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修文把妻女领回家,两个人像小受气包似的跟在后面扭扭捏捏,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把。
岳修文转过身子,神情肃穆。
夏迎秋看到岳修文的脸,立刻摆正姿态:“修文啊,你生气了?”
岳修文吭了声,没有回答。
“晓棠她爸…”夏迎秋拉着他的袖子,“你别生气了…”
这是夏迎秋一贯的计俩,平时她都是修文长修文短的,等到“关键时刻”就会把他们家的小祖宗岳晓棠搬出来,称岳修文为“晓棠她爸”,虽然岳修文这人脾气好,但是不代表他不会生气,而且脾气好的人生起闷气来那真是能把活人憋死,夏迎秋号准了岳修文的脉,该生气的时候生气,该认错的时候认错。
“是我不对,我不该去——拿铃铛。”夏迎秋没用“偷”这个词,她觉得这个词无论怎么说都不太好听,“但是我是真的想给志国祈福的。老家有个寺庙啊,香火那叫一个旺,现在我想啊,要是不灵谁没事儿拜它干嘛啊,那肯定是管用啊!你跟我说过,这个燃灯塔有好几年了,是玉皇大帝为了镇压作恶的白龙建的,我想着它肯定特别厉害,特别灵验。”
“以前讲的故事你还记着…”不知道为什么,岳修文听到夏迎秋说燃灯塔的故事的时候竟然有些感动。
“你跟我说的我都记着…”夏迎秋挽住岳修文的胳膊,又给女儿岳晓棠使了个眼色,小姑娘秒懂,马上缠住岳修文的另外一只胳膊,“晓棠她爸你最好了,我们娘儿俩都听你的。”
岳修文拿这一大一小两个女人完全没辙,无奈地摇头叹气:“真拿你们没办法,这次就这样吧,以后不能再去偷…”
话才说了一半,岳修文低头看到正用一双乌溜溜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女儿岳晓棠,心软了:“好吧,我知道你们这次是因为志国着急,不会以后真的不要再做这种事了…迎秋你也是,让厂子知道了不好…”
夏迎秋和岳晓棠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敬了个礼:“是,遵命!”
事情说来也奇怪,不管铜铃偷没偷回来,祈福成没成功,明志国的病居然不药而愈了。
医生给明志国检查了半天,说脑袋没有问题,以后也不会落下后遗症,以后上学上班都不受影响。
人的身体很是奇妙,命运也各不相同,有的人可能因为吃东西被噎送了命,也有人经历生生死死多重考验最终平安无事。
别说普通人想不明白,就连医院这种权威机构都说不清明志国的病怎么就突然好了。
虽然夏迎秋也觉得不可思议,不过她这人头脑简单,不会把事情想复杂,知道明志国好了之后,她兴冲冲地跑到明家拍着胸脯:“我就说这个祈福管用吧!你看我才到了塔底下,铃铛还没拿回来,志国的病就好了!”
全家人都沉浸在明志国痊愈的喜悦里,自然也就不去想到底是医院治好了病,还是求神拜佛起了作
用,或者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最大的可能是:明志国当时受了惊吓,导致身体暂时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不愿去想让自己的害怕的事。
不过事情的结局是皆大欢喜,关禁闭都没受到教训的明志国蔫了不少,而且很长一段时间他对水都产生了深深的恐惧,别说到河里游泳,就连走在河边他都会走在外侧。
明其华的那几个同学也受到了处分,退学回了家。虽然这几个学生从没好好念过书,只想随便混混到初中毕业,但是现在毕不了业,过几个月还要到距离潞城好几百里之外的农村去插队,几个人当然不甘心,放学后尾随了明其华好几次,直到碰到拿着扫帚准备跟他们干架的夏迎秋出面,才悻悻离去。
“这几个混球真是死性不改!”夏迎秋把明其华送回家,“学校也是,这种人就不能管管啊?反了天了!”
家里女人多,孩子多,只有明保成一个成年男人,也不可能让他每天送孩子上下学,单蕙心想到这里也犯了难。
“妈,我不上学了。”明其华不想让家人为难。
“不行。”单蕙心坚定地摇头。
“你是为了躲他们不上学啊?”夏迎秋攥紧了扫帚往地上一磕,“是,他们是针对你,要是看不见你,他们还是会找志国和小妹的茬儿…”
明其华垂着头,神情沮丧。
单蕙心思忖了片刻,穿上棉袄,叫过明其华:“走,其华,跟我去找他们。”
那几个人不用找,就在胡同口的电线杆子处有一搭无一搭地抽着烟,天刚刚擦黑,微弱的火星在半明半暗的黄昏闪烁着。
“我是明其华的母亲。”单蕙心自我介绍道。
这几个虽然是十五、六岁的少年,但是跟身形单薄瘦弱的单蕙心相比,显得魁梧了许多。
看到单蕙心跟明其华出来,几个人想要掐灭手中的烟,瘦子做了个手势示意不用,继续一边抽烟一边用余光瞟着来人。
“事情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我都了解,却一直没出面调停是因为我以为这是你们同学间的事,作为家长我不该插手,应该让你们自己解决。”单蕙心转向瘦子,“王永生,你家里有兄弟姐妹六个,如果他们受人欺负,你会怎么办?”
瘦子没想到单蕙心居然会知道自己的大名,怔住了。
“你们起初欺负其华的原因是什么?就是因为她额头上这个胎记是吗?”单蕙心伸手抚开明其华的刘海,“这个胎记怎么了?伤害到你们谁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其华一出生就有这块胎记,不管外人说什么‘不吉利、不祥’,我们家人都从来没觉得,都觉得这个胎记对其华来说是特别的,是独一无二的。我们作为其华的父母这么认为,她的弟妹也是这么认为的。”单蕙心看着女儿,努力牵起嘴角笑着,“其华生性内敛,不善与人交际,所以她在学校没有
太多朋友,但是也不会树敌,你们欺负她,因为她的外貌嘲笑她,她也从不回回家说一个字。志国生性冲动,为了保护姐姐与你们动手是他有错,我们也教育他惩罚他了,但是之后你们却故意推志国落水企图伤害他甚至是置他于死地,这就是你们的错,学校给你们的处分一点儿不过。”
瘦子抬起手,哆哆嗦嗦又抽了一口烟,烟灰掉在手背上,烫得他惊跳着甩开手。
“志国能为姐姐挺身而出,我为他感到自豪,你们在这里等着只为欺负他们姐弟,可见你们也是有坚持的人,如果有朝一日你们的兄弟姐妹遇到这种事,希望你们也能锲而不舍地为保护他们而坚持下去。”单蕙心凑到明其华耳边,低声说了句,“其华,我们走吧。”
明其华不敢说话,也不敢回头,跟在单蕙心身边快步离开。
旁边几个人上前打算追,却被瘦子拦了下来:“走呗!都被教育成这样了咱们还不赶紧走!”
其中一个挠着头:“刚才到底说什么呢,我听了半天也没听懂。”
“笨!念了半天书还不如一个大妈!”瘦子伸手捶了他的脑袋,“明其华是书呆子,她妈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