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头晕的症状看来,小生命并不稳定。据我所知,夏晶人虽得怀胎两年,但生活如常,不应该有不舒服的情况,否则后果可大可小,小生命可能一不小心就会流掉的。
全球只有两万个夏晶人,各大洲也只有一间专为夏晶人生育而设的秘密医院。不过,每一个大城市里就有几间特别的诊所是夏晶人所开,所以还算方便。
也许,我应该告诉妈妈,他一定会很高兴的吧?拿起电话,我却突然没了勇气。没有任何踏实感,我心里极度不安,现在打电话回去,我恐怕会失控。更何况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因为一直以来都没有人知道少风的存在,现在我要如何解释我和少风这十二年的关系?
思想前后,我唯有再如法泡制一颗夏晶石,放进一个白色信封里。信封上即没有署名也没有回邮地址,但我知道这足以让家里人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怀着七上八下的心情,我大着胆子来到了诊所。果然,我被医生狠狠地臭骂了一顿。怀了五个月的孩子,我浑然不觉已经够离谱的了,情绪不稳加上身体一团糟,孩子没有流掉已经是天大的奇迹。夏晶宝宝在最初八个月是非常脆弱,必须用爱心来灌溉这得来不易的小生命。因爱而生,小生命对父母的情绪变化非常敏感,只要一觉得不被关爱就随时会流掉。想想我最近的心情起伏,能留到五个月还真是一个不小的奇迹,我不禁暗暗捏了把冷汗。医生危言耸听了近一个小时,才肯放我走,并且千叮万嘱要我常常回去复诊。
其实,我是真的很高兴能得到这个小生命,只不过这个孩子实在是带给我太多的意外。看到检查结果时,我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我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个脆弱的生命竟然是在“jennifer”那一次形成的!少风那时喝得烂醉,他会不会是因为误以为我是jennifer还是什么别的情人才会产生爱的错觉让我怀孕?虽然我知道理论上这并不可能,但我就是无法不胡思乱想。
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我都能让自己傻傻地相信少风一大堆荒谬的谎言,反而现在,在他最不可能说谎的情况下,我却变得不能相信,无法相信?
有时候,人的感觉是非常迟钝的。整整一个星期后,我才慢慢地有了将为人父母的喜悦。爸爸妈妈收到了我的礼物后,马上打电话来,很紧张地问长问短。我把已经想好的台词仔细地说了一遍,就说我和一个大学同学最近突然来电,终于成就了老祖宗留下来的伟大任务,有幸为香火出一分棉力。其实,这也不完全是谎言。我加了一些盐跟醋把我和少风的二人生活炒得有声有色,能有多幸福就说得有多幸福,不但把爸妈逗得乐开了怀,最后连我也开始有些信以为真。是真是假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能让我顺利蒙混过关。不过,妈妈对我到了五个月才通知他的事实非常不满。
午后,我到唐人街去买老妈千里迢迢寄来的安胎秘方,一张我看了就想吐的恶心东东。虽然不情愿,但一想到那个秃头医生对我说的话,我还是决定乖乖地照做。反正应该毒不死我。坦白说,我虽然被灌了半辈子我将怀孕生子的观念,但身在地球,受的是正统地球男人的教育,现在要做这种事,我实在觉得很别扭。尤其,我这个孕怀得有点莫名其妙。不觉叹了口气,也许这才是我不想告诉少风真相的真正原因吧?
想来想去,我还是决定瞒着少风,因为我真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才好。他不会相信世上有夏晶人这回事。男人生孩子这种事对他来说根本就是天方夜潭。我想除非我在他面前把孩子生下,不然他是不会相信我的。况且,我很清楚少风并不喜欢小孩,因为很久以前,我曾亲耳听过少风很无情地叫一个很喜欢他的女人去堕胎。现在这种时候,我已经没有余力再应付少风的任何负面反应,搞不好也许真的会害死体内的小生命。与其冒险,倒不如不说的好。
难得一个长假,少风突然说想去芝加哥。我看左右无事,就答应和他一起去。嘴上虽然不说,但其实我心里很高兴。这是我和少风第一次远游,虽然只是到芝加哥。在美国十多年,我很少离开三藩市,最远那次也只是和少风到好莱坞看美女。自己一个人旅游总是让我兴致缺缺,而少风他又……算了,总之现在我很开心。
一下了飞机,少风二话不说就匆匆忙忙地把我和行李一起塞进租来的车子里,然后神神秘秘地往外郊开去。我问了半天,他也不肯告诉我到底我们是要去哪里,我看反正他也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把我卖掉,就赌气不再问了。
虽是春天但天气还是很冷,而且还下着大雨,车子是走得比蜗牛还慢。三个多小时后,我们还在水晶宫里钻。我发现少风似乎对这一带很熟悉,朦朦胧胧的一片也轻易找到方向。喝着刚才在机场时硬买来的最后一点热咖啡,我还是驱不走那浓浓的睡意。最近头晕的现像虽然减少,但我还是容易疲倦,也特别怕冷,车里暖气已经开得很大,我还是死抱着热袋不放。少风皱着眉头煞有其事地开着他的乌龟车,三个小时没说一句话,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若不是我有在车上就是无法入睡的坏习惯,这三个小时我一定很幸福。现在,我只怕他突然告诉我,我们迷路了,得在这个冰库里挨一晚等废话。
也许看出我的困顿,少风突然握住我的手:“再撑一会儿。我想你见一个人。”再给我一个温馨的微笑。我有点意外,但随即只是淡然地点点头,没有再问什么。见到了,自然会知道是谁。
大大地出我意料之外,车子竟然停在一个我连做梦都不会想到的地方。
眼前竟然是一座坟场!
大雨后的坟场,显得额外清冷萧条。我随着少风来到一座孤伶伶的墓碑前。
偌大的黑字刻在白色的大理石碑:jennifer。照片中的女人风韵犹存,看起来很慈祥。眉目间的七分相似瞒不了人,这的确是少风的母亲。
“有些事情,我早就该跟你说清楚。不过你要有心里准备,这不是些什么动听的事。”在这么庄严的地方,加上少风少有的严肃,我认真地点点头。少风的眼神不经意地流露出一种莫名哀伤,我直觉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一定是他心里痛处。
看见我在寒风中冷得发抖的可怜模样,他很温柔地把我围在他的大衣里。大衣里他的身体很温暖,但是他的表情却变得冷酷。
“你,就和每个认识我的人一样,知道我有一对住在纽约当医生的父母吧?”我轻轻地点点头。当初,在宿舍里的自我介绍,他的确是这么说的。“每个人都这么以为,不过可惜,这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撒得最大的谎。”少风说得很慢很慢。厚厚衣服下,他紧崩的身体,让我知道他心里其实并不如他外表般平静。
“我父亲是个流氓。那种只敢在唐人街欺负弱小的混混。我母亲在嫁给我父亲前是一个。”深深吸了口气,他轻声地继续:“在我很小时候,我父亲勾引了一个黑道大哥的情妇,一个真正的大哥,结果东窗事发,横尸街头。我母亲为了生计和我只有重ca丑业,到处接客。渐渐地,我母亲开始恨我,因为我使她万劫不复。我十四岁那年,她终于扔下了我。带着所有的家当,连一个字也没有留下就跟一个男人跑了。十四岁,除了父亲当初留下一直无法还清的债务,我什么也没有。为了还债,为了生活,我也学我母亲开始卖yi。也许,当时我可以选择其他比较正当的方法,但是这是最快最多也是最轻松的。况且,在我那时世界里,根本没有所谓道德。甚至连我母亲夜曾经暗示过我最好下海。这才是我的出身,最真实也最肮脏。子勋,我曾经做过很多你根本无法能想象得到的肮脏事。”他停了下来,仿佛在等待我的反应。我除了紧紧抱住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债务在我下海两年后还清。我跟那群人渣再无瓜葛。为了要摆脱穷籍,我拼命读书。靠着自己的身体我赚到了生活费和学费,终于衣食无忧。那时,我很受欢迎。”少风沉闷的低笑含着无限的苦涩和讥讽。他说的是一个我完全不懂的世界,自然也无从安慰。“一直到了大学,我仍然继续这种生活,不过只是局限在老顾客里。学校风气开放,我自然更百无禁忌大玩性关系。对感情,我早已无法认真,也不想认真。这种人生态度一直让我如鱼得水,直到我遇见你。一开始,这对我本来就是一个游戏。那时,你和所有人一样,答应得干脆,又好象已经很有经验,所以我根本没有想到你原来是认真的,而且还很认真。当我发现你其实纯洁得象一张白纸时,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顿了顿,他有继续:“大二时,我本想退休,谁知道警方突然来通知我母亲的下落。我见到她时,她已经疯了。我本不想管她,但终究狠不下心。其实,她曾是一个很好的母亲。为了她可观的医药费,我只好继续做这种事,直到毕业了事业有所成就后才完全停止这种生活。
那时我身上出现的很多吻痕,你明知道我胡来却什么都不说,最后反而还顺着我,不再坚持做什么防范后,我才开始有些疑惑。我不否认,我始终对这种事情敏感,虽然我知道你不可能知道我在做这个,但我还是下意识认为你是嫌我脏,才坚持我带安全套,所以每次都很生气。其实,那时我早就该发现你在我心目中的不同。同样的要求却只有你能让我这么生气。面对着你,我自然收起自己在其他人面前虚假的温柔,用真实的自己来面对你。那时,我竟然从没想过,你有可能是真的喜欢我,才任我胡作非为。我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我却到了很久以后才发现其实我身边早有一个人为我停留。
当我终于明白时,你的认真却让我害怕。感情这种东西只会让人脆弱,可是我越想躲你就陷得越深。那次爱滋病的事情,对我来说是因祸得福。我真正看清了身边的每一人,更意识自己的愚蠢可能会连累你。从那时起,我没有再乱来。子勋,相信我,这四年来,我只有你。若不是你一直温柔地宠着我,我恐怕这一生就完了。也许我还不懂得怎么爱护你,但我一定会努力地学。
那一晚,jennifer刚去世。我想起了很多小时候的事情,所以心绪不宁才会说梦话。但我对天发誓,那晚,我很清楚自己究竟是和谁在一起。这些日子来,我常在这里和三藩市之间来回也是因为jennifer。这里是她出生的地方,医生说会对她有帮助,但她结果还是去了。”
“真……的?”我沙哑地问。我不是做梦?
少风用力地点点头:“是我太大意,把一切当成理所当然,从来没有想过该哄哄你或安慰你什么的。你每次一副蛮不在乎的样子,让我忘了其实你还是会介意我以前的荒唐,只是嘴上不说而已。子勋,我不知道我竟然把你伤得那么深。真的……不要再说什么马桶的话,你是我这一生最重要的人。”少风轻轻地吻着我的额头,我突然发现眼里似乎有抹水气,而且越来越浓。其实,我已经知道,因为少风早已用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方式告诉了我。只是能亲耳听他说出来,我那颗一直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找到了栖身之所。
半晌,少风突然问我:“怎么不说话?”我不想让他看到我在哭,所以只能把自己埋在他衣服里随意地摇了摇头。我只想知道,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一直没有告诉我?
又过了很久,我听到少风非常不安地问:“子勋,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肮脏?”这就是答案?他害怕的是这个?我终于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我抬头看着他彷徨的眼睛,微笑着在他耳边小声地说:“傻瓜。”
真是傻瓜。都已经十二年了,哪有这个时候来嫌他肮脏的道理。
明显地松了口气,在寒风中他母亲的坟前,他很激动地吻著了我。我们之间仿佛有电流在窜,一个拥吻竟然引发一连串不好的反应。少风粗哑着嗓子温柔地要求:“我们回车上?”
我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他的身体从来就很诚实,何况我自己也很冲动,可是这里毕竟是庄严的地方,而且还是大白天。现在虽然没有人,但如果倒霉起来被什么人撞见,那该如何是好?我为难地看着他,却发现他眼里隐隐的无助。我终于明白他此刻寻求的并不是单纯的发泄,而是一种肯定。算了,反正早已不是第一次了,我红着脸,终于点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