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大厅人来人往,徐谦鹤受徐家人熏陶二十年,多少也继承了些徐谦修一样的独特气质,即便穿着最普通的背心裤衩趿拉板,在人群中依然有很高的辨识度。
见余欢出来,第一件事便是上前来道歉,态度诚恳。
“余欢,是我连累你变成这样,我已经决定了,你的伤痊愈之前,我二十四小时任你折腾。上刀山,下油锅,你一声令下,我在所不辞……”
“行了,打住,你能有这样的觉悟,为师很是欣慰,不过,说到底是我技术不过关,和你没有关系,别有心理负担。”余欢说,徐谦修被熟人叫住说话,在不远处,她不经意的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随后凑近,低声说:“这次是我草率了,回去你肯定会被看管得更加严格,反正你都已经出来了,知道吗?这是多么难得的机会,所以,plan b即刻启动。”说着,她的手竟伸进自己的衣领里,掏啊掏……掏啊掏。
徐谦鹤尴尬的移开视线,问:“你为什么,一直支持我,你知道吗?只有你,在支持我。”
这时,余欢已经成功从怀里掏出一只被“蹂~躏”得皱皱巴巴,破破烂烂的小信封,她快速的交到徐谦鹤手里,让他收好。
“这里面是一些钱,一会儿你肯定要和我一起回去,路上,我会因为行动不便,没看住执意要跑的你,听懂了吗?比赛结束再回来,到时候,谁还能拿你怎样?里面还有一张名片,是一个信得过的朋友,在电视台工作,他会帮你安排一切。”
“这……算不算走后门?”徐谦鹤的眼睛亮晶晶的,那信封上还残留着热乎乎的温度,女孩子身上特有的香味若即若离,他几次压抑住想要闻闻指尖的冲动,到底是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一想到那东西是从那里拿出来的,脸颊顿时燥热起来。
“唔……算是吧,那也是个,很有本事的人。”余欢说着,发现了他的异样,拿过信封的手半天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她大掌一挥照着他的脑门儿就是一巴掌:“我是没有口袋,为了保险,才放那里面的。”
“好,就听你的。”他已经换上坚定的目光,心有余悸的说:“幸好你只是皮外伤,我没被你吓到,也被大哥吓死了,我从没见过他那样阴沉的表情,你知道的,他的脸似乎从来不会表现出着急或者慌张那些表情,今天真是见鬼。”
“误会,都是误会。”她呵呵一笑:“你哥哥今早不知道哪根弦搭错了,以为我被人搞大了肚子,早上一摔流产了,你不知道,他还带我到妇产科一游,我这张老脸哎,真是没法要了,失策啊失策,晚节不保……”她停顿一下,摆摆手,不说了。她意识到自己,早就没有晚节了。
徐谦鹤低头不知嘟囔了句什么,再抬头时,耳朵悄悄红了一会儿。
两人正说笑着,徐谦修从不远处走过来,同他们说:“谦鹤,你照顾她先走。”说完,见余欢一手扶着谦鹤的肩膀,就要单腿往前蹦,他把手杖递过去,交到她手里:“这个给你,跳不出几米去,脚就要酸了。”
余欢初次用手杖,尝试走了几步,不大习惯,有时顺拐,不过,她毫不介意,反而有点开心,举起来挥挥说:“太好了,这回我彻底和你一样了。”
徐谦鹤在心里默默为她捏了一把汗,然后目瞪口呆见到大哥露出和煦笑容,差点掉了下巴。平日里他是忌讳提到他的腿疾的,尤其,他用的手杖,包括用过的,不用的,以及正在用的,别人碰一下都要翻脸。
余欢自然不知道徐谦鹤心里在想什么,已经美滋滋的拄着走出去好远,走几步就要金鸡独立一会儿,把手杖拿到眼前看看,还说:“真是土豪,我应该把这些金粉刮下来给卖了去。”
“哪用得着那么麻烦,你要是喜欢金子,叫我大哥送你就是了,我看他对你还挺好的,而且他一向大方,别看平时跟座冰山似的,可能他也怕爷爷奶奶,所以不敢像欺负我一样欺负你。”
余欢生怕他看出什么破绽,再不敢说话了。
徐谦鹤刚刚叫来车那一刹那,余欢突然想起,医生给开的消炎药还在急诊室的病床上,那里人来人往,丢了还要重新买。她回去拿,徐谦鹤只得懒洋洋的跟着,天气越来越不像话,还没到中午,已经热得人想睡午觉。
她回去的时候,他又回到了原来的处置间里,坐在一架轻巧的轮椅上,受过伤的腿,正在接受检查,一个老学究一样的老大夫鼻孔张得溜圆,眼睛也瞪得老大,正在训斥他:“你的腿还想不想要了?不能受力不能受力,你真是不知死活,再这样,下半辈子就坐轮椅好了,我看你也挺喜欢坐。相信就算你的母亲在世,知道你这样放任自己,也要被气个好歹……”
他也就老实的听训,医院里的人都知道,那老头是他的老师,实习的时候带过他。
徐谦鹤还没走到大门口,余欢已经从里面出来了,两手空空。“走吧。”她说。
“不是拿药吗?找不到了?我再帮你重新去开。”谦鹤说。
“不拿了。”
“不拿了?”
“快走。”余欢拄着手杖,比正常人走得都快。这是认识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见他坐轮椅,想起早上他着急的样子,她决心以后不管遇上什么事,都不再和他针锋相对。
徐谦鹤以为他大哥要拿他兴师问罪,生怕自己走不了,赶紧跟着溜了。
回去路上,余欢问他:“你大哥他,他的母亲,我是说亲生妈妈,听说也是交通事故去世的?”
徐谦鹤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已然换上一副难得的正经神情,说:“他没有和你细说,不是不把你当做自己人,你别多想,他是,怕你对我有什么看法。”他拄着下巴看窗外,现在出租车越来越节能了,大热天的不开空调,可是为什么,他的心里冰凉一片呢?他慢慢的说,像陈述一件平淡故事:“那年,大哥的妈妈,带着他去工地给爸爸送饭,在办公室,撞见爸爸,和我的妈妈,偷情……”他艰难的说出那两个字,“回去的路上,载他们的司机,为了躲一辆宝马汽车,撞上了对向车道的水泥罐车,罐车自重太大,一时刹不住,他们的车翻了之后又被撞出去十几米。司机重伤,但是他妈妈,为了保护他,当场死亡。后来经查实,那司机当天是醉酒驾驶,中午吃饭的时候喝了二两二锅头。”
“那他的腿……”
“没错,也是那场事故里受伤的。听家里人说,是因为当时地方偏僻,耽误了最佳治疗时间,才落下残疾。”说完,徐谦鹤的神情已经恢复如常,换上一贯的玩世不恭,“所以啊余欢,他无论怎么对我,我都不会怨他,这是我们母子欠他的。”
“那,你的妈妈呢?”余欢问,他的母亲,不正应该是徐家现在的当家女主人?可是,从来没见过这个人呢?
“我的?跑了?呵,早跑了。”他说。
前面的司机师傅忍不住微微侧目,余欢一愣,随即道:“真是缘分,我的,也跑了。”
这回换徐谦鹤愣住了,下一刻,两人同时哈哈大笑。
私生子,余欢的脑海里浮现出这样一个词。大家族里的男人,难免有些见不得光的情史,她从未见过徐父,家里也极少有人提到这个人,只听说常年住在疗养院,显而易见,这是个畸形的家庭。只是她没想到,徐谦修能大度到容忍那个孩子,不仅如此,还将他养在身旁带在身边,时时督促教育。她更没想到,徐谦鹤看上去没心没肺,是个活在蜜罐里的孩子,他拥有的很多,同龄人再奋斗二十年也不一定能得到,可是,却有着那样一个不堪的身世。
谦鹤,你没做错过什么,你说是你们母子亏欠了他,那你呢?谁亏欠了你,你又该找谁去征讨?余欢望着前面徐谦鹤的后脑勺,想。他看上去,云淡风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