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片叶子飘落,天彻底暗下来。洞里有些阴森,道士点了堆火照亮。
这洞阔五十步许,深二三丈,行几步,洞中又套一洞。子虚举火把遥望过去,见内洞石色黄紫,水滴自悬石上滴下,石如鳞爪,又似秀峰,或有翠屏、瘦竹之状。子虚觉得十分新奇有趣,扶着山壁,往内洞里走了几步。
“子虚?子虚呀!”道士看同伴要独自进入内洞,急忙唤住他,“不要乱走!”
“去去就来。”子虚头也不回,只管往里面探。
“去什么?还不快来坐下!”
子虚听道士突然吼一声,吓了一跳,只得折回,将火把丢进火堆,蹭着崖壁坐了。
暮色愈深。
两人围火相对而坐,肚里饥饿,精神上也很无聊。道士枕着红绸小包袱,躺在那边平坦的大青石上,奄奄欲睡。
子虚则随手翻弄话本子,回想白天听到的故事,毫无睡意。他先把故事记录下来,又翻出一卷《论语》,闲看了看,竟看不下去。他收拾了书箱,瞥一眼道士,见对方正在打盹,忍不住开了口:“长老?”
“何事呀?”道士懒懒应了一句。
“在下有件事实在想不明白。”
“哪件事?”
“你曾说,人间本没有所谓的鬼怪,不过意念使然罢了。既然如此,前年误入阴间遇到的种种,又当作何解释呢?”
“嗯?人间本来就没有所谓的鬼神。”道士闭着眼,一只手撑起头,“人世是人之世。鬼、神么,也有他们的所在。三者原各不相干,因人世有各种各样的心思杂念,叫本该与其隔绝的鬼神来到了人世,这都是意念使然啊。”
子虚点点头,独自琢磨了会儿,又问,“白天你说什么望尘亭,什么打赌,究竟怎么回事?”
道士快睡着了,听子虚问话,含含糊糊了句,“不记得就算了。”子虚凑过去,推一推道士:“怎能算了!你且说个明白吧?”
道士只好盘腿坐起来:“你好生难缠!早知这般,就该放你自己在无解山上。”道士抱怨一通,打个哈欠说,“那年梅开时节,怀诚大师、陈直言君,你还有我,在思陆崖望尘亭里,闲说岛外风光。不过就是说说么,陈直言说他旧年访仙时,历遍人事,再也不想出岛去了。怀诚大师和我都有这个想法,唯独你,偏要钻牛角尖,讲什么牛女韵事、太真传奇来反驳,还说人世至情至義可幻化成元真之气……”
“可是浑说?”子虚插嘴,“思陆崖、望尘亭也就罢了,那怀诚与陈直言是什么人?在下却不认识。你呀,竟比在下还会说书!”
道士摇头叹息:“适才你说要听,我说了,你又说我浑说。也罢,若有朝一日能回去,你自然全明白了。”
“回去?回哪里?”
道士没答子虚,只说:“这全凭你了,倘你一日想不……”道士把话顿了顿,“也罢,若一日回不去,我便陪你一日多受一日的罪,这都是自作自受。”道士说完,歪身躺下了。
“先别睡?”子虚一指道士枕着的小包袱,“这里究竟何物?”
“这个?”道士拍着小包袱笑说,“你不知这里是什么?”
“你不说,在下从何得知?”
“算了,说也白说。”道士侧了身背对子虚,预备睡去。谁知子虚又来纠缠,还要抢道士的包袱。道士慌忙夺过:“哎呀,子虚,亏你是读书人,怎么这样强抢?你若想知道,却也不难……”
“要怎样?”
“要你……”道士盯着子虚呵呵乐了,“要你快些想起前缘。”
“什么前缘?”
“就是思陆崖望尘亭里的事?”
子虚料定道士存心打岔,便不再多言,将书箱收拾了一番。道士也不多话,枕着小包袱躺下,两人陷入了沉默。
天完全入夜。
火燃着干树枝,发出噼啪的响声。道士早就睡去,子虚倚着洞内崖壁,琢磨着道士的话。那些话似真似假,弄得他半信半疑。他琢磨了许久,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唯有在半梦半醒间徘徊。
就在这时候,栖在树上的乌鸦哇地叫了一声。草木哗啦啦作响。轻轻地,有脚步声移近。
“……当家的……”
是女子的呼唤声。
子虚于朦胧间惊醒,警觉地挪去道士身边:“玄机?”道士没反应,想是睡死了。子虚推推他,压着声音唤:“玄机,快醒来!”
“嗯?”道士懒懒地出了声,还昏昏睡着呢。
“有女子……”
“……女子?”道士混混沌沌地吐了句,“何来女子?”
子虚一指洞口:“深更半夜的,莫不是……”他还未说完,道士就嗤地笑了:“哎,不是才讲了天下本无鬼,心邪人自弄?”道士跳起身,朝洞口走去,子虚紧随其后。
来到洞口,道士拨开藤草预备出去,子虚一把拽住他,朝他递了个眼神。他依着子虚,蹲在洞口一边,向外面窥看。子虚也微微拨开藤草,向洞外瞧去。
“当家的……”女子细细的声音叹息着,“你若泉下有知,就出来见为妻一面吧?哪怕魂也好……”
原来不是女鬼,是趁夜来祭奠亡夫的人间女子。
女子胳膊上挎着只竹篮。她拨了拨面前的杂草,一块石碑出现在月色之下。她用衣袖拂去石碑上的尘土,取下竹篮,把竹篮里供奉的吃食一 一列到石碑前面,点燃了一串纸钱。
纸钱越烧越旺,火星纷飞四溅,一滴一点地在草间乱舞,好似翩翩跃动的萤火虫。女子跪倒在地,抱着石碑恸哭。
……听她口音,怕不是本地人氏?子虚想着,向道士投去了询问的目光。
道士面带笑意,眉宇间异常疏朗,颤抖着身体,指着坟墓前酒菜与子虚笑说:“无量佛!无量佛!待她走啦,咱好去享用,也不妄白白糟蹋了呀!”
子虚得知对方与自己想得不是一处,又将视线转去了女子身上。
女子忽然止住哭声,对着墓碑开了口。霎时间,夜空中的云全散了去,月光越发明亮。纸币燃尽,几点火星还飞舞着,不一会儿,火星也陨落了。
女子凄楚的声音,映衬着炫目的月光,眼前仿佛展开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画卷。
这段姻缘没有尽头。
崇祯五年,山花烂漫的时节,一对少年男女身背行囊,快步行在小路上。他们是打辽东京辅一带逃出来的——那地方的汉族男女,时常被清人掠去。
这对少年男女,早就定下婚约,拜堂那日,几个清兵突然闯进来,将他二人人和他们的家人通通掠去充了奴隶。家人不堪忍受铁鞭,一个一个相继去世。他们两个也是受尽千辛万苦,才挣得一条性命,偷偷逃了出来。
因清人才颁布了逃人法令,所以他们不敢走大路,只钻小道逃亡。问起目的地,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总之,得跑去一个没有战乱的地方。可大明疆土摇摇欲坠,又能逃去何处?至少去个人烟稀少的地方?他们两个商量停妥,一路行进一路观望。
逃跑前,他们一直生活在家乡,除了那里,哪里也不认得。他们一路走着,风餐露宿,不敢前往人多的地方去,更不敢投奔人家。
他们从没正式拜过堂,更没行过什么正式的仪式,只是顺其自然地成了夫妻。他们期望朝廷胜利,如此一来,就可以回到故土,但他们自知,希望渺茫。
奔波久了,朝廷是胜还是败,他们竟全不关心了。他们只知道,无论哪个年代,两人都不能分开。第一次见面时,就是这个感觉——不能分离,又似在哪里见过?见面时虽然无限喜悦,却莫名地从心底涌出一阵阵哀伤。难以言喻的情愫,好像前生注定,又或者是来生之缘。
转眼间,两个春秋过去。他们逃到一个背临山川、面对溪水,且人迹罕至的地方。厌倦了奔走,他们决定在这里定居下来。妻子整日织布,男子拿着这些粗布,去就近的村子换些用度。
日子反反复复,又是山花烂漫的时节。
男子像往常一样,拿着布匹去了村子。每次离家前,他都要嘱咐妻子:“等我回来。”那一日也不例外。结果,男子没能回来。
三日后,妻子去了丈夫惯去的村子寻找。听村人讲,他们夫妇曾是清人奴隶的消息,不知叫谁捅了上去。她的丈夫,被衙门抓去,以叛国罪处决了。
村人们同情她,攒了些银两给她,还送了一辆独轮车,叫她赶快离开这里,以免衙门再来抓她。她没收那些银两,推着独轮车带回了丈夫的尸首。她也没有离开,依照故里的习俗,土葬了丈夫的尸身。
自男子入葬以来,她夜夜去扫坟。她想即刻追随丈夫而去,怎奈已怀有男子的骨肉。无论什么时代,绝不能分开。第一次见面时就是这个感觉——不能分离,又似在哪里见过。见面时的无限喜悦,仿佛是久别重逢;离别时的阵阵悲哀,好像冥冥中注定了阻隔。难以言喻的情愫,即是前生注定,又是来生之缘。
月,月光笼罩着她身上雪白的丧衣。听她对着墓碑开了口,声音凄楚:“当家的,你可记得这支曲子?”她唱道:
“雄雉于飞,泄泄其羽。我之怀矣,自诒伊阻。雄雉于飞,上下其音。展矣君子,实劳我心。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远,曷云能来?百尔君子,不知德行?不忮不求,何用不臧?”
草木也被她动容,风里一阵阵呼啦啦悲鸣。
“当家的,往日听别人哼这曲子,你总笑人痴,如今这曲子……”她呜咽不断,身上白衣,飘飘摇摇,俨然一对展开的洁白羽翅。
“……玄机?”子虚望着她,给她的歌声打动,“有什么法子帮她?”
道士瞅着子虚摇一摇头。
“可她……”
“子虚。”道士望着那女子的侧影,“她与土中人,他们……”
“怎么?”
“哦!”道士忽然想到了什么,眼里一亮,“有个法子啦!”他跳起身,掸净身上的尘土。
“什么法子?”
“才听她歌里唱的是雄雉于飞?喏、喏,你看。”道士退去两步,向着洞外的坟墓一挥拂尘。
天边一片轻云游来,不会儿工夫,狂风四作。洞口的藤草扭动着,黄沙、乱石纷纷滚落。
子虚害怕沙石迷眼,忙抬衣袖遮住面孔。大风几乎扯下他头上的方巾,他不得不一只手死拽住方巾。方巾的两条飘带又被大风撕扯,扯得他一步步倒退进洞里。
白衣女子也被突如其来的大风吓住,顾不得碎石击身,紧紧抱住墓碑,低声诉说:“当家的!当家的?可是你地下有知?!”话音刚落,卡啦啦一声巨响,墓碑后的坟头一下子裂开,风住了。
一线青烟自坟里冉冉升起。
女子盯着那一线青烟,子虚亦爬过来,目不转睛地盯着。
月光下,青烟渐渐成形。听得一声鸣啼,青烟化作一只展翅的雄雉。
女子见了雄雉,先是一惊,而后笑了。身上的白衣,羽翼般伸展开来,她化成了一只雌雉。
夜色里,一对雉鸡欢快地上下翻飞,音音相鸣。月又一次隐入云里,巨大的阴影投下。待月光再次出来,照耀大地的时候,先前的那个坟墓,早已不见了踪迹。一对雉鸡振翅高飞,也飞得不见踪影了。
“玄机,这……”
“有什么话过会子再说!”道士观察外面彻底安定,猴子似地窜出山洞,直奔先前坟墓的所在。他蹲下身,嘿嘿嘿乐了:“好在还剩这些美味呀!”他招呼还愣在洞里的子虚,“快来吃呀,可不要糟蹋啦!”不等子虚赶到,他自己先吃上了。
子虚见状,急忙忙赶过去,跟他一起吃喝。
填饱肚皮,睡意上来。
一夜无话。
感到阳光刺眼,子虚从睡梦中醒来。此时此刻,他正躺在山洞入口处。阳光穿透藤草缝隙,漫洒进来。他搓搓眼皮,准备起身,却一时间身体沉重。他不由得朝身上扫了一眼,见道士正枕着他的身。他赶紧拍对方:“长老?”道士睡得很死,毫无动静。
“玄机?快醒醒!”
道士还未听见,子虚不得不拧一把对方的耳朵。
“哎呦呦!”道士立刻惊醒,跳起来揉搓耳朵。
清爽的阳光,落满大地。从山洞里出来,看见一地的杯盘狼藉,子虚回想起昨晚之事。昨晚,他只顾吃喝,没来得及向道士问个明白。现在,他有了空闲:“昨晚为何把他们变作一对雉鸡?”
道士一指地上的狼藉:“若不如此,这些美味咱几时能吃上?”他看子虚一脸诧异,嘿嘿嘿地笑起来,“骗你的,骗你的!”道士拍了拍子虚的肩头:“不是我把它们变作雉鸡,这是他们自己的意愿。”
“怎么会?”
“怎么不会?”道士笑说,“你可听过这个典故?昔日有公牛衰转病也,七日化为虎,其主掩户而入视,搏虎杀之。先者又有文章成兽一说。牛可化虎,连狗屁文章都可摇身成兽,耀武扬威。有**又缘何不能化雉而飞呢?”
“这就是所谓志与心变,神与形化了?”
“正是如此。”
子虚继续问:“你昨晚说‘他们’,他们究竟怎样?”
“他们?我几时说来?”
“你说,她与土中人,他们……”
“噢。”道士点点头,执拂尘指指点点,“他们于前世、前世、前世的前世,再前世、前世的前世……”
“且讲要点。”子虚插一句。
“他们于前世就注定相遇了,无论什么时代,都要相遇的呀。”
“莫不是为相遇而永坠轮回?”
“非也,非也。”道士学起子虚的口气。
“非也?”
“坠轮回的不是他们,而是他们定要长相思守的意念,所以……”
“所以怎样?”
“没什么。”
“所以什么?”
“没什么呀。”
“究竟怎样?”
子虚不断地追问,叫道士无可奈何,只得答他:“哎呀哎呀,你也忒难缠了!所以初次相见时,才相看俨然啊?”道士行去前面,头上的偃月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两鬓的碎发轻抚着他白净的面庞,他还是浅浅笑着。
子虚闻言,心中顿时一动:“既如此……”
“既如此、既如此!”道士打断同伴的话,“没有既如此啦。”他说笑着,蹦蹦跳跳向前方跑去,身上的天青道袍与晴空融为一体。
山水依旧,日子还是一如既往。道士张望了张望,看子虚没有即刻赶上,回过身,向矗立在原地的同伴招一招手:“喂,子虚?快些赶上!”
子虚还呆在那里琢磨,听见呼喊,方抬头遥望,见同伴已远了自己许多。他背起书箱,快步追赶了上去。
欲知后事 下回再说
第八出 寻踪
第八出 寻踪
崇祯十六年,农历十月,暮色降下。
大江浩浩汤汤,浪涛翻滚,似高山耸脊。
他独行江边,毫不在乎江河是否东去,一心地赶着路。
他衣衫破烂,发髻也松散了。丢了鞋子的缘故,一双赤脚上,大大小小全是血泡和伤口。藤杖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他已觉不到身体的疼痛与疲惫,仇恨正激励着他,让他一步步行在仅容得下他自己的黑暗道路上。他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可没到达目的地,绝不能倒下。
他一只手摸索着,摸索着,阳光、江水、两岸山峦、脚下的碎石子、岸滩,以及滩上零星着的白芷花……他全看不见。
暮色,一点点地变浓了……
崇祯十六年,农历十月,时不过晌午。
苍茫无限的云海里,远远近近尽是山脊。山脊连绵起伏,层峦叠嶂。猛看来,好像无数的游龙穿梭云际。远远近近的黄崖青埂间,不时传来猿啼,啼声乎近乎远,回音阵阵。
峭壁直入天顶,身侧石崖如刀斧劈凿而成,石崖上偶尔青松倒挂。层层叠叠的古栈道,盘在高崖之腰,人行上面似脚踏天梯,天梯没有尽头。
“子虚,小心些。”前行的玄机道人不时回过身,提醒跟在后面的同伴。
他二人都行在颤巍巍的古栈道上。道士仿佛踏着清云,脚步十分轻快。子虚则两手紧扶山岩,侧着身,仔细地挪动脚步。他书箱一侧的古琴,总是剐蹭山崖,即便如此,他也不敢伸手整一整书箱。
从栈道上面向下望去,望不见大地的影子,仰头观望,云雾飘缈,也望不见天顶。子虚瞥一眼脚下的云海,不由打了个冷颤。
不久前,子虚在湖边洗脸时,无意间照见了自己的影儿。他盯着水里的倒影,诧异自己为何还同十几年前一样?
“都道三朝尽去颜色退,脸上青春难再来。在下莫不是梦里邂逅了上元夫人,授予还童锦囊?”他左顾右顾,只管对着湖水诧异,还唠唠叨叨不住。不过,他那张俊俏的少年面孔上,生了几根长须。虽说肤发受之于父母,有所不损,可这模样实在不够美观。他只好口里念着圣人见谅,心上忍下疼痛,皱紧眉头,一根根揪掉了腮边的胡须。道士看他这般,直觉得好笑,不得不把一件隐瞒了许多年的事情,对他如实诉说了。
就在崇祯四年,也就是子虚被歹人推下死水池塘、险些丧命那回,道士救了他,且趁他未醒之际,偷偷喂他吃下了仅有的一枚琼果。而早在无解山上,子虚与“老者”相逢那回,“老者”告诉他,世间有个可使凡人长生不老的至宝,便是生于蓬莱的琼果。
“老者”给子虚讲述的故事里,方丈的朋友,也就是那个赠送琼果的人,正是玄机道士。
故事里,老方丈是唐朝广德年间的人物,再由此推算玄机道人的年纪……子虚知道真相后,立即问了道士的年龄。道士摇头说算不清了,还伸手指头与子虚说笑:“俺只记得,黄河水清过两次,长江水浊过两次。”这也难怪,他活了一大把年纪,连岁月都记得模模糊糊,又怎能算清自己的寿数?子虚从此不再追问。
……洞穿世事变迁,永享人间之乐;生生坠入孽海,永被死别生离折磨。长生不老,这四个字说来容易,一旦降临自身,究竟该喜,还是该悲呢?子虚有些矛盾。
颤巍巍的古栈道,在上面每行一步,都觉艰难至极,不过若要出得蜀境,只有这一条险路可走。子虚搞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跟道士跑到这里来,他向道士问起,道士却说那是他的意思,他听了这话,总以为道士唬他。
此时此刻,子虚简直庆幸自己已是不死之身。他正暗暗叫险,忽听行在前面的道士说了句:“小心些呀子虚,虽说是不死之身,但从这里掉下去,负了不治之伤,确比死还难受呢!”
子虚闻言,唬出一身冷汗,不敢再迈步了。道士回过头来瞥着他,知他害怕,拉上他的手嘿嘿乐了:“骗你哩,骗你哩!”道士执拂尘往山那边一指:“喏、喏,再过去就是锦城了,咱快趱一程罢。”
瀑布飞流直下,呼啸声不绝于耳。水击岩石之声,好像万壑雷鸣。紧贴山崖的弯曲栈道,有一小段隐入了瀑布。行在栈道上,穿入瀑布深处,水声顿时喧豗震耳。水珠袭上身,冰冰凉凉。从瀑布深处穿出,再次遥看晴天,晃觉苍碧新洗,人也清爽了许多。
险道渐绝,山路亦尽,栈道逐渐变缓,心也跟着缓缓落下。来到平川,心彻底平稳下来。子虚拭了拭脸上一直凝着的冷汗,松口气,叹说:“果真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若帝都建于此处,依凭天然之势,或可避开征战,亦未可知啊。”
“这怎么可能?”道士答他,“昔日秦惠王灭蜀,后置蜀郡。开明至蚕从,积三万四千岁方与秦相交通。喏、喏、喏,你想想看,早在秦惠王时就给灭过一次了,况本朝还有永明土司作乱、流寇掠杀等等事情,此刻指望它保大明朝纲万万代,不是太好笑了么?到了这会子,就连你一向推崇的川中女将秦良玉,也是指望不上了呀?”
子虚边整书箱边反驳:“昔日秦惠王知蜀王好色,特许嫁五女入蜀。蜀遣五丁迎之,未到梓潼,忽见一大蛇入穴。五丁共揽其尾擎之,顿时山崩地裂,压杀五夫、五女,而山分五岭。倘此事不曾有过,依旧山山相连……”
“哎呀呀,倘依旧山山相连,你我就没机会到此啦!”道士手点着子虚,“你呀你,可真是个说书的!”他又指了天上的流云,“你看看,山再高,也有流云浮过,可见世上没有万全之所。子虚呀,兴衰成败乃家常便饭,莫要想得太多。”他拍一拍子虚的肩就急急前行而去,子虚也加快步子赶他去了。
二人行一路,来到锦城,才入城门,就听有人在街上叫骂,人声喧杂,也听不真骂得什么。
子虚是个说书人,总爱凑个热闹。他循声凑去,又闻妇人嚎啕之声,抻脖子望了望,望见前面不远处,有一围观的人。他也顾不得道士,先行跑了过去。道士唤他不住,只能紧紧追上。
二人推推搡搡挤入人群,经打听才知道,是某家的小妇人偷奸,给家主拿住了。
家主叫来一帮莽汉,要毒打那奸夫,可奸夫狡猾得很,趁他出去叫人的工夫,跃墙跑掉了,家主便打了小妇出气。小妇哭哭啼啼气不过,索性撕破脸皮,拽着自家男人到街上撒泼打闹。
围观的人都在一旁指手画脚,叽叽咕咕:“这是啥世道,敢偷奸的不要面皮惯了?还偷出些道理来?”
人群中围着的那个小妇,似没听见人们的评论,岔着两脚大坐地上,又号又叫。她油头粉面,散乱着衣襟、发髻,裙下隐现一双小弓足,金莲遗落,裸着一只缠白棉布的小脚,裹脚布也松松散散,足后拖了一大截。她那泼样,好似个**出身。
她两手撕扯着一个赤臂的黝黑胖汉,胖汉子被她闹得挂不住颜面,终于把脸憋成了茄子紫,一把拎起她:“梭叶子!豁皮!说啥子塞话?还不滚回去三!”
“滚回去三?”小妇挣开他,一挺身,拍着胸脯大叫,“奴就斯豁皮!谁叫你哈撮撮!天下婆娘死光啰,你偏找上奴家?!奴就梭叶子给你看!你欲炕起事情,奴偏要撕破天光!看斯没脸!”她抹把哭花了的脸,抡圆胳膊,大叫大喊地扯胖汉去了墙根——那双小脚走得一跌一跌,却十分轻盈。
众人见状,也赶紧跟着围上去。
“你问奴,奴就告知你!”小妇一指墙根下的泥土地:“看!”
墙根土地上,有个人头样的圆印子。
胖汉子瞪着那圆印子,挤了挤唇,没说话。
“开腔三!”小妇指着胖汉鼻子骂,“你看你个闷登儿样儿,瘪瘪方脑壳!瘪瘪蛋球疼!告知你你能啥子嘛!瓜兮兮地!”她还要骂下去,那胖汉既回身抡了她一巴掌,吼道:“叫你塞说多!叫你批噻噻!”说话间,连轰了她四巴掌,“豁皮!斯谁人?!”
那小妇一张粉脸登时红肿起来,但她没有哭,一抹嘴巴子,点头忿忿道:“好!好!奴告知你!告知你!”她瞪着眼睛环顾人群,微张朱唇,口中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蠕动着。细看来,竟是一条小小的叶青蛇。
围观的一个个紧张兮兮,只顾竖起耳朵听那奸夫的来历,无一人察觉出这毒蛇的存在。
小妇环顾了会儿众人,不知怎地就盯上了张子虚和玄机道人。她打量一番子虚,又打量一番道士。二人被她看得浑身发毛,不由得往身后退却两步。她忽然一抬手,指着道士,撕声裂肺地大叫:“斯他!斯他!”
道士与子虚俱是一惊。
“夫人切莫胡言,这位长老与在下一同前来,今日才到锦城地界,怎说他是奸夫?”子虚替道士分辨。
“啥子不斯他?”小妇招呼众人看地上那圆印子,“他才跳墙跳得急三,一头载到地上,印下个印子!”她一脸认真,过来揪住道士领襟,道士吓一跳。这泼妇扯大了嗓门儿冲道士叫喊:“如今事情冒把啰,你还不认?欲躲啥子!”她口中的小小毒蛇丝丝地蠕动着,可惜无人看见。
道士没分辨什么,拂开妇人的纠缠,叫上子虚,预备离开。小妇却不依不饶,扑上去死命拽住道人:“你个烂眼儿!你倒躲得安逸!奴告知你,奴已有你地幺儿啰!”她一拍杨柳腰,嘴里的小蛇突然吐出了红信子。
“女子当以贤良为本,你如此胡言乱语成何体统!”子虚又气又恼,上前拽开那疯婆娘,疯婆娘还够着手撕扯道士。子虚见状,也顾不得斯文了,一推她,她趔趄着蹾了个屁墩儿。
那胖汉一听自己小妾怀上别人的孩子,登时急红了眼,也不问青红皂白,三两步抢上去,扒拉开子虚,提起道士领襟:“你污了老子地老妞儿还要逃?亏你斯出家人!走!与老子见官去!”
“且慢!”子虚横身挡住胖汉去路,恳求道士,“长老快与他们说个明白!他们这般脏埋你,你还顶缸受罪么?”
道士给胖汉拎着领襟,无可奈何地摇头:“哎呀呀,贫道何尝愿背这口黑锅?是那妇人口中的毒蛇,道行甚高,贫道敌它不过,确是百口莫辩!百口莫辩呀!”他又转去对胖汉说,“诶诶,你且放手,贫道与你前去便是?”
“啥子嘛!老子到怕你逃啰!”胖汉并不放松,反更用了些力气,**的胳膊微微凸显出许多蟒蛇鳞甲似的纹理,纹理在皮肤下隐隐浮动。他两条胳膊,仿佛一时间幻化成巨蟒,将道士牢牢束缚住了。
胖汉拎拎拽拽,扯着道士直奔衙门。子虚在旁边干着急,却吐不出半个字,随他们同去了衙门。
这偷奸养汉的官司,想常理也可以知道,世上哪有乱认**的女子?不然她就是个疯婆娘。偏偏不巧,那衙门里断案的涂老爷,有些实在过头了,全不觉得娇滴滴的婆娘犯了疯病,听她乱喷一通,也不问所以然,即刻将道士收了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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