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深面无表情, 语气冷漠的,仿佛事不关己, 说着的事情完全跟自己无关。
他没给时间顾誉去思考怎么回答自己的问题,便又开口, 像是回答了自己上一句的问题。
“母亲她早就对我失望了吧, 早在我当年对同样兴起兴趣跟老师学写作的时候,早在那时因为叛逆私下纂改大学志愿的时候——”
秦深说到这里,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样,话语突然打住。
“我跟你说那么多做什么呢?这些都过去的事情, 根本无关紧要了。”秦深像是自言自语似的, 他微笑着就结束了这个话题,只是那笑, 只流于表面,渗不进眼底。
秦深说话的声音不大, 再加上寒风阵阵,若不是顾誉离得近, 便有可能会错过。
顾誉听着秦深这难得的失态,意外的发挥不出平日商业谈判上的能言善辩,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
而秦深, 正视前方剧院广场上的还未撤下的圣诞树和各式各样的霓虹灯, 神色淡漠,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两人之间就这样沉默了一下。
就在顾誉打算再次开口的时候, 两人的耳边传来由远及近的高跟鞋踩踏花岗岩石地板的声音, 还有它的主人——
“是顾先生和秦先生吗?”
这是一把年轻女人的声音, 话里带着些许不远不近的熟稔,还有秦深和顾誉略为熟悉的淡定从容。
两人转头看向来人。
女人外面裹着及膝的黑色毛呢大衣,只膝下裹着小腿部分露出的前后两片绒面桃红色布料显示她里面穿的是一件长及脚踝的旗袍,脚上踩着一双绒面尖头的黑高跟。
在灯光下,秦深看到缓缓走来的女人有着复古的名媛式的整齐偏分无刘海的盘发,眼睛亮如辰星,面上画着精致的妆容,白面红唇,整个人仿佛是从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的舞会里走出来的淑女名媛,优雅而高贵,美的有些令人惊心。
“……叶小姐?”顾誉开口有些迟疑。
“是我。”女人在两人面前站定,微笑,“二位好久不见了。顾先生现在身体还好吗?”
这个美丽的女人正是叶蓁,当初顾誉车祸住院时负责照顾他的那位叶姓护士。
也勿怪顾誉感到迟疑,实在是此时叶蓁与之前在医院工作中的模样差别太大了。叶蓁平日在医院里不施粉黛,样貌清秀的她已经颇得众人称赞的了,如今化了妆,穿了华服,加上周身气质,美的几乎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秦深面上不显,心里却也是惊讶不已。
“谢谢叶小姐的关心,我现在已经基本康复了。”顾誉平复下内心的惊讶,问道,“叶小姐也是来听音乐会?”
“是的。原来两位都不知道我就坐在顾先生的旁边?”
这下轮到叶蓁惊讶了。她一直以为是顾誉和秦深两个人同自己不熟才没搭话的,连现在她过来打招呼也只是出于对曾经病患的责任心过来问一句。却不曾想对方原来不知道自己也在?想通这些,叶蓁原本掩饰的因为强自过来打招呼的不自在和尴尬便消去了大半。
顾誉干脆的表达自己的歉意:“倒是我不对,没有留意到叶小姐。”
看顾誉这样,叶蓁摆摆手,说道:“这有什么好道歉的?来音乐会自然是欣赏音乐的罢,又不是来看人的,没看到就没看到!”
“他要是留意到叶小姐,只怕他也认不出叶小姐是谁。”秦深突然开口。
“为什么?”叶蓁好奇。
“因为叶小姐今天盛装打扮,美丽非凡。此前,我们也就见过在医院见过叶小姐,今天这么一打扮,若不是你叫我们,我们实在是认不出来的。”
秦深说的那是情真意切,也确实是他真实的内心感受。他的这番赞美的话,语调不似平日的冷淡,说的极为有趣,说得叶蓁也经不住捂嘴“咯咯”的一直笑。
顾誉见到叶蓁笑眯了得的美目,含笑直直注视着秦深的模样,内心不由得有些烦躁。但他压下了这股突如其来的烦躁,也跟着秦深和叶蓁一起笑了起来。
好不容易停下了笑,叶蓁轻轻抹了抹眼角笑出的眼泪,却看见顾誉似乎往自己身后瞄了一下。
她疑惑的转头看了一下,却发现身后无人。转念一想,便明白顾誉的意思,便解释道:“我今晚跟同事一起过来,他现在先去取车了,我在这边等着。”
她话刚说完,就看见一辆银灰色的小轿车在广场上经过,往剧院门口这边的秦顾叶三人的方向驶来,最后停在了剧院门口外的石阶下。
石阶另一边车门打开,一个同样身着黑色西服正装的男人扶着车门走了出来,站在车边上,转身隔着这辆车,抬头向台阶上的三人望去。一看见叶蓁,脸上便扬起了笑。
“我朋友到了。那秦先生,顾先生,我先走了。时间不早,外面天寒,你们也早些回去吧!”
“好。再见。”秦深点头。
“你们路上小心。再见!”顾誉说。
叶蓁冲两人点了点头,就提起旗袍的前面,一级级台阶往下走。
秦深和顾誉看到叶蓁坐进那西装男子为她打开了门的副驾驶位,关上门,然后自己回到左边驾驶位。然后目送着小轿车的尾车灯渐渐消失在视线当中。
“她很漂亮。”顾誉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所以?”秦深有些疑惑顾誉这突然冒出来的话。
“没有什么。”
顾誉打算不说叶蓁了,但秦深却突然说了起来。
“她是很漂亮,”他赞赏的说道,“就像那种小说里描写的上个世纪的名媛淑女,美丽,优雅,高贵。”
顾誉也不得不认同秦深的说法,事实上,他之前看到叶蓁的那一瞬间,也是被狠狠的惊艳到了。
“你对她有想法?”顾誉问。
“不。”秦深摇头,“你没看那位徐医生眼睛都黏在叶小姐身上了,我就不去插一脚了。”
秦深说的徐医生,就是刚刚的那位西装男子,也就是叶蓁口中的同事。秦深见过对方,他记得徐医生似乎是s市中心医院脑神经外科的实习医生。
这位年轻帅气,看着也前途无量的徐医生,约到了美丽大方的叶护士来音乐会……秦深怎么看这两人之间都进度良好,他又何必去横插一脚?尽管叶蓁身上的确有着秦深欣赏的女性的很多的特质。
对秦深来说,偶遇叶蓁等待接送回家的过程中的一段小插曲,回头就可以忘记的事情。
但对顾誉来说,却不是如此。
几个月来,顾誉已经顺利接受了自己“重生回13年前”这样的事实。自在医院的时候,被秦深的自我介绍惊到之后,顾誉就对很多与记忆中不大相同的事情发展很快适应了,内心波澜不惊。
如今叶蓁这副妆容的出现,在顾誉的心里冷不丁投了一块巨石,直接溅起浪花朵朵。
原先他便觉得叶蓁的名字和面容有些熟悉,却没有往深里想。今天一见叶蓁这副复古装扮,立刻勾起了他的一些记忆:
叶蓁,不正正就是秦深的妻子?!
那个被称为“准文学大家”的著名青年作家秦深短暂的人生当中的唯一深爱过的女人。与秦深同岁,却在与秦深喜结连理之后的第六年,车祸身亡。她的死亡,被人们分析是导致秦深在两年后抑郁症恶化自杀而亡的最直接诱因。
当然,这些是顾誉重生之前的事情了。
但是现在,顾誉看着秦深依旧神色寡淡的脸,突然怀疑自己是不是改变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比如破坏了秦深同叶蓁的第一次心动现场什么的……
顾誉难得一次想不顾形象的捂额。
“你在想什么?”冷不丁的,秦深的声音把顾誉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没什么,只是在想马师傅什么时候到。”顾誉摇头,随口编了个解释。打死顾誉也不愿意说出他似乎破坏了秦深同叶蓁的缘分这种事情,更别说这还涉及了他重生的这个大秘密。
秦深也没追问,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像是对顾誉在想什么毫不关心。
事实也是如此,秦深只是紧了紧肩上的围脖。风似乎更大了。
“马师傅应该马上就到了,你再忍忍。”顾誉没忍住安慰似的对秦深说到。
秦深点头。他现在冻的鼻子也有些红了,开始有些后悔没有接受顾誉的建议在剧院里等了。
顾誉看着有些想笑,不由得脱口而出:“秦深你跟你哥哥说的似乎不大一样!”
秦深猛地转头,看着顾誉。
被秦深锐利的视线盯着,顾誉忽然发现自己似乎说错话了。
秦深:“他说我什么了?”
顾誉:“孤僻,敏感,不爱说话。但是很天才。”
秦深没有对这话的对错做评价,他反问:“你跟秦湛很熟悉吗?”
“他是我的学长。也是我的资助者、领路人。”顾誉没有隐瞒,也没有夸大。
秦深听顾誉这么说时,头转了回去,不再盯着他。
他语调依旧冷淡:“他想见我,就让他自己跟我说,何必拿你来作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