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消停下来,冯蔹略微平复了一下心情:“是我冲动了。”
“无事。”盘凛摇了摇头,“怎么处置?他刚才那一嗓子……我还是晚了一点。”
“如果是早就安排好的,那么就算没有那一嗓子,冯家的人也会来的。”冯蔹道。
低头略作思索,以目前的状况,一是这个人,杀不得,必须藏起来,还有那个人偶。二是这地面已经被翻动,是没有办法藏起来的了,若不如冒险一把,将人偶交出。三是盘凛和陆苓,他们俩必须立刻离开这里,以免节外生枝。
想到这里,冯蔹抬头,鬓边却是一痒,稍一愣神,才发现,是盘凛正在将变成簪花的木簪插在她的发间。
盘凛的神色很认真,但是他毕竟不是女子,难免还是插歪了一点。冯蔹稍稍觉得有点好笑,弯了弯嘴角。
〝冯蔹,你看起来,倒是有点自身难保。〞临照懒散的声音从簪身处传来。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寄人篱下而已。〞
〝哈,其实我觉得这句话,对你我都适用。〞
〝那还真是荣幸啊。〞
〝你们冯家什么时候也这么乱了?我记得冯道当年……你知道冯道吗?〞
〝长乐佬。〞
〝不错。历经十个皇帝,他确实是有本事。〞
〝嗯。〞
〝你自问,有他的变通智慧吗〞
〝不及。〞
〝但是你有一点很好,很有自知之明。〞
〝这也是好?〞
〝嗯,你现在,要开始谋划下一步了。我知道这个人,包括我们在内,应该对你的计划有一定的打乱。〞
“这个东西,现在不能留下。”冯蔹道,伸出手,取下方才盘凛给她带上的簪子,递到他手中。
“可是,临照在你身边的话,出了什么事也好处理一些。”
“这个簪子不能让他们得到。还有,你们带着这个人离开,木偶留给我,剩下的,我来处理。”
“好。”
上古扶桑有灵,载日九。后其七陨灭入世,化作七原罪。余二者,一在空,一为扶桑火引。故扶桑余木显火纹。
原罪者,虽为陨仙,却仙气受损,只略殊于常人。唯有入梦,方可一窥其旧日余晖。
余尝语于其一,其行异,自言掌之可生光。强余一试,然也。才知七原罪本性既善也,其行若孩童也。
——《千秋美人图-清羽疏》
冯家的院子出乎意料的安静,似乎这件事情什么都没有引起,夜色中流淌着断竹的残香,冯蔹安静地站在台阶上,抱着那个木偶。
她略微犹豫,思考着是就在这里等冯家的人来,还是自己主动去找他们。不过,这两个选择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无论哪一种,都是自投罗网。
鼻尖微微一动,似乎在这浓密的竹香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带着几分腻味的腐意,闻得让人不由得心情烦闷。
冯蔹皱眉,向旁边走了几步,才意识到这味道竟是充斥了整个竹轩居,应当是从院外向院内释放的。
冯家什么时候开始玩这种阴招了?冯蔹脸色变了变,但是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她察觉到这种味道,说明她已经吸入了一些了,况且她一个人,扶桑簪都不在身边,也无处可躲。
腐朽的气息顺着台阶爬上横梁,冯蔹心神一阵恍惚,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妙,如果她就这么晕过去或者死去,抱着这个木偶,岂不是坐实了她的罪名?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她低头看去,怀中那个木偶正好是面对着她,似是自语般地呢喃出声:“你究竟藏了什么秘密,你说,你有没有看见是谁拿了那个卷轴?”
忽然,她眼神一凝,紧盯着木偶,就在刚才她视野掠过木偶的一瞬,她似乎是见到木偶的眼珠子转了半个角度。
木偶安静地呆在她的怀中,四目相对,冯蔹愈发地觉得那木偶的神色有异。
“咯咯咯咯……”突然,一阵刺耳的欢笑声入耳,趁着冯蔹略有迟钝,那木偶挣脱了她的束缚,向后一翻身,砸在地面之上,再次恢复了平静。
“你是什么东西。”冯蔹镇定地问道。但是那个先前的事情就如同是她的一个幻觉,那个木偶失去了神采,有些木讷地维持着雕刻在它脸上的笑容。
冯蔹只是觉得心中一寒,即使她自幼视鬼,却也没有如此接触过,当下只是觉得发自内心的毛骨悚然。
消停了一阵,冯蔹蹲下身子,想着查看一下那个木偶,却是脸色一变,原来那木偶的手中,竟是攥着一根头发。
冯蔹细想,也许是之前疏忽了,也许是方才从自己身上带下来的,她抬手试着扯了扯,木偶却攥得很紧,她不敢用力,生怕扯断了。
那个卷轴也是,这根头发也是,同样是被这个木偶紧紧地攥在手里,一个不见了,一个新出现。
奇怪,那股味道好像不见了。
还未等她思索是怎么回事,双腿便是一软,跪坐在地面上。
耳畔劲风起,一道冷箭狠狠地扎在她右侧的地面上。
动手了?冯蔹攥紧了拳头,她如此坐着,比那木偶高不了多少,只觉得那木偶越发的邪气。
“冯小姐,您怎么……”
“救命啊!”冯蔹似乎是突然反应过来,身子向后一缩,正好借着药性装作腿软,挣扎难行,一手捂住双眼,一手推开那木偶,“快……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小姐不必惊慌,木偶而已,可是出了什么事?”
“快……快去禀告伯父,这木偶,是宗祠里的东西!”
“蔹儿,发生了什么?”冯庭砚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半空中传来,竹叶交响,踏叶而行。
“二伯,方才……方才蔹儿闻到一股腐败的气息,便出来查看,结果突然见到这个木偶摆在这里……二伯,先前蔹儿曾言,在宗祠中有一尊木偶,便是此尊!”
“你可确定?”冯庭砚落下身形,蹙眉问道,同时捡起那尊木偶,细细端详。
“此等大事,蔹儿怎敢开玩笑。”冯蔹好容易平负了心情,想要站起身,却是四肢无力,“二伯,不知那腐气为何,蔹儿现在动不了四肢。”
“竟然有人在我冯家的领地动手。”冯庭砚略显怀疑,冯蔹细感周围,才发现那气息不知何时又消失了。
“蔹儿自知此事重大,恐有人栽赃于蔹儿,望二伯明鉴!”
“自然。查,这院中是否还有其他异动。”
随行之人应答一声,一部分进入屋内,一部分没入林中。
“冯蔹敢问,二伯为何在此?”
冯庭砚诧异,对上冯蔹冷厉的眸子才觉不妥:“之前听见呼声,正好至此。”
“此偶刚出,二伯便出现于此,莫不是……”冯蔹话音一顿,见冯庭砚脸色一变,才接着道,“要栽赃于二伯?诬二伯监守自盗宗祠密物,欲栽赃蔹儿,却时机不当?若是如此,二伯该当如何?可是冯家内部出乱?”
冯庭砚这才仔细打量眼前这个侄女,面容尚幼,却用方才几句话,把原本可能与她有关的栽赃,推到了自己身上,猜测合理,推脱合理,自己没有证据,眼下,似乎是被绑在一条线上了。
“伯父,东南边竹林的土地有一片有翻开的痕迹。”一位随行的冯家小辈跑来禀报。
“去看看。蔹儿你可能移动?”
“恐怕暂时不能,还望二伯留几位本家于此,冯蔹不知还会出何乱子。”
“自然。”冯庭砚吩咐一阵,便随行而去。冯蔹坐在檐下,冯庭砚带来的都是男子,不便扶她,虽说这番样子有些失礼,但是她还是尽量保持了镇定。
拉了一个下水……对不住了……
她的目光投向竹林,先前那人一声呼喊,再加上她自己一声“救命”,势必惊动了冯家大部分人,此刻她又有些担心起来,陷害她的人,是否知道冯庭砚会现行赶来?如果这个也在他们的安排内,自己的行为会不会反而帮助了他们?比如……解决二伯?
突然觉得此刻身外之物扑朔迷离,她一时间也难以断定。
“冯蔹。”
果然,冯家的人又来了一批。冯蔹突然有些好奇,自己住在冯家最偏的院落,那么,他们到来的时间,是不是也被计划好了?冯家向来不留拖后腿的人,要集合,时间是相差无几的,因此极容易被谋定。
只是,这时间……怎么感觉冯家的效率低了一点?竟然还给了自己一定的准备时间?
不对,二伯定然不是听见了呼声才赶来的,那人一唤,到院中散药,俨然很长一段时间了,冯庭砚姗姗来迟,仿佛是故意等她有时间安排好一些东西以后再来的。
“蔹儿,为何坐在地面上?这……这是二哥的人?”一道女声响起,下一刻,那身影便出现在了冯蔹的身侧,忽而一顿,□□她身侧那支箭。
来人一袭蓝色长裙,自腰身而下,裙摆颜色层层叠变,呈渐变之感。未施妆粉,眉目自秀。也不见携带兵器,掂了掂手中箭,将目光投向冯蔹。较初来之时却是略显柔和。
“姑姑。”冯蔹分清来人,自生亲切之感,心中却是再添不安,这位姑姑,自小对自己是极为爱护,可是如此情况下……下午也并未见她有来探望自己,许久未见,许是生疏了。
如果来的都是与自己有交情的长辈,那么,他们会不会被怀疑协助自己藏赃?
嘶,腿好酸。
“姑姑,蔹儿方才不知是闻了什么,现在动弹不得。”趁着冯纹玥还没有开口询问,冯蔹先道。
“哦?那你二伯呢?”
“林中有东西,二伯去看了。”
“我去去便回,你先再次休息。”冯纹玥站起身,几步迈出,身已入丛林。
“多谢姑姑。”冯蔹道。她突然记起,自己这位姑姑自小便是天赋异禀,虽然不是男子,却比男子更有气概。手中一柄温眉剑,在父辈中都是数一数二的存在。
“二哥。”冯纹玥足尖点地,轻巧落下身形,也不见有半分泥动。冯庭砚指了指那个被小心挖开的洞,冯纹玥只是看了一眼,便道:“这里埋过东西,刚填上的。”
“不错。”冯庭砚将手中木偶递给她,“兴许是此物。”
“这是……祠堂里的东西?”
“嗯。供桌上的。原先与那卷轴在一起的。”
“二哥,你觉得,是何人所为?”
冯庭砚抬了抬眼,望了一眼天色:“他的意思……蔹丫头……你见了冯蔹了?不聊一会儿?”
“等这边处理完了再说。”冯纹玥身形移动,却似足不沾地,只是四处寻找其他的痕迹。
“这里,有一个小坑。”冯庭砚指了指不远处树丛的阴影之中,然后指了指周围,“这一片都有走动的痕迹,但是我观察过了,有两个人的足迹,一个在洞边,应是挖洞人的足迹,一个略显浮浅,没猜错应当是冯蔹的。我寻过足迹去向,冯蔹应当是从屋中到院门,后来听见院中有动静便到了这里查看,但是一番无果,便又回了屋中。至于那人,应当不是走得地面。但是,为何要留下这一串足迹?还有,这边的泥土有被压过的痕迹,也就是说,那个人是被人或者将别人打倒在地,然后不见了。”
“这人极其用心,还将草皮先铲下,再填回去,以求掩盖痕迹。但是,却留了一圈泥土,颇有些欲盖弥彰。不知是匆忙失误,还是刻意为之,或者是来不及?”
“难言。先通知大哥吧。”
“只怕,蔹儿又要惹祸上身。”
“我们知道蔹儿的品行,自然不疑,但在其他人眼中就难说了。这应当是栽赃,但是也无证据。”
二人说着,命弟子保护好痕迹不被破坏,一同回到了竹轩居的屋中,却正见到冯蔹倒在地上,昏迷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