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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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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出 雪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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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兄长,这如何使得?”

    “什么使不使得?还真啰唆哩!往后我叫你子虚,你就叫我的名字,我可还要劳烦你呢!”道士嘿嘿笑了。

    二人闲扯半天,不消多时,道士枕着小包袱沉沉睡去了,他一向睡去得快。

    寂静再次袭来,子虚一个人赶完书稿,仔细地将它们裹进一件干净的单衣,书箱里收好,才挪去窗边打盹。

    夜渐深,子虚打着瞌睡,却如何都不能睡着。他心里焦躁,睁开眼,正瞧见道士,心里更焦急了。

    ……你真的不记得了?子虚还念着道士的话……记得什么?

    深夜寂寂,子虚胡思乱揣测,一会儿琢磨道士的话,一会儿念起昔日种种,忽又想到无解山上的“老者”。

    ……玄机道人,难道真是巧合?怎会如此之巧?难道说,雾灵山那回不是我们第一次相见?

    百岳山上的飞瀑,敲击到子虚心上,他开始没来由地烦躁。秋时那件事,分明不是梦,为何要……各种各样的事叫他想不明白。越往深处想,他越睡不着。

    咯咯嚓嚓,窗棂突然作响,却不是风来了。

    子虚还为琐碎的事情烦恼着,完全没有在意。

    咯咯嚓嚓,响声愈来愈大。啪嗒,好像是窗棂子坏了。

    子虚盯着外屋里唯一的窗,看了看,发现窗格子分好无损。

    ……大概那女子在里间掩窗户吧?子虚正想着,见里间柴扉霍地开了。他才明白,刚刚是门闩掉落地上的声音。他好奇地朝里间瞟去,不晓得女子为何深夜出来。他敛息等了会儿,不见女子出来,正在纳罕之际,身边道士忽然个翻身,跃过了火盆。

    道士一只手伸过来,抓住子虚。子虚吓一跳,挣开道士的手,朝那扇敞开的柴扉望去。

    火盆里的火还燃着,干柴烧得刺啦啦作响。柴烟浓烈了些,很是呛眼睛。子虚微眯上眼,借着火光,看到有东西自里间忽忽悠悠飘了出来。

    除了火盆里干柴燃烧的声音,周围一片死寂。道士突然吐了句梦话:“子虚!子虚!起风啦!”子虚听见道士言语,也不答话,直盯住那渐近的东西,心中暗道:什么起风!分明是鬼来了!

    里间忽悠悠飘出颗美人头,是那美貌女子的头颅。头颅上的发髻全散乱了,想是用牙齿咬开户闩时候弄乱的,一丝丝长发散乱地贴在脸颊上。

    头颅轻飘飘游移过来。子虚知她移近,忙闭眼睛假装睡去,手心却出了汗。他后悔刚才挣开道士的手,不禁攥紧了双拳。

    头颅悬浮在空中,悠悠游来,盯着子虚瞧了瞧,又移去道士那边瞧了瞧,看二人都闭着眼,方满意地咧嘴乐了。她的嘴唇红艳艳,面上泛着青白,毫无血色。血红的唇一裂,露出上下两排雪白的牙齿,牙上也沾了几点血渍。

    咯咯咯,人头仿佛笑出了声,亦或者是咬动牙齿的声音。人头盯了二人好一阵子,确信他们已经睡熟,方一转,擦着子虚的肩冲破窗棂,不知飞去何处了。

    感觉女子头颅飞走,子虚壮大胆张开眼,环视整间房子。确定美人首确实离开,他跳去了道士身侧:“长老!长老!”

    道士没反应,子虚使劲推推他。道士一摆手:“哎,都说了是风声!”他不曾睁眼,稀里糊涂地吐了句,还要睡去。

    “什么风声,在下分明看见……”

    道士在睡梦里笑了,闭着眼睛道:“谁叫你偏要守着窗户,又不肯睡?”

    “长老!”子虚听对方答话,长出一口气。

    “诶!不是说了,叫名字即可?”道士躺在那儿不愿起身。

    “玄、玄机?”

    道士闻言,轻轻笑了,揉着眼睛爬起身:“不妨事啊,那颗头天明时就自己回来了。”

    “怎么,你早知道?”

    “给她算卦时候就明白啦。”道士边答哈欠边说,“你意欲何为呀,张先生?”

    子虚觑了眼窗外,凑去道士耳边:“既然你早就知道,那么她的去向你也定然清楚了?”

    “我怎么晓得呦!”道士躺下来。

    子虚忙推一推他:“别睡别睡,那个要怎么办?”他一指里间。

    “什么怎么办?”道士无可无奈何地起身,摇摇晃晃走向里间,懒洋洋地倚上门首,朝里面望了望,“哦。”他有所了悟,“你是说,把她弄到地上,咱们去榻上睡?”他又要疯癫了。

    “玄机……”

    道士轻轻笑了:“子虚休恼,我明白。”他走进去,“还记得今日白天,那户人家的姑娘么?”

    “……干尸?”

    “不错。她家人不是说,一觉醒来,她已成了干尸……”

    “那又如何?”

    “来来,你自己看?”道士拽过子虚,叫他看看里间。子虚才瞟一眼,就抬袖子遮住面孔,口里念起了佛。

    里间亦生着盆火,火已灭,黑黢黢的,一阵阵阴冷。白雪的光芒穿透窗格子映射进来,昏晦的雪光笼着角落里一张草榻。榻上的旧棉被里,裹着个无头女子。

    “怕什么?”道士笑着扯下子虚的袖子。子虚不得不瞥一眼那奇怪的女人身体,但见断裂的勃颈和雪白的肩膀露在棉被外面,青白的勃颈上,有几点血迹。

    “莫非是……”子虚有所恍悟。

    “不错,正是她做得好事。”道士快步来到塌前,对着女子血淋淋的脖子看了看,跟子虚道,“《古今异志考》里说,此妖怪白天行若常人,夜晚身首分离,因害怕枯老,故以年轻女子鲜血为食,只怕她此番是寻女子鲜血去了。”

    “如、如何才好?”

    “不妨事,只待我……”道士伸出两根手指,回头望向子虚:“张先生,她之生死,全在你一念之间。”

    子虚不假思索:“既然她是妖精,自然救人性命更为重要。”

    道士点点头,用手指抹去了女子脖子上的血迹。

    窗外,天蒙蒙亮了。转眼间,霞光万缕。

    云彻底散了去,白雪地上金灿灿一片光辉。

    昨夜,道士告诉子虚美人头颅再不会活过来,子虚才放心地睡去。直至天明,一夜无梦。

    “张先生?子虚,醒来罢。”道士轻唤子虚。子虚睡得很熟,一些儿反应都没有。道士轻轻拍他:“子虚,快些起来,咱们上路了。”

    “哪里去?”子虚模模糊糊地问了句,还是没有醒来。

    道士轻声笑了:“这要问你,你想去哪里?想去多久呢?”他声音极轻,也不知子虚到底听见没有。子虚醒来后,却也没多问什么。

    他们两个收拾了收拾,出来屋子,看清晨的雾气正慢慢散开。不远处丘峰之上,满山冰花玉树,房檐上时有雪水滴答涎下。子虚扯紧衣领,打了个喷嚏。

    “此处仅剩无头尸身,依贫道之见,还是不要给旁人惹麻烦的好。”道士说。

    子虚亦觉有理,点了点头:“话是不错,但要如何?”

    “放心放,贫道自有法子。”道士微微一笑。

    “且慢!”子虚想到什么,“若这家家主回来,又当如何?”

    “她的夫君?”道士看着眼前的山房说,“他不会回来了。”

    “怎么,难道他……”

    “昨晚所讲的‘容’字,正解应是家中主人有口难言。”道士与子虚解释,“恐怕这家男人早见识了妻子的真身,害怕得连夜逃走了。”

    “既然如此,她为何还惦念自己的夫君?”

    “她不会明白丈夫见到自己真身后的感觉。天下女子皆一般,没有一个不是为着男子而活。她虽为鬼怪,倒也渴望丈夫怜爱,所以才吸食鲜血以求青春永驻。”

    “原来是这样。”

    ……女子皆喜美好容颜,妒恨的、嗔怨的、不择手段的,等等意念方养出此等妖怪。可见女子意念之深并不亚于男子。古而今,多少人渴求长生不朽、青春永驻?到头来,不过夏草一败。子虚暗自感慨着:“看来吾辈真不过如此啊!”他轻声音叹息一句,看着道士向雪地里的灰瓦山房一挥拂尘。山舍、连同它里面的一切,转瞬全成了纷飞的细霰。

    “……子虚啊。”玄机道人眼望四散的霰,似自言自语,用极低的声音念道,“妖精与人并无差别,你这般舍它救旁,竟与我的罪孽等同了啊。”道士眼望细霰渐渐融入真实的白雪,再没言语什么。他背后,还背者那个方方正正的红绸小包袱,不知里面是何宝贝。

    渐渐地,细霰散了。

    离此不远处的雪地里,浅浅陷着一颗不曾闭上双目的美人头。美人一双美目直直望着遥远的方向,好像期盼着夫君归来。渐渐地,美人头亦融入了白雪的怀抱,无人知晓。

    欲知后事 且待下回

    第五出 遗伞

    第五出 遗伞

    “上回说到中兴四将,乃韩世忠、张俊、刘光世、岳飞。岳飞妇孺皆知不必细表,且说韩世忠之妻,梁红玉。梁红玉祖父、父亲,皆在平定方腊之乱中战败获罪,梁家从此衰落,梁红玉也沦为京口营妓……说起来,本朝女将秦良玉倒是与她……”

    “哎,子虚,别絮絮叨叨啦!”一旁的道士终于按耐不住,“话多伤气,肚子越饿哩。”好像为了证实这话,道士的肚子咕咕叫上了,“喏、喏,你看是不是?”

    “连你也来讲风凉话!”张子虚瞥一眼道士。话音刚落,他的肚子也叫上了。

    时值秧节,二人一路南行。

    这一年是崇祯五年。

    大片大片的田地里,清油油的秧苗在春风中招摇。地里插秧的男男女女们,一边劳作一边高唱田歌:“哎!动秧把,要赛秧,鸟叫一声六棵秧,莳得好的头首吃肉团,眼红气涨,争而未胜的要挨‘包麦团’!”他们一起唱完,又一起哄声笑了。原来,他们在比赛插秧。

    “子虚呀。”道士停下步子,望着田地里的人们对同伴说,“与其念那些世故人情,倒不如听听这些乡曲儿有趣呀?”

    子虚满脸忧虑,瞟了眼地里劳作的人们,叹息道:“何趣之有?国难当头,哪来闲心听这些?”他两手合十,极虔诚地念了几句阿弥陀佛,又低声诵道,“愿老天降岳飞、韩世忠这样的贤将与我大明王朝!”

    道士一旁观察着子虚,看他还对着南方深深拜了两拜,不禁呵呵呵地乐了。

    “笑甚?”子虚抬眼瞟向道士。

    “笑你迂腐哩!”道士笑说,“聚散离合岂是天定人为?即使出了良臣、鹏举之流,也无济于事呀。”

    “此言差矣。”子虚正要反驳,忽听前方有人招呼。

    “两位?两位请进来吃顿便饭吧?”是个农妇。

    “哎呀呀!正赶上好时节。”道士朝农妇挥挥拂尘,先行跑过去了。子虚看道士跑去,也只好加快脚步,跟上了。

    “多个人吃饭多收谷一石!”农妇黑瘦的脸上堆满笑意。她身着各色彩布缝合的窄袖田衣,没有裹脚,边说吉祥谚语,边把自家做的种田馃递给二人。

    道士忙对农妇讲了几车吉利话,直讲得农妇眉开眼笑。道士还撺掇子虚也讲两句,子虚朝农妇拱拱手,说了一句讨吉的话。

    种田馃由糯米制成,内用红糖、芝麻、笋丝或肉丝、咸菜作馅儿。大概朝廷征缴不断,日子不大好过,这馃里没有馅儿。不过道士吃得津津有味,一连嚼了许多,弄得两腮鼓鼓囊囊,还不住地往嘴里塞。他看子虚吃得很是斯文,不禁蹙起眉头,一把抓去子虚手里的馃,喷着饭粒道:“喏、喏,你看,这才是真肚子饿!”他说着,把子虚擦才吃一半的馃全塞进自己嘴里,还得意地仰着眉毛看子虚。子虚瞟他一眼,并不理会,依旧细嚼慢咽地吃。

    道士摸了摸肚子,一抹嘴:“天色尚早,咱速速起程罢?”他嘴里还嚼着吃食,说起话来呜呜嘟嘟。

    “且慢!”子虚拉住道士,“人家好心请你我吃饭,如何说走就走?该先道谢……”

    “诶诶,不必,不必呀。”道人笑着摆摆手,解释道,“今日插秧,这里的农户都要请路人吃饭的,你没听她说么?多个人吃饭多收谷一石,无非是讨个吉利。客人走时忌敛走吃食,更不能与人家辞别,这又有个说法,叫人人吃饱,年年丰收,疾苦带走,好事长久。”

    “原来还有这么个讲。”子虚恍然。怪不得那妇人送出饭食就回避了,竟是在下孤陋寡闻,险些闹出笑话。他有些心虚,不由得抬袖子蘸了蘸额上的汗水。

    “哎,快些儿走罢。”道士催促子虚,还告诉他,今日连借宿也要给当地农户视为不吉的。“赶在夜色上来前,去镇子里捎个店为好啊。”道士说。

    子虚点头:“话是不错,可无有银钱……”

    “喏、喏你不是还有那张琴?”道士戳了戳子虚书箱一侧捆着的古琴,“背它也怪沉的,不如及早当了……”

    “不可不可!”子虚一手护上那张琴,“决不可当了它!”

    “你我都要露宿街头了,还说什么可不可的……”

    “琴乃君子随身之物!虽断了根弦,却比在下性命还重!”

    “哎呀,一张破琴,何必……”

    “破?破是不假,确是白居易用过的。”

    “呦!”道士上上下下打量起子虚,“看不出,你还有宝贝哩!如此说,能当不少银子呀!”道士乐呵呵地伸手过去,要扯那张古琴。

    “诶!此是师父留与在下的遗物!岂可随便?”子虚转着身不让道士够着它。

    “师父?哪个师父?”

    “自然是说书的师父!”子虚一个闪身不稳,扎扎实实地坐了个屁蹾儿。那张古琴的焦尾,慷的一声砸到地上。子虚忙摘下书箱,揉着那琴,心疼得不得了。

    道士见状,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不再言语。子虚将古琴重新扎好,背上书箱,起身扑一扑身上的土,抬头看见同伴沉默,叹道:“长老,你也想些法子,不要总惦记在下的琴哪!”道士还不言语,只管埋头赶路。子虚快步趱上,低声唤了他几声,他竟瞥也不瞥子虚一眼。子虚以为他生气了,连忙赔罪:“长老,实非在下小气,你要不打这琴的念头,就是把在下卖了也无妨的!”

    道士闻言,禁不住乐了:“哪个要卖你?舟到江心自然直,不必多虑啊。”他说着,从道旁矮树枝上扯了两片嫩芽下来。子虚知他又要耍诡计,也没有多言,只在心里默念了句圣人见谅。

    他们二人朝着镇子方向去,过溪涧、经拱桥、绕笔架山,行了一程,不觉间天色昏黑下来。

    这镇子环墨池而建,池水入小渠,流经每户人家跟前,小渠里排着几个石鼓似的石礅。街道由长条青石铺成,青石上擦着些青苔。街上冷清清没什么人,两旁排着的双层合院建筑,粉墙高大,青灰檐振翅欲飞。有几家铺子的门楼、勾栏,精雕细凿,装饰得异常繁华,只是彩漆斑驳,破旧了些。多数铺子已经上板,唯有不多的小馆子还掌着灯,里面却没什么人。子虚边走边看,觉得街上风景不似田中那般美好。

    嗒嗒仓,酉时更声响起。

    二人好容易寻到一家客栈,客栈却已关门。

    “开门来!开门来!”道士拍打着门板叫喊,“住店呐!开门!”他不住地用力拍打店门,门板子连同窗栊,嗑啦啦一起抖动。

    “来哉!来哉!客官手下留情,勿将店仔拆咯哇!”伴随着答话声,掌柜开门下板。

    “住店呀。”道士见门开启一条缝隙,拽子虚挤进了店里。

    掌柜关好店门,搓着手转身跟来:“客若打尖,恰无妨,个住店仔么……”

    “你也忒势利啦!”道士在长凳上坐定,从袖里甩出那两片绿芽,“喏,怕我们没钱?”绿芽不知几时成了两片金叶子,叶子于灯火下金灿灿地闪烁着光辉。

    “误哉!误哉!”掌柜两手接过金叶子,拿牙咬了咬,既满脸堆笑地盯着它们,向二人道:“店仔客房只三间,客住咯二间,只丫间……”

    “正好我们住下呀?”道士说,“哦,你放心,我俩挤一间便好。”

    “勿得住!勿得住!”掌柜巴金叶子藏进怀里,连连摆手,压低声音凑去二人跟前,“那咯屋哇,闹鬼哉!”

    “闹鬼?”子虚只听清了这两个字。

    掌柜看着子虚连连点头:“斯咯!斯咯!”他又对道士说,“若侬勿嫌,厅堂来……”

    “岂有此理!”道士拍案而起,“付了许多钱还叫住大堂?你也太会做生意啦!”

    “算了长老,咱们还是……”

    “先生莫怕。”道士不让子虚插话,拍了拍胸膛,“贫道是出家人,还怕鬼怪不成?你只管头前带路。”

    掌柜没有法子,只好掌灯引他们去那间闹鬼的空房。他们由厅堂穿过一扇瘦云门,云门连着一径石柱廊子,廊子依粉墙围成个小小的天井,天井檐下有个未落锁的房间。

    “客哇,只楼下丫间咯。”掌柜亲自推开那扇未落锁的房门,将手里的灯火交给子虚,“小心哉,小心哉。”他说完就要溜走,道士却一把拎住他的脖领子:“可打扫过了?”

    “扫、扫过哇……”掌柜僵着脸一笑。

    “那你急着跑什么?”道士先推掌柜进了屋子,看掌柜进去平安无事,才领着子虚迈步进来。

    掌柜明白道士用意,迎笑脸与道士说:“客哇,天白时候不打紧地,此刻嘛,天勿全昏,亦勿打紧,勿过到咯深夜……”他咂着舌摇头,“这屋仔,就连吾们自居人亦无胆进去哉!”

    “果真有鬼?”子虚问。

    “有哇!有哇!”掌柜告诉他们,一年前,这里曾跑来个逃兵。

    那日,逃兵倒在客栈门口,已是奄奄一息。好在掌柜及时发现他,拖他进了客栈。掌柜原想找个大夫救逃兵一命,可一瞧见逃兵身上的伤,就变了主意。逃兵身上的伤,新的旧的混到一处,没半点好皮。旧伤结了疤、结了痂,新的已经溃烂。掌柜觉得逃兵无望治愈,吝惜起自己的钱财。结果三日不到,逃兵送了命。逃兵来这儿时,身无常物,唯随身带了把破雨伞。

    “伊死翘翘前,认真地要把伞仔与吾。”掌柜道,“这伞仔亦勿是甚好物,吾原勿想要地,恰看伊怪可怜哉,就收下咯,后待伊死咯哇……”

    后来,那把伞被人忘记了,一直遗在逃兵住过的这间屋子里。不多久,有客人住进来。客人于熟睡中隐隐听见门窗响动的声音,认定那是风声,没太在意。渐渐地,那声音没了。第二日,客人只对掌柜说,他们这儿夜里风大。

    还听有的客人讲,夜里睡觉时听见响动,睁眼一看,见到一张白惨惨的脸逼在眼前。那像是个死鬼,头发乱蓬蓬的,惨白的脸近在咫尺。

    这间屋子前前后后住过些人。凡见过鬼的客人,有吓得连话也讲不出的、有胆小吓得尿裤子的、有胆大呼叫的。待掌柜来一看究竟,客人便说有鬼。掌柜问鬼在何处?客人畏缩床上,指着放雨伞的地方说:“刚刚近在眼前,这会儿有人进来,退到那里去了。”掌柜依言察看一番,并没见到客人说的‘鬼’,奇怪的是,那把雨伞不见了。掌柜点上灯,客人又指着门口叫喊:“鬼,他、他出去了……”掌柜跟着转向门口,张望了张望,说没有看到鬼。客人不听他的,第二日天明就退房走了。后来,掌柜着小二进来打扫,发现那把伞好好地杵在那儿。不知是谁、几时放回来的。事实上,见了鬼的客人都说,死鬼显身的夜晚,那把伞莫名地没了,而到翌日,伞又会自己回来。最后,掌柜依着客人们的意思,不得不把那伞当劈柴烧了。可谁想,那鬼并没有就此绝迹。

    “没有绝迹?怎样了?”子虚追问。

    掌柜叫小二端了酒菜来:“侬有所不知,先前白面鬼经火丫燎,成个炭黑脸,夜晚越发吓人哉!”掌柜描述得绘声绘色,还学了个鬼样,唬得子虚连连攥袖子蘸冷汗。

    掌柜陪二人吃了几杯酒,又说了会子话——无非说些屋子里闹鬼的事情。听街上敲过亥时更声,掌柜收拾过桌上的残羹冷炙,起身告辞了。

    子虚用签子挑去灯上的烛花,灯火一跃,屋里即刻亮了许多。他在桌前坐下,铺开纸笔,预备把今日所见所闻纪录下来。

    “张先生?子虚?”道士坐到床上招呼,“你快些来睡罢,不然过会子鬼真来了,你又要吓到。”

    “吓到?”子虚边写边回,“在下堂堂男儿,焉能叫区区魍魉吓到?若是《唐传奇》里白蛇美人一样的鬼来了,在下还要请她红袖添香呢!”

    道士听子虚说得十分慷慨,瞧着他笑道:“那样的鬼少之又少,不过雾灵山上的死鬼多得很……”道士观察着灯下的子虚,看他微微变了脸色,便略一欠身,依旧笑说,“哦、哦,休宁县的飞头美人,你也要请她……”

    “长老!”子虚徒然变色,忙将笔墨纸砚一起收过,脱去儒衫,上床躺下了。

    “张先生?”道士见状,嘿嘿笑上了,“你还是睡去里边吧?”

    子虚不理会道士,脸朝外侧,合眼假装睡去。道士瞧着他,一指窗外:“你听听,外面有声音呢。”

    “……什、什么声音?”子虚僵直了脊背。道士跳下床,把窗子开了个小缝。

    子虚躺在床上侧耳倾听,果然有声音乘风而来。是谁人弹奏着北琵琶,又有女子跟着琵琶唱曲:“去年依稀杨柳风,可怜今春又花红。朱弦诉月恨融融,离愁惊残梦。”那曲子异常细腻,一咏三叹,使闻者落泪。

    许是街上哪家大馆子里的卖唱人家?也或者哪个大户的家班子在排戏?子虚听着,不由得支起身。

    道士听曲声断了,把窗子关紧,坐回床上与子虚说:“若有此等女鬼踏月色而来,咱倒真是艳福不浅啦。”他用胳膊肘一兑子虚,“诶,你说,她会看上咱们中的哪个?”

    子虚没答话,躺下身,合了眼。心中埋怨道士:身为出家人,未免太不正经了些!他还沉浸在那曲声之中,独自琢磨了会儿,轻声哼唱起来:“去年依稀杨柳风,可怜今春又花红。朱弦诉月恨融融,离愁惊残梦……唱与征夫曲未终……”

    道士躺在旁边,听子虚唱完,不觉笑了。

    “笑什么?”子虚扭头直视道人。道人亦瞅着他:“与其唱与征夫,不如唱给她丈夫。刚才说什么红袖添香,这会子又唱起小女子的曲儿来,子虚呀子虚,你莫不是想嫁人啦?”道士说完,捧着肚子哈哈大笑。

    子虚沉下脸,翻个身,再不言语。平日里,他最厌恶道士不正经,自己不正经也罢,偏又总扯上他!道士看他沉下脸,一撇嘴:“算啦,算啦,睡觉罢。”道士朝桌上的蜡烛吹口气,烛火灭了。子虚忽觉黑暗降临,不禁张开眼睛,大叫玄机。

    “何事!”道士吓得一跃而起。

    “怎么吹灭了烛火?”子虚躺在床上问。

    道士闻言,略愣了愣,乐了:“噢,原来你还是怕……”

    “怕?怕什么?”

    “鬼!鬼呦!”黑暗中,道士朝子虚做了个鬼脸,子虚即刻扭过脸。道士哼笑不住,将背后的小包袱枕到头下,伸胳膊抱住了子虚:“你若是害怕,贫道就抱着你啊?”他嘿嘿笑个不停。

    “玄、玄机!休要胡闹!”子虚还没见到鬼,倒先给同伴吓住了。他想摆脱道士的纠缠,谁知对方抱得更紧。

    道士抱着子虚,笑说:“睡罢,睡罢!等会儿鬼真来了,怕你求我都赶不及呢!”

    子虚实在挣脱不开,彻底泄了气。

    夜色凄迷,石柱子的影儿映在窗纸上。嗒嗒仓,子时更声敲响。

    “玄机?”子虚低声唤身边人。对方早就睡去,丁点儿反应也没有了。

    子虚无可奈何地叹口气,被对方抱住,他想睡也不能睡去,只好僵直着身子,盯住头顶的床板。眼睛有些酸涩,他闭眼休息了会儿,还是不能进入梦境。他忐忑着,希望自己即刻睡去,如此一来,就不必为闹鬼的事提心了——他还是害怕。天下事,往往事与愿违。他愈忐忑,愈不能睡去。事实上,自遇着玄机道人那天起,他就总不能安然入睡了。经历离奇古怪之事,命悬生死一线,他虽然害怕这一切,但又莫名地贪恋着它们。

    子虚微偏过头,撞见道士熟睡中的脸。

    道士看上去十分年轻,白净的脸上没一丝岁月雕琢的痕迹,眉宇间也总很疏朗。不知是道士太年轻的缘故,还是他真得经历过大喜大悲之事,竟能让世间难得一见的疏朗爬上脸庞。子虚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有些羡慕,暗暗寻思,若不经历一凡种种,怎能在悲观与乐观之间找到第三种情愫?怎能做到达观?又怎能讲明白苍凉之情趣?可见他是看过大变故、参透些世事的人。是了,倘非如此,又怎会出家了呢?子虚胡思乱想一通,好像参透了什么,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屋里一片漆黑。月光穿透窗纱,朦朦胧胧地洒来,洒上道人的侧脸,道士正睡得安逸。

    嗑嗒嗒,有动静传来。

    声音极其微弱,睡去的人怕听不到它,但子虚还清醒着。一片寂寂,他清晰地听见声音传来。他想起身看个分明,可一念及‘鬼’,心上就有几分怕。更重要的是,道士还抱着他,他动弹不得。

    吱嘎嘎,房门轻轻开启。吱嘎嘎,门又闭上了,细微的声音一点点移近床边。子虚忙闭了眼,头偏去道士一侧,假装睡去。此刻,他真庆幸道士抱着他!他尽量让自己呼吸平静,道士的气息轻轻扑到他脸上,他全心全意地感受这气息,为的是让自己感觉不到近在咫尺的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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