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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群玉山头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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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金榜题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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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莫非回到宫中,还处于一种三观备受冲击的状态。

    这么漂亮的一个花魁,怎么就……是个男人呢?

    等喝了一回安胎药,他好像又想通了。大梁不就是这么个尿性么:太傅疑似基佬,将军疑似基佬,皇帝疑似……皇帝曾经是真基佬,现在不是了。

    不过皇帝怀孕了。

    在这种画风的国家里,花魁是个男人,很奇怪吗?

    而且花魁就是花魁,身上有种顶级业者的风采。不光长得漂亮,还让人觉得很有涵养,身上没穿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是让人移不开目光;那双浓秀的眼睛尤其有故事,明明是第一回见,却似是故人来。公孙昶说他是冰山雪莲,形容的很对,那是一种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气质。

    而且一看就很贵。

    不过很快,莫非就没时间去想这些破事了。

    沈浥尘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他逛青楼的事,大半夜地杀入禁中进谏,很有礼貌地把莫非臭骂一顿。骂也就骂了,还罚他抄写一百遍《大学》。美其名曰,春闱刚过,通过抄写《大学》,领会修身之道,才能更好地揽天下英才而用之。

    莫非抄到第三十二遍,手已经麻得不知道自己在写些什么了。这时候右相孙国维前来进见,简直跟及时雨似的。他顺手扔了毛笔,不管宣纸上甩出一串点子,像财神上门似的跑去迎接。

    孙国维长得还真像福神。头发胡子都白得纯粹,面貌亲切又和蔼。小皇帝看着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一声爷爷。

    原来礼部会试的审卷工作已经完成,共产出贡士一百名。按说会试之后还有殿试,可这一届的主考官大学士刘潭,前天中了风,现在只剩下小拇指能动了。孙国维这次来找小皇帝,正是要问他换谁来做新的主考官。

    “没有主考官就不行吗?”莫非问,“朕没记错的话,殿试只是排个名次吧?”

    孙国维表示不行。虽然说名义上,所有参加科举的士子都是天子门生。但具体到每一届,主考官和士子之间都有师生名分。刘潭现在重病不能行动,即便之后有所好转,也准备告老还乡。也就是说,这一届的进士还没得到最终名次,就没了老师。

    有些考生,本就出自官宦之家,自有家人帮自己铺平仕途;有些考生,出身寒门,就很需要主考官作为老师,加以照会提携。主考官不仅要有,而且还得是个中正平直的爱才之人,只有这样,才能公平地选出那些有才德的考生,对他们加以帮助。

    本来主考官如果临时出了意外,就应由副相来补位。问题在于,副相白翀之子白碧晨正在今年的殿试名单之中。按照礼制,白翀必须避嫌,连审卷都不能参与,更别说当主考官了。

    莫非认真思索起来。科举三年一次。这届科举,又是小皇帝登基以来的第一届。他以后要打江山也好,要守天下也罢,这批选拔出的人才,着实十分重要。

    如果考生是谷粒,考官就是筛子,有去芜存菁的作用。孙国维建议,直接从大学士里再选一位来当主考官。可莫非觉得,这些人他都不够信任。他心里正在为难,突然灵机一动。

    “朕想让沈太傅来当主考官。丞相以为如何呢?”莫非问。

    “这……”孙国维说,“本朝没有帝师主考的先例啊。”

    “那朕就来开创这个先例吧。”他笑道,“朕跟太傅一直教学相长,相信他为朕选出的人才,也能跟朕君臣相得。”

    “可是这样一来,陛下不就成了这届士子的同学了吗?”

    “考生是刚出仕的臣子,朕亦是刚登基的君主。朕只想得天下英才而用之,并不在意这些名分。”

    “可陛下是君,考生是臣……”

    “沈太傅难道不是臣吗?”莫非反问道,“帝师里没有一个不是臣子的,依然能够教育君王,同时不忘记臣子的本分。相信真正的良质美才,不会因为跟朕是同学就得意忘形,只会因为受朕爱重,而更努力报答天恩。”

    见孙国维不说话了,莫非笑了:“再说既然朕是君王,难道还怕跟臣子共用一个老师吗?”

    孙国维听了,在心里暗暗称奇。沈浥尘人品才干,当然完全当得起主考官的位置。可这小皇帝是鸾凤体质,想来更自矜自贵一些,没想到他格局竟然如此开阔。

    丞相不知道的是,莫非一个现代人芯子,还真不在意这些。换句话说,谁还没做过几本王后雄?也没见大家考得一样好嘛。

    换考官的命令刚放出去,沈浥尘就入宫来谢恩,而且一定要留下来陪小皇帝吃饭。席间他格外殷勤温柔,一直笑盈盈的,又是倒茶又是舀汤,灵犀墨月的活儿全承包了,就差把点心喂到莫非嘴里了。

    莫非只道沈浥尘跟小皇帝有一层暧昧关系,却不知这其中还有另一层关窍。

    原来太傅虽然是名义上的帝师,和皇帝有师生之分,和丞相、太尉同列一品,但其实并无实权。

    莫非登基以来的前几届科举,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他执政前期的用人方向。皇帝把第一届主考官的位置给了帝师,等于是送了他一份大礼:这一届的天子门生,全跟沈浥尘有了师生关系。以后沈太傅要在朝中行走,多了可不止一点底气。

    沈浥尘当了主考官后,一下子忙碌起来,本来要检查的一百篇《大学》罚抄,完全忘在脑后。西北那边也连连传来捷报,说秦沧不仅守住了未阳城,而且用了计谋,一把火把匈奴的粮草烧掉一半。

    这下远虑消减,又没了近忧,莫非这个皇帝当的,越发滋润起来。

    转眼就到了殿试那天。

    天气已经渐渐温暖起来,小皇帝已经怀孕三月,但仍然没有显怀,而且孕吐反应渐渐消失。很多时候,莫非几乎忘了自己怀有身孕,却没发现自己的胃口越来越好。结果就在殿试前一天晚上,御膳房送了蔷薇糕来,因为确实酸甜可口,莫非一口气吃了十五块。

    按照大梁的国策,会试考论策,殿试考文学。原则上殿试的题目要由皇帝来出,让贡生作诗或骈文不定。可实际操作里,都是主考官先做几道题目呈给皇帝,让他选一道罢了。

    沈浥尘办事非常牢靠,早做了十二道题目呈上。莫非随意选了一道:以春色颂圣。

    结果殿试前一晚,刚好下了一阵大雨,御花园里的春桃绿柳,被前一晚的风雨吹得憔悴不堪,哪还有什么春色可言。到了第二天正午,雨总算停了,天气却依然阴沉。考生在宫殿里奋笔疾书。光明殿四面门窗都紧紧关着,以示庄重。

    莫非在气闷的大殿里,穿了大约六层大礼服,还戴了十二旒冕,端坐在宝座上。底下是三百贡生,大多都低头书写,不敢抬头冒犯圣仪。

    顾来邈也在贡生之中。他算是胆子大的,趁着还卷递纸,曾偷偷抬头看莫非。但他只看到十二道珠串,圣容隐在其后,影影绰绰。饶是他再怎么想象力丰富,也不能把眼前那极其庄重(的朱红身影,和自己在青楼偶遇的少年联系到一起。

    考生们沉浸在一朝荣登天子堂的喜悦和紧张中,却不知道莫非在那珠帘背后,浑身都不舒服:他前一天贪食吃了十来块蔷薇糕,现在明显消化不良;大殿空气不流通,小皇帝又捂在六层大礼服里,无法发汗;更别提他戴着重冕,头发绑得奇紧,头痛欲裂,还不能乱动,真是快要窒息了。

    等到沈浥尘等人初轮阅卷结束,有人呈了十张卷纸上来,正是一百张答卷中排名前十的答案。皇帝要从其中选出本次科举的前三名。

    小皇帝强撑着不适,拿了卷纸来看。旁人看来,圣上姿态庄重,面容隐在十二旒冕之后,不显喜怒,似乎是正在认真阅卷,其实莫非眼前已经一阵阵发花,只知道每个答案都在夸自己,但已经分辨不出来到底在夸些什么了。

    他粗粗把十张卷纸扫了一遍,觉得每篇写得都差不多,想着干脆随便选选得了。毕竟这十位考生,都是万中挑一的人才,不论策论还是文学,至少比自己强得多了。就这么在一片恍惚之中,莫非发现其中一篇考卷,字写得非常娟丽,让他想起自己那位男神室友任关阳,也写得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

    只怕今生是没机会再见到他了。小皇帝身体不适,心情也多愁善感起来。手随心动,朱红的御笔已经在那张卷纸上,画下了一个“一”字。

    等待皇帝选出三鼎甲的时间,对于殿中的一百名贡生来说,真是太漫长了。因为不敢冒犯圣颜,考生们都低头俯视着案桌,光明殿中一时没人说话,是以莫非翻动卷纸的沙沙声,变得极其清晰。阮甫志坐在最后一排,感到一道冷汗,正顺着鬓角留下来,可他也不敢去擦。

    终于到了宣布三鼎甲的时刻,天子近侍高唱出排名:

    “探花是——金陵张承——”

    大殿中部,有人应声从案桌后起来谢恩。一时间各种目光交织在他身上:有钦羡,有妒忌。

    “榜眼是——凤京白碧晨——”

    白碧晨惊得抬起头来。本来就以他的文学水平,进入一甲都有些勉强,排位什么的,只能听天由命了。如今自己位列三鼎甲之中,真是意外之喜!他一时掩饰不住脸上的狂喜,只能敛了袖子,紧紧扣住桌角。

    “状元郎是——”百名贡生都噤声屏息。

    “锦州顾来邈——”

    什么?!白碧晨错愕。

    他一眼看到顾来邈的背影,见那人十分淡定,正从容行大礼谢恩,于是也连忙跪到地上。白碧晨低着头,心里五味杂陈:也不知这迂腐无聊的小子作了什么奇文,竟然一举夺魁。自己以后的仕途中,都要带着曾屈居于顾来邈的阴影了。

    按照规制,前三鼎甲可得御前赐酒。状元还可额外得赐簪花。等三鼎甲谢过皇恩,果然被召到御前。皇帝的近侍捧着紫檀托盘,给三人都赐了御酒。

    白碧晨小心地啜饮着杯中酒水。他余光瞟到顾来邈捧着酒杯,似乎若有所思,突然想到这小子从来滴酒不沾,搞不好是个不会喝酒的体质。这么一想,他不禁幸灾乐祸起来,只等着他在御前出丑了。

    没想到新科状元朗声谢过皇恩,就将杯中御酒一饮而尽。白碧晨见他如此坦率,竟一下就喝光了御酒,惊得咳呛了起来。

    在御前失仪可是大罪。白碧晨心中大骇。他连忙跪伏在地,颤颤巍巍地等着小皇帝治他的罪。

    结果他惊恐了半晌,却只听到“咚”的一声。

    “陛下!”

    在灵犀的惊呼声中,莫非终于坚持不住,倒在了皇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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