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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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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出 迷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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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虚观察老员外走远,既转身问胡诌:“长……表、表兄,为何擅自替在下应亲?”胡诌没答话,子虚以为他睡着了,抢到床前,撩开了床幔。胡诌正歪在床上,背向子虚。

    “为何擅自替在下应下婚事?”子虚盯着胡诌的脊背,又问。胡诌还是不答话,子虚一推他:“你倒是说句话?”胡诌依旧不言语。

    子虚坐上床边,叹息一声,道:“莫非……莫非你、你厌恶在下了不成?”子虚把话顿了顿,“在下知道了,你是想法子撇开在下?嫌在下麻烦了?若果真如此,你只管挑明,犯不上这般、这般……”一股酒气上来,子虚打了两个酒嗝,也不再往下讲,只管唏嘘叹气。

    胡诌还是没说什么。

    窗户敞着,子虚侧身向外望去。见外面黑色愈浓了些,黑暗里扯着几缕极稀薄的白雾,依旧不见星月。天与地仿佛融到一处,混混沌沌,漆黑一片。

    子虚坐在床边,瞥一眼身后的同伴。同伴睡死了似的,丁点儿声音也没有。子虚放下床幔,再不看同伴。

    房里极静,子虚独自徘徊着寻思一番,将心一横,背起书箱冲出屋子,才赶到门口,就被人拦下了。

    “先生哪里去?”是引子虚前来的那位老者。

    老者怀里抱着一叠大红的新衣,新衣上压了顶花翅乌纱帽,他看子虚背着书箱,笑了:“先生是等不及与我家小姐拜堂?”他请子虚回了屋,摊开新衣与子虚说,“新衣已经备好,还请先生换上?”

    “这……这未免太仓促了……”

    “这桩婚事有我家老爷主持,况您那位表兄又替您保下大媒,事事齐全,哪里仓促?”老者也不跟子虚多说,强脱下子虚身上的儒衫,为他换好新装,拖他去了前厅。

    只见前厅里红烛生辉,一簇簇的尽是大红绸、纱堆成的花。墙壁上、窗户上、门板上,到处都糊着红艳艳的喜字。琼华小姐早等在案前,身着百蝶穿花大红缎的宽袖背子,摆下一条素水镜面裙,镜面上荷花鸳鸯图。她的红盖头一晃一晃,橘红烛火照映,盖头上的祥云纹似缓缓流动。子虚看了个眼晕,眨眨眼,又见老员外坐上首,身边还立了位青年。

    子虚觉得这青年十分面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也没有深究,向员外一拱手:“员外,在下表兄还……”

    “不妨事。”员外笑道,“胡公子不胜酒力,就叫他睡去吧?”他唤来身边那位青年,与子虚说,“这是老朽次子,才从外面回来,听说妹子成亲,欢喜得不得了。且叫他代媒人职务,明日再款待胡公子也不迟?”

    青年上前与子虚见礼,子虚全没了主意。

    “妹夫,还犹豫什么?”青年看子虚犹犹豫豫,索性摁着他行了大礼。大礼行毕,几个人簇拥着子虚直扑新房。到了新房门口,子虚还寻思着逃跑,哪里有机会?他不知被谁推了一下,趔趔趄趄地跌进新房。幸好琼华小姐扶住他,他才没有跌倒。待转过身,房门早被谁从外面锁死了。他再看看琼华小姐,已端坐到红绣榻上,等着他挑盖头了。他看看紧闭的房门,又看看端坐的小姐,慌了神。

    子虚来来回回踱步,左右拿不定主意。娶琼华小姐这样的佳人为妻,确是很好,不过朝廷连年征战,眼下成亲未免说不过去。子虚寻思,何况在下与这家人萍水相逢,草草结亲只怕将来惹事……他来到小姐面前,恭恭敬敬地向头遮盖头的小姐躬身一礼:“小姐,这门亲么……”

    “张先生莫非嫌弃奴家?”

    “岂敢!岂敢!”

    “那为什么还不给奴家掀盖头?”小姐掩口乐了,“天色不早了,咱还要饮合卺酒呢。饮完酒,你我好双宿双飞?”小姐说着,又嘿嘿地乐上了。子虚听她言语,不由得纳罕。初见面时,觉得她是位闺门,此刻怎么这般疯癫?子虚益发谨慎,瞟了眼托盘里的秤杆子,没有挑盖头。

    那小姐却早等不及,自己掀了盖头。子虚见状,忙背转过身。小姐盈盈步来,一手搭上子虚的肩,娇嗲着声音问:“张先生,你不看看奴家的美貌么?”子虚不肯相看。小姐伸出纤纤素手,把子虚的头硬扭了过来:“张先生?”

    子虚暗道她力大过人,唬得冷汗直流,不得不盯上琼华小姐,却瞧那小姐粉面桃腮、胭脂鲜艳,比初见之时更加娇媚。霎时间,心魂又被勾去了八分。

    “小、小姐……”

    “怎么还叫小姐?”琼华小姐亦盯着子虚,浅浅一笑。

    子虚被她纠缠,身子不由得酥软起来,又闻燕语莺声,不觉神魂荡漾,痴痴地吐了两个字:“娘、娘……”

    琼华小姐掩口乐了:“什么娘?是娘子!”

    “对、对!娘、娘子……”

    琼华小姐拉起子虚的手,娇声问他:“是先饮合卺,还是先圆房?”

    子虚懦懦道:“全、全凭娘子?”

    “既然依我,那就先圆房!”琼华小姐笑着拖子虚去榻边,只轻轻一推,子虚就倒在榻上。“官人,奴家为你宽衣。”琼华小姐挨身过来,伸手要扯子虚的衣衫。羞得子虚在榻上连滚带爬:“娘、娘子,我、在下自己来就好。”

    “嗯?那你给奴家宽衣?”琼华小姐一挺胸膛,凑到子虚眼前,看子虚并不动手,自己先扯开了衣领,露出一角青葱抹胸,抹胸上一朵娇艳欲滴的牡丹花。红罗帐映着烛光,迷迷蒙蒙的灯火里,子虚盯着那朵牡丹,咽口唾沫,红了脸。酒气顿时冲上脑门,子虚颤微微抬手,解开了琼华小姐的衣衫。

    雪白的肌肤赫然映入眼中,子虚气血上涌,眼前一阵晕眩。琼华小姐即刻扑到子虚身上:“官人?”她两条**裸的胳膊缠上了子虚。子虚早被她勾得晕晕乎乎,知她投入怀中,便再管不住自己,立即拥住她,要与她亲嘴。谁知琼华小姐突然推开子虚,哈哈大笑:“张子虚呀张子虚!”

    子虚吓一跳,跌坐一旁,定睛一看,琼华小姐不知怎的成了玄机道人。

    “哼,看你文绉绉一副书生模样,还真道是展获再世,原来不过……呦呦呦!”道士手点着子虚摇摇头,哼笑不住。

    “你、你不是在那里睡觉,怎么……?”子虚彻底醒了酒。

    “嘘!”道士示意子虚轻声,“我要睡去,怎看得了你这出好戏?喏喏,在那厢睡觉的是这玩意儿。”道士笑着从怀里摸出个酒葫芦。

    “那琼华小姐……”

    “诶,先别管她啦。”道士洒几点葫芦里的水到墙上,墙壁渐渐变得透明。

    子虚惊诧地看向道士,道士轻声说:“放心,那边看不见。倒是你,看仔细些。”道士把葫芦还给子虚,“喏、喏,可要收好了,别再叫我摸着。”子虚接过葫芦,透过那面奇异的墙向隔壁瞧去。

    隔壁房中,老员外正在教训他的次子——就是拜堂时,站员外身侧的那位青年。青年跪在地上,老员外问他:“既回去了,想必你的命疙瘩也带回来了?”

    “……临行前,我明明紧握到手里的,可才回来就不见了……”青年低垂着头,答得毕恭毕敬。

    “怎么不再去寻来?”

    青年抬眼瞄了员外一眼:“本来要再返回去,奈何肉身已经下葬……”

    员外一听,指着青年鼻子骂上了:“狗奴才!岂不知人死不能复生的道理?”

    “不过……”

    “不过可惜了你白花花的银子?”员外叹道,“我生前就一再告诉你,人乃赤条条空空而来,赤条条空空而去也。”员外看青年不太服气,抬脚踹上他,吹着胡子骂,“银子竟比亲爹还亲!不长进的东西!今日若非你妹妹的好日子,定叫你偿偿家法滋味!”

    子虚盯着眼前景象,忽然想起那青年正是死而复生后又死去的赵仲。

    道士也盯着墙壁另一边的景象,笑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推磨的鬼贫道着实地没见过,不过为钱还阳的死鬼,贫道真是见识喽!”

    “敢情又见鬼了?”子虚颤抖着声音自言自语。道士笑着拍拍他的肩:“趁他们尚未察觉,你我速速离开才是?”

    “有理!有理!”子虚跳下床榻,收拾起东西,待背上书箱预备逃跑,方想到房门才给谁反锁了。他欲招呼道士,房里的红烛忽地灭了。他吓一跳,摸索一番,却发现自己已到户外。

    外面昏昏黑黑,飘着蒙蒙细雨,模模糊糊可看见一座高大的石砌坟丘。

    子虚摸索着上前观瞧,见坟后依稀一株玉茗树,坟前石碑上,贴有一张红底黑字的符。身周尽是坟冢荒草,子虚这才恍悟,自己适才勿走了一遭阴间。他四下里寻找道士,道士早行出很远。“子虚,还看什么?”道士回身招呼他,他循声赶去。就在这时,一条大白狗突然蹿出草间,挡住了他的去路。

    “先生哪里去?”大白狗朝子虚开口,叫子虚着实一惊。

    “我家主人真心相待,先生怎么反要逃走?”白狗质问子虚。

    子虚听出这白狗的声音,知道白狗是为他引路的那位老者,吃惊得只会摇头了。大白狗也不再多言,合身朝子虚猛扑过来。道士及时赶到,抬拂尘一迎,击中白狗。白狗跌落草间,哼哼唧唧地起不来了。

    “快走!”道士拉上子虚,扭头就跑。子虚忽然被碎石绊住,脚下一软,道士忙扶住他:“哎呀呀,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二人跌跌撞撞地奔了一程,待望不见那片坟地,才缓下脚步。

    燥热之气滚滚袭来。

    雾愈浓,光线愈亮。渐渐地,脚下的道路可以看清了。他二人正站在一条荒芜了的黄土小径上。土路湿润,粘得鞋子上满是泥巴。

    “哎呀呀,好险好险!”道士喘着粗气摸把脸上的汗水。

    子虚累得直不起身,喘息着拽住道士:“你、你我一走不要紧,只是琼华小姐她……”

    “诶!”道士拂开子虚的手,一撇嘴,“你怎么还想着她?”

    “这是什么话?”子虚诧异道,“你扮成她的模样哄骗在下,她……”

    “放心放心!她好得很,正代替贫道,在那客房里睡得香哩。”

    子虚闻言,长舒口气,两手合十,对天念了几句佛。道士见状,笑他说:“那琼花小姐是个佳妇不假,可她终究是鬼。难不成,你要与她做对鬼夫妻?”

    “切、切莫取笑。”子虚红了脸。老实说,不能与琼华小姐结为连理,他还真觉得可惜。

    “走罢。”道士看子虚迟迟不肯迈步,赶紧拉上他,“亏你相中她,她不过是鬼小姐,你岂不知,人死不能复生的道理?”他竟引用老员外教训儿子的话来教导子虚,子虚只好随他上路了。

    两人前行了一里多的路程,周围景物才彻底清晰可见。

    细雨绵绵不断,灰云间洇着淡淡的夕阳红。矮松环绕,灌木繁茂。一野青青,两面环丘。

    子虚拂了拂身上的泥土,回身向那坟地望去。那边已是白茫茫一片雾气,什么都看不清了。他很惋惜地叹口气,自问了句:“不知琼华小姐如何了?”这话正叫道士听着,道士笑他说:“说起来,那琼华小姐娇娇嗲嗲、姿色平平,有甚好处让你念念不忘?”

    “你是出家人,如何晓得女子姿色?”子虚撑开他把那破了小洞的焦黄油纸伞,为道士遮雨。道士一摆手:“说起美人么,我倒见识过不少。”他一掂手里的浮尘,浮尘既成了把崭新的雨伞,“不过全是些不可入目的美人。”

    “这就好笑了,既是美人,怎会不可入目?”

    “你是书生,怎不晓得雁丘之故?”道士要与子虚换伞。

    “在下当然知道。”子虚不肯与道士交换,“昔日遗山先生赴试并州途中,逢捕雁者获双雁。一杀之,脱网者悲鸣不去,自投地而死。后得先生葬汾水之畔,累石为识,号曰雁邱,又作《雁邱赋》颂之。”

    道士硬夺过子虚手里的破伞,将自己那把好的塞给他:“雁雀尚知从一而终,何况人乎?美人虽多,然中意者不在其内,如何入目啊?”

    子虚盯了盯手里的新伞,思索片刻,方看向同伴:“长老感知颇深,莫非早有中意的美人?”

    “哎呀呀,说起贫道中意的美人么……”道士嗤嗤笑起来,“确有一个,只是……”

    “只是怎样?”

    道士摆摆手:“诶,不要再提此事了。”

    子虚本打算让道士和盘托出心底的秘密,听道士这样一说,竟泄了气。他知道,即使追问,道士也不会再答他什么。

    细雨蒙蒙,笼得世间事儿迷迷离离。

    道士手里的破伞,因破了个小洞,不住地往他身上滴雨,他却毫不介意,偏头瞄了身边的同伴一眼。

    子虚望着前方蒙脉的雨雾,悄声念道:“相亲相见知何日,此时此际难为情。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道士听罢,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欲知后事 下回再说

    第七出 雉飞

    第七出 雉飞

    这段姻缘,要从隋朝大业四年讲起。

    那一年,山花烂漫的时节,地里大片大片的青绿,异常柔美。新生的黄花,花瓣上落着三两只彩蝶。秦汉古路上,尽是蓟叶夹道。清清的,一阵土香,土里杂着几点水汽。

    一位靺鞨姑娘,站在山花丛中,眼睛眺望着辽西方向的蓝天。她迥异于汉人的服饰打扮,十分醒目。就在不久前,她与族人迫于生计,迁徙到了涿郡这个地方。

    她望着头顶一片晴空,阳光洒上她如花的面庞。

    “久等了。”一个男子悄悄出现在她身后。她闻声,忙转过身去,见了男子,笑逐颜开。男子却面露愁容——这是位年轻的汉族男子。姑娘凝视着他,看他脸上全是汗水,发髻有些散乱,连身上的衫裤也叫汗水洇透了,足下的草履更沾满泥土。姑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用目光询问他,听他缓缓开口:“太守才张贴讣告,要征调诸郡汉族男女去开渠……”他踟蹰起来,不敢再看姑娘的眼睛。

    “我今凡前来,是与你道别的。”

    姑娘赶紧摇摇头。男子终于鼓足勇气,望向她,眼睛有些湿,但没有落泪。他见姑娘脸上布满愁云,轻轻笑道了:“你放心,用不多久,我就回来。”他紧盯着姑娘,想象着回来后的美好日子:“你愿意等着我么?”他问,“用不了多久,待长渠竣工,我就回来了。你愿意等我么?”姑娘点点头。男子确定似地,一遍遍地低声问她:“……三年,五年?”姑娘还是点点头。

    山花烂漫,花瓣伴着蝶儿飞舞。于辽西,她绝见不到这般美景,渐渐地,看腻了这美景。

    三年,五年……她站在一片山花丛中,看腻了美景,遗忘了辽西的日子,心里只想着一个地方,眼里只望着一个地方。三年,五年……双眼望着、盼着,望不见那位汉族男子的身影,她还是望着,望眼欲穿,愈盼心愈切。

    她始终在一片烂漫中守望,不知守望了多少个三年、五年,直至无情的岁月将她埋进花底,男子还是没能回来。

    又不知过了多少个年头,也不知是个什么朝代了。

    轻轻一阵风,塞北卷起黄沙,卷来一片血腥。依旧是山花烂漫的日子,一女子孤独地立在山花丛中,望眼欲穿……

    历夏经秋,光阴荏苒,不觉已到崇祯八年。

    天柱峰南面的川水,汤汤汩汩直向东流入九曲。溪两岸刀切般整齐的翠绿峭壁,仿佛是这个地方的高大屏蔽。

    草木掩映着的,一条极细长的白沙汀,仅容一人行走。

    “昨夜还赞花容貌,谁知今朝朱颜老。这夕尤嫌象笏少,岂料明日乌纱掉。穷途恸哭哄堂笑,兴亡成败皆看饱。半入尘缘半修道,一培黄土全埋了。”玄机道人在前面行着,把这只已经可以磨出茧子的曲儿唱罢一遍,又要唱第二遍,“昨……”

    “玄机?”子虚随道士身后,一手扶山壁,一手提着衣摆,“你总唱这支曲子,究竟原何?”

    “原何?”道士笑了,“原何呀,我自己都记不得啦。”他一指对面峭壁上的那些小岩洞,“喏喏,你看,这就是所谓‘藏舟于壑,藏山于泽’了吧?”——当地有将亡人藏入悬崖缝洞的丧葬习俗。即用整木凿成船形,置尸于舟内,入崖洞葬之,称为“架壑舟”。

    子虚知他故意打岔,也不再问,只回他:“藏舟于壑,藏山于泽,人谓之固矣。虽然,夜半有力者负而趋,寐者不知,犹有所遁。若藏天下于天下,则无可遁形矣。”

    “你可真是秀才!”道士笑着点头,“但不知先生于此句作何解释?”

    “哪一句?”

    “道散而为德,德溢而为仁义,仁义立而道废矣。”

    子虚笑说:“你是道士,怎么反起问我来?”

    “诶!我要听你的解释呀?”

    子虚想了想,笑着摆摆手:“在下不好说。”

    “什么不好说?”道士回头看来。

    子虚还是朝他摆一摆手:“不好说就是不好说。”

    “怎么个不好说法儿?”

    “说了么,你又要讲在下……”子虚手扶山壁,整了整身后的书箱,“倒是你先告知在下,将去何方?还有那红绸包袱里,究竟是何法宝?”他小心翼翼地躲过前面崖隙里生出的半截矮树,极谨慎地行走着,可惜鞋子还是湿了。

    道士也笑着摆摆手:“此时尚不宜说。”

    “既然如此……”子虚一摊手,“在下也无甚好讲。”

    “你几时学得这样刁?好好好,我告诉你。”道士边行边说,“那年梅开时节,思陆崖望尘亭里,你禁不住我挑拨,与我们几个打赌……说当日酉时二刻前就回来。可到了人世来年,看大火向西流,还望不见你。他们都说,这是我种下的错,罚我亲自下山去寻你。我想你是贪恋着玩耍,忘记了赌约,可万万料不到,你竟……”

    “可是掉嘴儿?在下连思陆崖是个什么所在都不晓得,几时去来?”

    “看看,就是不宜说么。”道士不再言语。

    子虚不依不饶,紧赶几步,够手一扯道士:“你且说个明白,究竟什么回事?”

    道士呵呵一笑,回头瞥着子虚:“你权当贫道掉嘴儿罢。”子虚还不肯罢休,扯住道士袍袖,不叫他行走,自己却一个不小心踏进了水里。道士笑着扶住子虚:“仔细些,我才问你的,你还没答哩。”子虚一拧湿了的衣摆、裤腿:“好没道理!你自己先者嚣,反来寻别人短处么?”

    道士扇扇手,笑着答他:“不是我者嚣,是你这人外好内丫槎。”子虚闻言,瞥了道士一眼。

    二人就这样走走说说,一路赏山玩水,看不尽的野草闲花。

    川水右侧的水光石上,遍布题诗刻字。子虚逐一阅览,还与道士一起笑说那山壁题字的人物故事。

    川水从脚边淌过,水势汹涌,上面偶尔几只竹筏、羊皮筏子漂流过去。

    行段路,白滩已尽,道士只好招呼了个羊皮筏子。这筏子用十来个羊皮袋连成,可乘四五人,艄公跪在前头,撑木浆划水而行。筏子随水起伏跌宕,渡了一路,因二人无渡水之资,艄公便把他们赶到了平地处。

    子虚不住地抱怨人情淡薄,两人沿川行去,恰望见前方不远处有个茅舍。碎石筑墙,墙上的黄泥大部分脱落,篱笆歪歪斜斜。篱笆墙里,一个年少书生坐在那里摇头晃脑地读着书:“……皇天无亲,唯德是辅……”

    “啊,书生?书生?”道士招呼着那位书生,快步奔过去,“怎在外面读书?当心受风呦。”子虚心知道士有意借宿,加快步子跟上了。

    那书生见来人是个道长和位先生,忙合了书,起身朝二人控背躬身。子虚慌忙还礼,道士欣然受下。

    书生说:“屋里实在昏黑,盏灯又太浪费,这才借着天光读书的。”书生把二人请进屋子。屋里黑黢黢一团,确不适合读书。三人攀谈了会儿,子虚与道士才知道这书生姓宋,原非本地人士。

    “两年前,小子家乡出了个姓贾的秀才。”宋生对二人讲述,“他哪里是什么正经秀才!大字识不了一筐,不过仗着财大气粗,乡里买了个头衔!这厮自有了秀才功名,真个把自己当了秀才,学诗书礼仪人家藏《诗》、藏《书》、作文章。罢!罢!罢!倒是在家自娱?”宋生不住地顿足,“这厮、这厮偏偏拿着比草纸还臭的文章去街上显眼!这也罢,还找来些名士,美其名曰:以文会友!”

    宋生指点着门外的什么,手颤抖着,捶胸道:“他们哪里堪称名士?!全凭些阿谀奉迎的拍马手段得以步步高升,直把贾秀才赞为圣贤之师?!”宋生愤愤地对天拱一拱手,“他贾秀才真以为自己是圣贤?整日挑拣旁人馨兰文章里的典故,所谓‘指点一二’。呸!呸!呸!他道他真是翰林?竟作起考据来!那厮每读到传奇中不可思议之处,又有话本里借鉴之言,便指指点点,建树全无!”宋生拍拍自己干瘪的肚子,“那厮如此这般,不过显示他肚里的草包又壮大了些!他哪里晓得史实、传奇、四六三者差异?亦不知至论之旨!说他乃‘拊盆扣瓴’之徒,只怕还要玷污这四个字!”

    子虚听罢,连连叹息,对宋生说:“此虽令天下书生不齿,但谨言慎行,想也不会惹祸上身吧?”

    “先生差矣。”宋生盯着二人,手指青天,忿忿道,“两位不晓得那狗屁文章的厉害!谨言慎行乃保身之道,怎奈你不去招它,它偏来惹你!”

    宋生虽无功名在身,于乡里到也称得上真才学。有一日白天,他正在家里作文章,忽听外面狂风大作,风里夹着一股腥臭之气,扑面而至。他忙闭了门户,未及坐回书案,家门霍地被什么撞坏了。他尚不知发生什么,只见有东西闯将进来,竟是一只满身生癞的柴狼。

    柴狼气势汹汹,一声嘶叫,一阵掩鼻恶臭,直朝宋生扑来。宋生手无缚鸡之力,哪里是柴狼对手?闪躲不及,抓起毛笔胡乱搪塞。千钧一发之际,他案上那卷未作完的文章,忽地化作一只香獐。

    香獐扑上去与柴狼撕斗到一处,腥臭味混杂着獐香味。两只异兽犹如腾云翻滚,看不清形势,只把宋生唬住了。他略定一定神,慌慌张张跑出去叫人,待率众人手持棍棒赶回来,两兽俱已不见,唯有散碎了一地的文章。宋生拾起碎片一看,竟是自己那未完成的文章,原来香獐战败了。

    后来,宋生得知,那个癞疮柴狼是贾秀才的狗屁文章幻化而成。早在他之前,癞疮柴狼已经袭击了乡里几名读书人。

    宋生说:“那豺狼,不但专毁人家的文章,还伤人咬人!小子为了避它,不得不背井离乡!”

    “真乃奇哉怪事也!”子虚见识过不少鬼怪,不过这样的事,还是头回听说。

    “二位。”宋生道,“莫说你们不信,小子到了今日也是不敢相信。不怕两位笑话,乡里的读书人,竟无有一个能敌过那柴狼的。”他忽而叹息,“难道说,这世间,难道已是柴狼的天下?”

    “何以见得?”子虚问。

    宋生满脸忧郁地转向子虚,正色答:“先生亦是读书人,想必知道而今世上,治学浮躁、文风不正,此等种种尤使朝内乱臣当权!”他拍着大腿,捶胸顿足,“大道废矣!大道废矣!天下将亡,岂非始于此乎?”他默默泣起来,由恐外人见笑,忙转身试了试泪。

    道士听罢宋生一番慷慨陈词,忍不住偷偷笑了,低声对子虚说:“张先生呀,此番理论倒比你高明哩。”道士又转问宋生,“天下书生何其多,怎敌不过区区一只柴狼?”

    “道长。”宋生拱手回,“自古文人相轻相欺,莫说柴狼从外杀入,就是它不来,还要相互倾轧。凭你獐香百里,不过一盘散沙,怎能敌它恶臭熏天?只由它弄得天下人睁眼不分黑白罢了!”

    “言之有理。”子虚心中暗道:这才是祸起于萧墙之内,此祸可避,也不可避。他不禁小声嘀咕一句:“原来是恶狼咬人,狗屁文章当道之世。”

    三人东拉西扯地说了会子话,道士向宋生讨过一碗水喝,拉上子虚告辞。宋生拱手,目送二人远去。

    待望不见宋生,子虚才问道士:“不是在此借宿么?怎么……”

    道士挥一挥浮尘:“他家徒四壁,还是不要叨扰了罢?况且……”

    “怎样?”

    “况且他家的酸腐味儿……哎哎!”道士拎了拎子虚的衣衫,扇扇手,“呦呦呦!比你身上的还重哩,贫道着实地不能忍啦。”

    二人行一路,不觉间暮色上来。

    两侧山巅上,一片无际的云海。云端峰石仰企,峰石上青枝依依。橘红的夕阳映上来,满是光辉。

    越前行,视野越宽阔,可惜远远近近都再望不见人家。

    夜晚山路及其难行,子虚点燃了火折子,却照不亮三两步。道路崎岖,野兔、山狐见火光逼近,一时间乱跳乱窜。幽绿眼睛的鹿、麋,也撒蹄四散。它们逃得干净,只累了子虚惊疑不定,心才放下,折身又见巨蟒缠枝、青蛇吐烟。夜景好不吓人,子虚不由得偷偷埋怨道士,适才错过了借宿的好机会。道士知道子虚害怕,只身挡去前面,还笑着伸来一只手,紧紧攥住了子虚的腕子。

    他们两个寻了好一会儿,总算在山崖缓坡上找到个可以栖身的山洞。洞口给藤草掩蔽,十分隐蔽,他二人便将它作为今晚悉身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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