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悼念
岳晓棠引着明其华向里面走了两步，看到了躺在木板上的岳修文，他瘦得已经脱了相，架在脸上的眼镜显得格外突兀，身上穿的衣服是他最喜欢却舍不得穿的灰色长衫，贴在身上显得空荡荡地。
夏迎秋一直跪在地上的垫子上，看到明其华走过来，她只是稍稍抬了抬眼皮，依然神情恍惚。
这里的环境更阴暗，悲伤和压抑的气氛袭来，让明其华几乎喘不上气。
大概因为弟妹们更年幼，对死亡还没有这么深刻的感觉，明其华本来想努力不让自己掉眼泪，不要让夏迎秋和岳晓棠更悲伤，但是一进来她就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尤其是看到躺在炕上的岳修文那一刹那，胸口一阵揪痛。
明其华比自己的弟妹们大了好几岁，岳家也是很晚才有的女儿晓棠，所以最初的几年明、岳两家都只有明其华一个孩子，跟自己不善言辞、木讷寡言的父亲不一样，岳修文是个谦逊文雅的学者，明其华至今还记得自己坐在小竹椅上托着下巴听修文叔讲故事的样子。
明、岳两家在明保成和岳修文那一代有着根深蒂固的友谊，不仅在生活上互相帮助，而且在养育子女方面也会相互照应，即使没有半分血缘关系，明其华也深刻感受到那种失去亲人的悲伤和心痛，她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眼泪直接喷涌而出，逝者已矣，纵然现在所有的举动似乎都是徒劳，但是这是她唯一能做的表达自己悲伤和悼念的方式。
岳晓棠忍不住痛哭失声，捂着嘴努力不让自己发出更大的声音。
单蕙心一进岳家的院子就看到堂屋里有人影闪烁，不禁疑惑来悼念的是什么人，她主要是去办各种手续，到各处盖章签字，已经跑了两天才算是把下葬的手续都办齐，因为明保成不太识字，这些文件手续就都交给单蕙心来办，明保成去定做石碑，而且他还拜托了几位朋友，众人答应在下葬的时候帮忙填土。
站在明志国身边那个陌生人单蕙心并不认识，从侧影只能看出是个跟明其华年纪差不多的十八、九岁的年轻人。
在西屋里的明其蓁看见单蕙心站在门口，赶紧跑出来：“妈，你回来了，岳奶奶和晓梨都睡觉了…我姐回来了…”明其蓁向堂屋看着，“那个人是跟我姐一起来的，不知道是谁，我在屋里看见的…”
“其华回来了？”单蕙心向里面看着，从这个角度倒是看不到明其华。
“嗯，我姐瘸了，走路一瘸一拐的，不知道怎么了。”明其蓁对此一直十分好奇，但是刚才她看见跟明其华一起来还有个陌生人，也就躲在西屋看着没出来。
“我去看看。”单蕙心听到明其华“瘸了”有些担心，“你也回屋去睡觉吧，看着晓梨和岳奶奶。”
“怎么不进屋，外面还挺冷的…”明保成进了院子，看见妻子和小女儿在黑漆漆的院子里说话，觉得有些纳闷。
“其华回来了，还带来个——”虽然单蕙心还不确定来人身份，但是她觉得既然明其华同意让这个人来吊唁岳修文，必然是个熟悉的人，“朋友。”
这么多年明其华从没有什么朋友，就连同学都没带回来家一个，这让明保成也深感意外。
“都办好了么？”单蕙心一边往里屋走一边问，“我忘了跟你说，潞城医院对面有家卖花圈的，也买一个吧，光烧些纸钱有点寒酸，有个花圈也好看点儿。”
“碑还得几天才能刻好，明天先随便找个砖头做个记号。”这几天明保成几乎没合过眼，胡子拉碴地显得十分沧桑。
“迎秋没让医院打电话，火葬场那边儿得咱们自己联系，这个得明儿个一大清早就过去…”单蕙心看见明保成累得憔悴的面孔，既难受又心酸，“要不你先去睡会儿，这几天你都没怎么睡过觉…我去问问小福，看看能不能让他跑一趟…”
“迎秋怎么个意思？听她的意思是想土葬…”明保成压低了声音，怕夏迎秋听见他们的对话。
“现在是没强制，农村还是土葬的。”单蕙心不知道怎样说服夏迎秋，“我跟她说说，希望能说得通…”
“我不进去了，我去跟小福说，让他跑一趟。”明保成转身出了门。
明志国听见动静，冲杜少军使了个眼色，俩人走到单蕙心面前，明志国也不知道怎么介绍杜少军：“妈，这是我姐插队那儿的朋友少军哥，对了，少军哥你姓什么来着，我忘了，你自己跟我妈说吧，你看我说了半天也没说清楚。”
虽然杜少军长得高大，但是无论从外表和内心，都还是个跟明其华一样的年轻人，所以当下这个情况面对单蕙心也略显局促。
“我，我是杜少军，跟明其华都在李庄。”
“你是其华的同学吗？”单蕙心其实不太确定，虽然明其华从没把同学带到家里来，但是名字她都是听过的，“杜少军”这个名字的确是有些陌生。
“不是，少军哥他爸是大队书记。”明志国觉得这是个值得“显摆”的事，“要不是有少军哥，我姐指不定被那个几个女的欺负成什么样儿…”
杜少军轻轻咳嗽了声，打断了明志国，后者就算是有点儿蠢也明白自己可能又多了嘴，闷声不再说话了。
“我跟明其华是搭村里的汽车来的，她的腿受了伤…”杜少军怕单蕙心着急赶紧解释，“阿姨您别担心，只是摔伤了，没伤到骨头，也养了一阵儿，她是怕家里人担心让我跟你们说暂时先不回来，我听志国说修文叔去世的事，就赶紧跟她回来了…”
单蕙心仔细端详着面前这位青年，有一张年轻的脸，看上去十分面善，而且他说话有条有理，很有礼貌，显然读过书又有家教。
“麻烦你了…”单蕙心看看周围的环境，不管怎么说，现在这里都不是说话的好地方，也不是说话的好时机，不过听他非常自然的称呼岳修文为“修文叔”，明其华应该跟他说过明、岳两家的关系，他也知道岳修文对明其华来说是个十分重要的长辈，“现在这个情形招待不周了…”
“阿姨您别这么说…”杜少军赶紧摇头，“我…我先走了…我今天也不回李庄，就住在镇上…听说明天下葬，您这边要是需要帮忙的话，我一早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