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玄玉篇:四皈依『其二』
院落寂静,院中落叶已扫至一堆堆在一旁,玄奘盘腿坐于塔门前平台上,合眸双手搭于双膝上,食指拇指相叩,余下三指伸直。他曾享受的寂静却让如今的他不适,没有人能在习惯另外一个人的出现之后,又能如此视若无睹的接受他离开。
一月前,自打傅玉书既被发现又知惑术迷惑不了玄奘那次后,他便隔三差五跑来游览,说是天天准时准点过来报道也不为过,大多时候都需要玄奘亲手‘请’他出门,否则以傅玉书的破坏力,绝对能拆了这整个院子。
不过今日傅玉书却未至院中。这也是玄奘如此失常的缘故了,他虽是在打坐修行,不过却被百般杂念困扰,已无修行之心。心中默叹一声,轻启唇背诵金刚经,将杂念全部抛之脑后,寒风舔舐着皮肤,那种细微的风声,在这微妙的寂静中也清晰可闻,一如他自己轻到不能再轻的呼吸声。
傅玉书一向很擅长打破寂静,在任何时候,在任何环境,他善于调解气氛,用各种方式。
只听院落中瓦碎的声音,玄奘睁开双眼,天地万物仿若都在此一瞬静止,他看见一只不过成人手臂大小的狐狸,那白狐狸身上的毛只长了浅浅一层,看着着实有点丑。那狐狸身上还有许多爪痕及咬痕,有的还在淌血,有的已经干渴。
一只豹子窜上房顶,将许多瓦片压碎,那豹子正追击着狐狸,眼见着要咬上那狐狸,那狐狸以妖元唤出冰锥刺向豹子嘴里,在拖了那豹子一刻后就趁机撒腿跑向了正一动不动打坐的玄奘。
狐狸缩进玄奘怀里,浑身仍颤抖着,剧烈喘息着。玄奘手掌抬起轻抚了抚狐狸的后颈,他安抚了怀中已受惊的狐狸,也不在意这狐狸身上的血和灰是否蹭在了他干净的衲衣之上,见那狐狸双眼格外眼熟,他一顿,犹豫开口道:“傅玉书?”
傅玉书点了点他的小脑袋,又往玄奘怀里缩了缩,他实在无奈,这豹精就是看上王龙客和安庆绪给好友贺寿都不在忘粮山之时,要来杀了他,他又打不赢这豹精,从忘粮山一路逃到长安,玄心正宗他进不去所以找不到陶醉,最后只能跑来这儿向玄奘求助了。
玄奘站起,调整了位置将傅玉书抱进怀里,他直面那也变成人形的豹精毫无畏色,抬步走下台阶,察觉到豹精周身浓厚的杀气,语气淡然的劝道:“这位施主,此地不允杀生。”
那豹精并非好相处的,她只冷冷一笑,抬手指向从玄奘手臂中露出个狐狸脑袋吐舌头的傅玉书,“我说,高僧,你可想清楚了,你要护着的那个,你怀里的那个死狐狸精可是作恶多端,放火夜烧山林只为观美景,挑拨兄弟情义,以惑术搅得忘粮山方圆百里不得安生。我只是替天行道!杀他以平众怒!”
“天生万物以养生灵,为的便是叫生灵替天行道?傅施主如何自有天道评判,而非他人。”玄奘不为所动,他一言一行全是要护着怀里傅玉书的意思,傅玉书闻言,脑袋又埋进了他的臂弯里。
哼,真是个呆和尚。居然问都不问原因就要护着他,也不怕他真的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了。傅玉书暗骂他一声,他却是为玄奘的维护而满心欢喜,双眼眯起无声的笑了起来。
豹精哼了一声,往前一扑,再化作矫捷的猎豹冲向了玄奘,只见他空出一只手,手指搭印指向那冲他而来的豹精,一刹那佛光普照,那刺目的金光笼罩了豹精,豹精竟被定在空中。
豹精大惊失色,因为她的修为正在散去。玄奘微垂睫,手掌放到傅玉书脑袋上轻轻安抚,“施主作孽太多,食人伤人数不胜数,贫僧化去你修为,不若再从头来罢。”
傅玉书狐身一颤,所幸他未惹急了这和尚,否则被玄奘化去修为那得多冤啊。随即他又愣了,若这和尚如此厉害,他还有机会偷得舍利吗?
佛光维持了一炷香的时间,那豹精却已是法力全无,她不敢再招惹玄奘,匆匆跑开了去。玄奘垂首看向怀中狐狸,正欲再询问几句,却见他已不知何时睡了过去,细细瞧这狐狸半天,他竟觉得有几分眼熟,像是曾经见过一般。
而这曾经,应当是很久了,玄奘他自己都已不太清楚究竟应该是何时见过这狐狸。
再等傅玉书醒来,已是两天后了,他不知何时已恢复了人的形态,迷糊睁开眼一看,他浑身的外伤已涂抹了外伤药,也被包裹好了。傅玉书掀开被子下了床,他这才发现自己未着衣裳,便随意幻化了一件衣服穿在身上。
推雕花木门而出,却见那和尚正盘腿坐在门前巨石上打坐,傅玉书走近了些。玄奘手握一串檀木佛珠,轻轻拨转着一颗颗佛珠,已处于忘我的境界,并未察觉到傅玉书的苏醒。他口中所念经文傅玉书也懂一些,意在超度,再多的他也不懂了。
细细回想,这平板的声音在傅玉书这两日半梦半醒之时便从未停过,他脸色一变,这呆和尚总不会傻乎乎的在这儿念了两天的经吧?
“……”傅玉书顿了顿,终究是没再上前,反而是跳上了房顶,也不知是去做什么了。
不过也没花上多久,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傅玉书就回来了,他手里还托着一木盘,木盘上全是斋菜,也不知他从哪儿顺来的,还冒着热气。平稳落到巨石前,仰头看着正坐于巨石上的和尚,抿唇一笑,刻意调侃以疏解心中古怪情绪,道:“呆和尚,你这是超度谁呢?祈福可不是这般祈的。”
玄奘睁眼望向傅玉书,他张了张口,在看到傅玉书手中的斋菜时,他却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他已非肉体凡胎不用进食?那般不是扫了傅玉书的兴。
“好了好了,你不用说了,反正……我放这儿,你爱吃不吃。”最善察言观色的傅玉书怎么可能看不出玄奘的欲言又止,他只道这呆和尚是真呆。他又想了想,扬眉问玄奘:“呆和尚,你……是不是真要渡我?”
玄奘拨转佛珠的手一顿,他望向傅玉书狡黠的黑眸,颔首答曰:“是。”
“那好,我今后就跟着你了。”傅玉书随口道,但他一瞬又觉这话似乎暴露了他的本意,马上又补充一句:“可不算皈依佛门,顶多是……修行佛法。”
这样大概……让他看起来不是那么迫切的想拐和尚了。傅玉书有几分不确定的想,他自个儿知道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玄奘一笑,“好。”
傅玉书回以一笑,眉梢满是掩不住的笑意。
二曰,皈依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