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岳晓棠六岁那年秋天,岳修武家又添了一个男孩儿,取名“晓杨”。这个名字是岳修武给取的,他说总是让大伯给取名不好,亲爸得亲自上阵。
“小羊?他是属猴的啊,怎么叫小羊,应该叫小猴儿才对。”夏迎秋当然是开玩笑,她知道这个“杨”是“杨树”的“杨”,不是“牛羊”的“羊”。
“嫂子你看你又开玩笑,我哥取名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小猴儿小羊的。”岳修武看见岳晓棠正踮着脚尖想要够着看新生的婴儿,便弯下身子把孩子递到她面前,“来,晓棠,看看三弟。”
以前两个堂弟出生的时候,岳晓棠年纪还太小,并没什么感觉,现在看到这个新生的婴儿,她喜欢得不得了,仰着小脸恳求道:“小叔,我能抱抱他吗?”
“哎,晓棠,三弟还小,你别给他抱摔了。”岳修文的母亲在旁边念叨着。
“妈,就让晓棠抱抱吧,她长大了,知道轻重深浅,再说有我们大人在旁边护着,不怕摔着碰着的。”夏迎秋一把抄起女儿,把她放在炕上,“来,晓棠你坐这儿坐稳当了,在炕上抱着,妈在跟这儿给你接着。”
岳修武刚要把孩子递过去顺便跟夏迎秋斗两句贫嘴,岳修文的母亲却着急忙慌地奔了过来,本来她的眼睛本来就不好,这一着急,更是脚下拌蒜,跌跌撞撞地就冲了过来。
岳修文和岳修武兄弟俩眼疾手快,赶紧扶住了母亲。
“妈,您别着急,我这不跟这儿看着呢嘛。”夏迎秋歪着头看着熟睡的婴儿,“你看,这不晓棠抱着挺稳当的嘛。也让她练习一下当姐姐。”
“练习有什么用,她以后也不可能当姐姐,又没有弟弟让她抱。”岳修文的母亲还没从刚才的紧张情绪中恢复过来,气喘吁吁地说。
这话正好戳中了夏迎秋,她的脸色微愠,不自然地抿了抿嘴。
岳修文赶紧上前打圆场:“晓棠,把晓杨给小婶儿,他饿了,要吃奶了。”
赵桂芳也很会看脸色,赶紧接过孩子,解开衣襟,背冲着众人转过身去。
“好了,大人孩子都要休息了。”岳修文领着女儿,又拉了拉夏迎秋,“迎秋,咱们回家吧。”
夏迎秋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快,故作轻松地跟其他人道了别,但是才走到门口,她突然转向岳修文,哭丧着脸:“修文,咱们要是再有一个孩子就好了,这样晓棠就是姐姐,就有伴儿了,咱们就是大家庭了。”
岳修文拍着她的胳膊,宽慰道:“咱们一家三口挺好的,真的。”
其实这是岳修文发自肺腑的话语,他直到三十岁才当上父亲,而且此生也只会有岳晓棠一个女儿,但是他对此却没有任何怨言,反而还乐得其中,虽然他从来不会像夏迎秋一样说“等我们晓棠长大了一定给她挑一个好女婿”,但是偶尔在闲暇的时候,他也会想着女儿长大成人的模样。
说再有个孩子的事,岳修文也不是不走心,别人也总是劝他说:“修文,你看你就一个姑娘,没有儿子叫什么回事儿,你们岳家的香火就这么断了,你看你弟,连着生这么多儿子,你不着急啊?”
岳修文也只是笑着摆手:“你都说我弟有好几个儿子,我们家的香火断不了……”
“那你们家就晓棠一个孩子,多独。”
虽然岳修文是从心底里完全不认同“继承香火”这种话,但是也觉得岳晓棠一个人有些孤独,也想着如果她能有个兄弟姐妹陪伴着一起长大就好了。
岳修文大部分时间都是白天上班,偶尔会轮上值夜班,一般他都会留在医院吃晚饭,然后在办公室里看书或者看报纸。这天他正在办公室里有一搭无一搭地翻着报纸,突然有一个小护士急匆匆地跑进来,指着外面:“岳会计,你快出来看看呀,外面有个小孩儿!”
岳修文放下手中的报纸,迈出门去。
月色朦胧,星光依稀。虽然还没入冬,但是最近气温骤降,只穿单衣会觉得有些冷,岳修文拢起双手呵气,四处张望着。
垃圾桶旁边传出一阵像小猫一样咽咽的哭声。
他走到垃圾桶旁边,好奇地向里面看去,惊讶地发现里面居然有一个巴掌大的孩子!他小心翼翼地把孩子从垃圾桶里抱出来,孩子血淋淋地赤裸着,脐带还连在身上。
岳修文四下看了看,周围什么人都没有。
小护士跑到岳修文身边,探头探脑:“还真没看错,真是孩子,我还以为看花眼了呢!”
“这是谁家的孩子?”岳修文低头瞅着,孩子太小了,还没有家猫的一半大,就这样湿漉漉、血淋淋地躺在自己的手里。
小护士摇着脑袋,小小声地说:“没看见啊!我刚才听见外面有声音,还以为是野猫闹春呢!出门看见有个人影儿,好像弯腰在放什么东西,我就追过去喊:‘你是谁?你在干嘛?’那人连头也没回,吓得赶紧跑走了,我追了半天也没追上,就又跑了回来,然后我就掀开垃圾桶一看,里面居然是个小孩儿!开始我还以为他死了呢,一动不动,我就上去摸了摸,好像还有还有气儿。今天没有值班的大夫,所以我就赶紧叫岳会计你过来瞅瞅。”
岳修文仔细看了看,这孩子估计出生还没几个小时,而且看这个样子可能是早产儿,身体发育不完全。
“你快去找个大夫,赶紧看看这孩子有没有毛病,如果有毛病赶紧抢救,赶紧治。”岳修文紧张得直冒汗。
小护士很痛快地“嗯”了一声,马上就跑没了影儿。
岳修文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那孩子突然倒抽了一口气儿,好像马上就要死了似的。
因为是晚上,急诊没人值班,小护士跑去宿舍薅起了一个睡觉的大夫,那人揉着惺忪的睡眼,老大不情愿地抱怨道:“谁呀?大晚上的吵人!”
“李,李大夫,你快去看看,救命。”小护士拉着他就要往外跑。
岳修文也赶了上来,他捧着小婴儿,焦急地恳求:“小李,麻烦你赶紧给孩子看看。”
“什么孩子?”李大夫看见岳修文怀里的孩子,也吓了一大跳,“这孩子也太小了,从哪儿弄来的?”
“垃圾桶里捡的,不知道是谁扔的,就怕要活不长了……”岳修文掌心里的小婴儿像个小玻璃人儿一样脆弱。
李大夫顿时不困了,他摸了摸孩子,赶紧套上白大褂:“快,赶紧跟我过来!”
孩子被送进了保温箱,暂时算是保住了性命。
李大夫看着保温箱里的小家伙,不由得叹息:“挺好的小孩儿,除了早产,心肺功能发育不全,没其他毛病,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再大点儿就好了。你说怎么就这么扔了呢?养不起啊?这孩子也命大,天儿再冷点儿怕是要冻死了,得亏有你,要不然这孩子肯定就没命了。”
“我回去写个告示,贴在门口,看有没有人来认领。”岳修文听到孩子身体健康也就放了心,琢磨得赶紧帮他寻找家人。
“岳会计,你也太傻了吧,有人故意把孩子扔在垃圾桶,怎么再会有人把他认回去呢?”小护士觉得这是正常人都能想明白的道理,怎么岳修文这么聪明一人会想不明白,“还要贴告示?你以为是‘失物招领’吗?”
李大夫点头表示赞同小护士的意见:“是啊,肯定是有人故意扔的孩子,这年头养不活孩子的人太多了。这孩子大概是因为早产,家人看着太小怕养不大,干脆就扔了。”
“好歹是条人命,怎么就这么轻易把它扔了呢?”岳修文看这孩子实在是可怜,不由得摇头叹气。
李大夫和小护士一起摊手,表示无奈。
“那这孩子治好了怎么办?”岳修文担忧地问。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送孤儿院呗。”这种情况小护士也见了不少,知道最后的解决办法不过如此,“医院没少捡孩子,好多比他好的,足月的,身体没毛病的,有人什么原因都没有就把孩子给扔了。我们医院不是收容所,也不可能一直养着,如果过几天没人认领,就直接报告送去孤儿院了。”
岳修文的嘴角略微抽动了下。
“孤儿院要是有人要就会被人收养了去。”小护士撇了撇嘴,“大家自己的孩子还养不过来,谁还去孤儿院养别人的孩子啊。这个小可怜,长得这么弱小,不知道能不能活得下来啊……”
“我说老岳,你不是也没儿子吗?要不然就把这孩子收养了吧。我都检查好了,孩子就是体重比较轻,不到四斤,三斤八两,不过养养就会养大的,你看怎么样?”李大夫突然灵机一动,给岳修文提出一个解决方案。
岳修文抬起一边的眉毛,惊异于李大夫的建议,赶紧摆手:“那怎么行,我哪有资格收养他……”
“你救了他的命,当然行了。”李大夫拍拍岳修文的肩膀,“你回去问问你媳妇,问问她愿意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