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玄玉篇:四皈依『其三』
已入夜，禅房已掌灯，屋内焚香，玄奘跪坐在佛像前的蒲团上，缓缓拨转着手掌心的佛珠，唇轻启，将经文诵而出，嗓音浑厚如珠滚玉盘般悦耳。昏黄烛光将玄奘笼罩在其中，五官被这光柔和了许多，衲衣染上一片昏黄。
傅玉书盘腿坐在另一蒲团上，他支着脑袋望着玄奘发神，完全忘了玄奘方才吩咐让他学习佛法的事，还别说，这和尚认真起来比平时好看多了，唉……他该怎么把这呆和尚给拐出佛门呢。
诵经声止，玄奘睁开双眸，毫无杂念的清澈视线回望向傅玉书，他越发觉得，此情此景似曾在何处见过，可偏生就是想不起。只问:“玉书，经书可看了？”
“我不喜看这些经书，还不如看小师父你。”眉宇间满是倦色的傅玉书伸了个懒腰，他又打了个呵欠，笑望着玄奘，瞥见那和尚听后果然已红了脸，也不知是羞还是气的。
“玉书，慎言。”玄奘掌心佛珠再转。
而傅玉书收起了方才漫不经心的态度，语气却依旧是那般轻佻，“小师父最好看。”
能让已是佛身的玄奘犯嗔戒的，除了如今各在一方的四个徒儿，也就只这傅玉书一妖了，他心中有气，特别在意识到他又犯了嗔戒以后，抬手作势要敲傅玉书脑袋。
傅玉书不避也不闪，反倒让玄奘无从下手了，他手旋在半空中，敲也不是，不敲也不是，一腔火气也散了去。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傅玉书只笑了笑，抬手将玄奘悬在半空中的手摁了下去，“小师父，玉书错了。你继续诵经，玉书去一边画画。”
自然，方才傅玉书瞥见玄奘跪坐在蒲团上虔诚诵经的模样时，他那几十年都没再动过笔画画的念头一时冲动又涌了上来。玄奘的房内虽然没有颜料，可纸笔墨样样齐全。傅玉书向来喜欢用各色颜料绘画，可于这呆和尚，他却莫名觉得水墨最是适合他。
不论如何，傅玉书终是动笔画了，他就算几十年未再动笔一次，可一笔一划勾勒出的玄奘侧影却极为传神，画功可谓丝毫没有退步。也许是心态不同，傅玉书下笔之后再没有抬眼看玄奘一眼，像是只之前一眼便已将玄奘印入脑海之中，他陷入了一种忘我的情景之中。
直到画完，傅玉书甩着已钝痛不已的手腕一抬首，三魂吓不见了七魄，忙拽了一旁的布遮住了画。他难得有了羞愤的情绪，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开口，只在心里抱怨，也不知抱怨他还是玄奘，呆和尚！真是呆和尚！他画的这幅画怎么让这呆和尚看去了！
不过玄奘并未出现傅玉书设想中的勃然大怒或是红了脸，他反皱起眉头，双眼依旧盯着那已被灰布遮住的画，“……玉书，我们是不是在千年前见过？”
“呆和尚又在说胡话了。”傅玉书嗤笑一声，灯火之下眼波流转，他又换了一个称呼，总之是在呆和尚和小师父之间随意挑一个唤玄奘，“我不过才修炼几百年，怎可能千年前就识得你。”
玄奘不语，他又回到佛像前跪坐下。
傅玉书将捏在手心的纸条展开，他瞥了一眼上面的字，只淡淡一笑，果然有用。
不论傅玉书如何说，玄奘心里已有底，他总算忆起了究竟是何时同傅玉书相识。
玄奘俗名陈祎，十八岁遁入空门，二十岁接圣旨西天取经。但在那之前，他不过八岁时，已修炼出九尾的狐狸傅玉书曾救他一命。
那日陈祎本想翻山过去寻山那头集市上的娘亲，不料却在山中迷了路，那山里害人的妖怪虽没多少，可吃人的野兽却是多不甚数，被养得白白胖胖的陈祎简直就是所有野兽的目标。
一堆野狼团团围住了已被吓唬呆的陈祎，他全身都不由自主打着颤，眼中也带上一层水意，背靠在树上，手不自觉握成了拳头。忍了半天，也不过是个孩子，他最终还是吓得哭了出来。
“谁家小孩子哭成这样？”男子声音自陈祎耳边响起，陈祎睁眼想看，不过那人却抓住他手盖在了他眼睛上，笑道:“乖乖闭着眼睛，我不让你睁眼，可不准睁开。”
虽然陈祎不认识这个人，可他却格外相信他的话，真的捂住了眼睛不看四周。
过了许久，男子的声音再从他耳边响起的时候，连带着一起响起的还有嘈杂的叫卖声，笑道:“好了好了，小家伙，你可以睁眼了。”
“我是陈祎，不是小家伙……谢谢大哥哥你救了我。”陈祎眨了眨眼望着他，中规中矩行礼鞠了一躬。
傅玉书被这小大人的一幕惹笑了，他随意取了身旁那卖糖葫芦的小贩一串糖葫芦，那小贩本欲开口让他付钱，傅玉书看都不看那小贩一眼，食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那小贩便不能说话了。
“这个糖葫芦给你。还有，我叫傅玉书，论年龄，你若是叫我一声爷爷也不为过。”傅玉书将糖葫芦塞在他手里，又用袖子把他脸上的泪痕擦了个干净。
“是……是仙人吗？”陈祎呆呆看着笑得格外惑人的傅玉书。
“仙人？非也。”傅玉书难得如此开心，他只觉得面前这傻乎乎的小孩有趣得紧，压低了声音:“我可是——狐妖。”
“我叫陈祎。那个，爷，爷爷……我，我能去找娘亲了吗？”陈祎十分耿直的说道。
爷……爷爷？傅玉书抽了抽嘴角，他倒是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爷爷什么的，还不如大哥哥呢。没好气挥了挥手，“去吧去吧，我有空去找你玩。”
再然后……
拿着本经书凑到玄奘面前的傅玉书打断了他的回忆，“呆和尚，你倒是说说，此句何解？”
玄奘随傅玉书葱白如玉的手指偏头看去，那已泛黄的经书上用梵文写着一段话，‘一切众生皆自空寂，真心无始，本来自性清净’。
他想了想，回答:“一切众生的真心本性都是湛寂常恒，周遍法界，清净无染，真心不生不灭，本自清净。”
“小师父懂得真多。”
“……别叫贫僧小师父。”
“好的，呆和尚。”
三曰，皈依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