皮剥离了下来,但畜生就是畜生,畜生的皮怎么能跟人想比呢?怎么能跟你那张漂亮的脸相比呢!”萧轩略有些无奈说道。
“啊,你可知二师兄是如何死的?”萧轩略有些狰狞说道:“二师兄可是我练习剥皮之术的第一人。”接着有略显无辜道:“谁让他撞见了我剥着畜生的皮呢?”
“还有五师兄,十七师弟呢!”萧轩嗤笑起来:“我现在的剥皮之术可是很完美了!”
萧轩俯身亲吻了一下凌尘的脸颊,轻声在他耳际说道:“我会把你的皮完美剥离下来的。”
一字一句都透着阴寒噬骨的味道,一颦一笑都透着疯狂痴态的神情。
最后萧轩剥下了凌尘的脸皮,利用那换颜蛊完美换上了凌尘的脸。那一刻起,他便不再是萧轩,而是唤作“凌尘”。
最后他用着凌尘的脸当上了焚阳楼楼主,用着凌尘的脸获得了江逸的爱,用着凌尘的脸一直活着。
你瞧,用着这张脸出口成章,用着这张脸修炼焱炎神功,立时,师兄弟们关注疼爱的都是自己了,焚阳楼楼期望的是自己了,阿逸爱的也是自己了。
也许有人怀疑过他不是凌尘,可那如何,他有这张脸便可!
有一次,那时萧轩还没当上焚阳楼楼主,他与楼主萧昊站在高高的景台上,眺望着远处虚幻缥缈的浮云。
“尘儿。”萧昊轻轻唤了一声站在身旁的顶着凌尘脸皮的萧轩,接着伸手想要抚摸他的脸却又如触火般缩回。
“你可是尘儿?”
“是。”
萧昊看着那浮云被风吹散,轻叹一口气道:“那年冬日捡你回来不过几月大,想着与轩儿作伴也好。你与轩儿自幼便玩在一处,亲如兄弟。你自小聪慧,容貌才情武学都是第一,那时候我便想好好培养你,让你成为轩儿最大助手。后来派内传出你将代替轩儿成为下一任楼主流言我也没有制止。轩儿性格虽懦弱,却也好强,便想着让你好好激励轩儿,便是说我不公也好,这焚阳楼楼主终究还是要交给轩儿的。”
萧轩身体轻轻一颤,却还是不动声色继续听着。
“轩儿也是争气,武学才情他便硬是卯足了劲追上你,不过看着他越来越迷失自我,我也不知是喜是忧。轩儿母亲为了轩儿难产而死,果然轩儿自幼不在母亲身边,我便是不会教导儿子。”
接着萧昊拍拍萧轩肩膀,道:“罢了,罢了,现在说这些又有何用,既然轩儿死了,这焚阳楼便交于你罢!”
“好。”
萧昊深深看了看了萧轩一眼,没有说任何话便离了去,独留萧轩一人在景台看那虚无缥缈的浮云。
一月后,萧昊因那灭神之战伤了根本拖着病弱身体到现在便是离了世,凌尘成为焚阳楼正式楼主。
后来一日,萧轩与江逸在雅亭内搏棋对弈。
江逸执着白子下了一子,看着这雅亭略有些感慨道:“那日我在这里向你表明我对你的心迹,可你那时却是厉声严辞拒绝了我。”
萧轩手中的黑子掉落,接着轻声道:“那是因为那时我没有看清我对你的心。”
江逸温和一笑,道:“我就知道终有一日我会打动你。你真该瞧瞧我对你的心,那日你还偏生问我该对阿轩如何?我待阿轩不过兄弟罢了,那日我在后院第一次见着他我还误以为是你。说来也奇,你与阿轩真是相似,后来我与阿轩交好,与他游山玩水,总会让我感觉是在与你一同游玩。我这样说你莫气,倒是你那时总不搭理我,我自也想要好好安慰我的心,想着那是你陪与我身边,我自始至终是爱你的。”
萧轩转头看向亭外,看着微风吹皱一池春水,最后道:“我自始至终也是爱你的。”
一条鱼儿跳出水面复又游入水里,耳边似乎传来声响:
“小轩莫伤心,可是饿了?喏,请你吃肉包子吧!”
“小轩莫哭,我不疼的。”
“我把这焱炎神功练得厉害了,江湖上便无人敢欺了你去,以后我们焚阳楼定能在江湖上发扬光大。”
“小轩,楼主是你的,我永远只会是你的属下。”
“只要你还需要我,我便永远追随你。”
“我,凌尘,永远不会背叛萧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