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里的月光彻底消失了,意识、心,全都模糊成一片。
“咳!咳!”他咳两声,呛出几口水,猛然张开了眼。
“长老?!”他盯着眼前的道士,难以置信地眨眨眼。道士也盯着他,朝他笑了。他左顾右顾,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处荒芜了的草地上,已不是先前那家的花园里了。他支起身体,和撸把脸上的水,对着道士叹息:“地府又相逢了啊,你我还真是有缘。”他沮丧地垂下头。道士看着他,低声笑了:“地府?你们读书人,真是!”
他听着道士的言语,摇了摇头。道士见状,忙与他说:“子虚呀,你没有死……”
“没死?”他即刻往自己身上摸了摸。儒衫湿漉漉地挂着水,头上的方巾不见了,想是刚才在池塘里挣扎时掉落了。
道士笑着凝视他,继续说:“我也没死。”道士一指不远处的书箱,“还有,你的宝贝疙瘩全在那儿呢。”
子虚望了望书箱,惊愕地转向道士,发现插入道士腹中的匕首不见了踪影,对方身上的血迹也没有了,不曾挨过那一匕首似的,不过对方身后多了个方方正正的红绸小包袱,不知里面包得什么。
“张先生。”道士拉他起来,“从今往后,你就和贫道一样了,可要有所觉悟才是。”
“此言怎讲?”
道士没有作答,只管凝视子虚。
渐渐淡了的银白月光照上道士的身,他头上的偃月冠闪着朦胧的光,白净的面孔很是严肃,全没了疯癫之态。
子虚凝视着道士,忽然觉得他似曾相识。子虚动了动唇,想要说些什么,迟疑一会子,终于开口说:“此言怎讲啊?”问完这话,他自己也觉得异常泄气。
“……没叫你去地府,还请你不要怨我?原谅我才好?”
子虚不禁笑了:“你救在下一命,该谢才是,怎会埋怨?在下这里给你起手!”子虚说着,就要给道士见礼。道士忙扶住他:“不敢受!只怕将来你真要怪罪我哩!”
子虚听得糊里糊涂:“何出此言呐?”
道士摇摇头,没有作答,凝视了子虚一阵子,唤道:“张先生……”
“称子虚便可。”
“噢……子虚啊,事已至此,你也只能随贫道云游去了?”
子虚虽给道士弄得一头雾水,但还是诚惶诚恐地向道士控背一礼:“若长老不嫌,那是自然的了。”他还担心一直跟着道士会招对方厌恶,而今对方先来邀请,他心里十分欢喜。
这时候,夜色彻底沉下去,天边一线霞光泛亮,天色渐渐放明。
子虚扎紧古琴,背上书箱,与道士共同上路。
“长老。”子虚边走边问,“昨夜,在下明明看见……看见刀子刺入你腹,怎么……”
“你看见有刀子插进我肚子里?”道士乐了,“若真是那样,咱就真得要相会于地府啦!”他看子虚满脸困惑,又笑说,“一定是你做梦、做梦啊!”
“梦?可……”子虚盯着自己身上还未干透的儒衫,“可这如何解释?”
“咦?你不记得啦?”道士歪头瞧着子虚,“昨天咱吃完包子,去人家做法,喏、喏,你也知道,我根本不会那个,后来就脚底抹油了……”
“逃?那之后明明……”
“那之后,你失足跌进河里,连书箱也掉进去啦。后来,我把你救上来。怎么,你不记得了?”
“果真如此?”子虚将信将疑。
“果真如此。”
莫非真是在下做了噩梦?子虚听道士答得如此干脆,越发疑惑了。
“那家人……”子虚又问,“那家人如何了?”
“哪家?”
“做法那家,他家老爷不是……”
“哎!哎!你还真固执!”道士答他,“才不是说了,后来逃出来啦。他家怎样,咱如何晓得?况且他家之事与你我甚么相干!”道士觑着子虚,看他还半信半疑,又道:“人世间男女之事,谁人能说清道明?往后还是莫管闲事为妙啊!”
子虚点点头,心里依旧疑惑重重。道士瞄着他,哧哧地笑了,悄悄低下身,嘴凑去子虚耳边:“张先生?”道士轻吹子虚的耳朵,叫子虚红了脸,“你还不知贫道的姓名呢。”
子虚忙红着脸拱了拱手:“噢,失礼失礼!不过,长老先前说记不得……”
“那是唬你呢。”
“既如此……”子虚展平身上的儒衫,再对道士一拱手,“不知长老姓名?”
道士拍拍胸脯,学起子虚的口气:“喏、喏,在下元丹丘,人称玄机道人,先生称在下玄机便可。”
……元丹丘?子虚知道诗仙李白有位嵩山上清派的友人,名叫元丹丘。而今也有与此重名的?莫不是尚古者?子虚好奇地重新打量道士。至于玄机道人?子虚总觉得这称谓熟悉,琢磨了会子,终于恍然大悟:“噢!可是盛唐时候,赠和尚琼果那位玄机道人么?”他忆起一年前在青隐寺里听到的故事。
“琼果?那是何物?”道士伸手挠了挠脖子。
“你不知道?盛唐时候,你……”
“盛唐?”道士哈哈乐了,“若从盛唐活至今日,岂不成了老妖精?”
“世间种种,难以言尽,书里曾说……”
“什么书?你可真是读书人!”道士一手搭上子虚的肩,“那些之乎者也、诗云子曰的玩艺儿,贫道一概不懂,不如我唱曲儿给你听,听不听呀?”
子虚不甘心地还要与道士争辩,道士却不理他,只笑着撺掇他听曲儿。他没有法子,把即将出口的话咽回肚里,听道士唱起小曲儿:
“昨夜还赞花容貌,谁知今朝朱颜老。这夕尤嫌象笏少,岂料明日乌纱掉。
穷途恸哭哄堂笑,兴亡成败皆看饱。半入尘缘半修道,一培黄土全埋了。”
包裹着他们的浓浓雾气,一下子退了去,万缕霞光刺破天际,照亮了前方的道路。
欲知详情 且待下回
第四出 雪阻
第四出 雪阻
休宁县一户人家里,一个年轻道士正在做法。他微闭两眼,眉头紧锁,两肩头哆嗦着,口中呜呜嘟嘟地念叨着什么,手里还不住地晃动拂尘,拂尘上的鬃已秃得可用眼睛数清了。他背后背了个方方正正的红绸小包袱,不知里面装得什么。
道士面前横了张草席,席上躺了个年轻姑娘。姑娘已死,且成了干尸。
听姑娘的家人说,姑娘昨日尚还好好的,不知什么缘故,今朝醒来就见她成了干尸。他们一心要她活过来,可惜没银钱去请寺、观里的高僧、真人,所以寻来了游方的云水道士。
道士摇头晃脑,似使尽全力做法,挨他旁边的书生,一脸紧张地瞄着他。
书生侧耳细听,才知道士念得是:“别怨我,别怨我,非我害你早丧命,你若不活别怨我。你的家人忒难缠!我说没辙他偏缠。寻个法子快脱身?好去趁早睡大觉。”书生听罢,顿时蹙上了眉头。
道士口里念着,偷偷挪去了书生身边:“啊,张先生?”他微声唤书生,书生蹙紧眉头瞟他一眼。他有所察觉,启只眼瞟上书生:“我假装晕倒,你就对他们说亡者魂魄归来了。”
“什么?”书生没听清,小声向他询问。他又重复一遍,书生还是皱眉摇头。
没有法子,他只得闭紧双眼,突然间自行扑倒了。
“长老!”书生吓一跳,那户人家也给唬得一愣。
崇祯朝,辛未岁。
大霰四作。
“……千年一清圣人在。巨灵咆哮擘两山,洪波喷流射东海。三峰却立如欲摧,翠崖丹谷高掌开。白帝金精运元气,石作莲花云作台。云台阁道连窈冥,中有不死丹丘生。明星玉女备酒扫,麻姑搔背指爪轻。我皇手把天地户,丹丘谈天与天语……”
“先生念得什么东西呀?”子虚还没诵完长诗,道士就打断了他。
“此为天宝五年,李太白送友人丹丘子去华山所赠之诗。”子虚瞧着身边的道士,“怎么,你不知道?”他身边长老的名字,也是元丹丘。
“哎呀呀,这玩意儿如此难记,贫道怎么知道?贫道么……”道士呵呵乐了,“贫道只会念三字经呦,你要不要听我背?”还不待子虚答话,他就自顾自地背起来,“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冯楚……”他背得很是流利。
“啊,长老!”子虚急急打断他,“你背得不是三字经……”
“噢?原来不是!我就觉得奇怪么,为何三字经不是三个字……”道士满脸严肃地挠了挠脑勺,“那贫道就再背不出什么啦!”子虚知是玩笑,也不理会,瞟着他,问了句:“但不知长老师从得哪一宗哪一派?”
子虚跟随道士有些日子了,只知这道士动不动就要犯疯,不然就骗吃骗喝耍赖皮。至于其他,道士从未讲过,子虚也无从得知。
道士笑着答:“在下么,原是本分读书人,因读书不成,上蓬莱拜师求仙,奈何在下学道不精,后来……”他分明是模仿子虚的口气,见子虚根本没有仔细听,一手搭上对方的肩,“诶,张先生,明日你可要好好配合我,不要叫我无缘无故倒在地上啦!”他二人才给人家“作法”——不过是行骗,因未蒙混过去,被人家撵了出来。
“再做这等糗事,怕圣人不能原谅,就连自己也不能原谅自己了!”子虚斜一眼道士,“真不知长老往日都修行些什么,难不成只会些坑蒙拐骗的伎俩?”
道士摇摇头:“再高明的法师也救不活死人。死人就是死人,我也没法子不是?”
“既知如此,为何还……”
“他们那般恳求,如何不应?”道士一撇嘴,“此凡为的不是盘缠!事不成反去怨旁的,人么,不过如此。你是读过书的,怎连这个的道理也不晓?”这番话咽得子虚哑口无言。
日渐西去,他们行过平川上的七孔石桥,前面群山障碍目,山间夹一羊肠谷道。二人沿谷道行进,始终望不见人烟。偏偏天不作美,转眼间大霰化作了飞雪。
忽然,前方寒烟大雾一阵纷乱。噼噼啪啪,有马蹄声近了。
一路明军撕破寒烟,踏将而来。
子虚和道士望见人马渐近,不禁站住脚,闪去旁边让路。
明军小队一到二人近前,即刻扯住了缰绳。他们一色即站装备,个个手持兵刃。为首那个,战甲锃亮,身背长弓、腰悬犀鞘佩刀,足底一双乌皮靴,身下五花马也额顶镂金璎珞。他一脸轻蔑地俯视两人:“来者何人?”他一扬下巴,盯上了子虚。
“乃是……”
“乃是路人。”玄机道人抢断子虚的话,“我们是路人!”道士边说边朝为首的唱了个大喏。
“路人?”为首的上上下下打量二人,示意子虚摘下书箱。子虚不想招来杀身之祸,依言做了,为首的既命部下搜察。
书箱一侧绑了张断弦的古琴,另一侧挂了把破小洞的焦黄油纸伞,书箱里不过是文房之物、一些旧书和几件破衣烂衫,还有只酒葫芦。
官兵没翻到值钱的东西,并不死心,提起那葫芦尝了一口,知道里面是泉水,破口骂了几句,把葫芦抛到一边,又抖落抖落那几件破衣烂衫。一叠写满文字的纸自一件单衣里散落,官兵夺去看了几页,瞥着子虚冷冷一笑:“原来是满洲来的奸细!”
“非也!非也!”子虚赶上前连连行礼,“在下不过是个穷说书的,那些是在下的书稿,望将军细细斟酌!”他嘴上说得利落,身上早已冷汗淋淋。
“即是书稿,我便拿去。”为首的在马上接过部下交来的书稿,不懈地翻了翻,揣进怀里。
“将军,这……”子虚抢上半步。
“怎么,你不给?难道是私通敌国的密文!”
“……请、请将军拿去……拿去吧”子虚垂下头,无力地挥了挥手
为首的点点头,又盯上道士背后的小包袱,执马鞭一指:“那是何物?”
“不过是贫道的法器。”道士回答。
为首的并不相信,抽出腰间佩刀,欲挑下道士身上的小包袱。刀光逼近胸前,玄机道人执那根秃了鬃的拂尘,轻轻一迎,拂尘瞬间幻化成一柄锋利的宝剑。剑穗子迎风飘摇,剑刃将对方的刀碰成两截。
亢啷啷,断刀落地。明军头子先一怔,而后一摆手:“抓起来!”一队人马即刻拔出佩刀,催马包抄。
不曾叫鬼吃了,倒要叫人吃了不成?子虚吓得直扯道士袍袖:“长、长老?”
道士向子虚使个眼色,既对为首的微微一笑,唱个大喏,道:“大人何必动怒?您不过是看上了贫道的小把戏?”
似被道士说中,为首的抬手,止住了小队行动。道士观察着对方,说:“包袱里不过是祈福禳灾的法器,轻易教旁人看见就不灵光了。适才贫道卖解儿耍子与众位大人取乐儿的,若是大人们喜欢,贫道再耍个更好的与众位瞧瞧?”他说着,蹲下身,挽袖子抓了把地上的黄土。“大人们请看。”他伸出手掌,手里的黄土竟成了个足足实实的金锭子。他把金锭奉给为首的大将,又连抓了几把黄土,黄土全成了金锭子。
道士满脸堆笑:“人人有份,人人有份啊。”他把金锭子分给了小队其他人,小队兵将个个看傻了眼。子虚也瞪大两眼,不敢相信。
……常说书中自有黄金屋,怎么黄土也能成金子?子虚端详起自己的手掌。
官兵们得了金锭还不满意,商量是不是带道士回去。他们的悄悄话正叫道士听见,道士朝他们打一拱:“官爷,贫道这小把戏算得什么,喏喏,请往那边看?”他一指身后,“过了长桥,对面有座金子山,想几位官爷要去那边,不如顺路捞些实在的,岂不比贫道的小把戏强多啦?”
官兵半信半疑地朝道士手指方向张望,纷飞的雪中,果见一个金灿灿的山顶。
“即有金山,你二人为何还行囊空空,一付穷酸相?”为首的在马上问。
“大人有所不知。”道士再打一拱,“我们才打那边过来,也揣了些金子的,想是平头百姓之故,金子一到我们手里就没了影儿。官爷们都是吃皇粮的,自然不比咱……”他一番话吹得明军小队一个个轻轻飘飘。
官兵们也顾不得两个穷酸了,撇下二人,朝着金子山扬鞭远去。
“哎呀呀,逃过一劫呀!”道士望着渐远的小队,掸了掸身上的细雪,回身看向子虚,见子虚立在那儿盯着雪中的金山顶发呆。
“子虚?张先生?他们已经走啦。”道士凑去子虚身边。子虚这才回过神,重新打量道士,控背躬身:“原来是位神仙!在下竟有眼不识泰山!恕罪恕……”
“诶!”道士摆摆手,“咱也快些儿离开,免得他们杀个回马枪。”
“此言怎讲?”子虚收拾起书箱,追上快步前行的道士。
“贫道不是神仙,那些也不是金子,不过是障眼法,如先生所说,是骗人的伎俩。”
“可在下亲眼所见,黄土明明……”
“还是黄土。”
“那金山……”
“不是金山。”道士忽而摇头叹息,“哎!竟连这地方也下起大雪啦?天意昭然、天意昭然!”
“难道长老的意思是,朝廷要……”
道士乐了:“古而今,哪个朝代长久得了?你也看着了,刚才那些鹰犬,哪一个不是吃喝百姓的?到头来,还要欺负百姓。”
“长老说得哪里话?”子虚抬手,点着雪中山峦,“山峰尚不能齐整,又怎能强求于人?他们许是阉党残部,亦未可知?”
“呵呵呵,你还真是……”
“哎,只可惜了在下那些书稿……”
“诶,子虚。”道士拍拍同伴的肩,“书稿给人拿走很是可惜,但保住脑袋已万幸了不是?”子虚点点头。道士又说:“书稿么……看你这样,估计挨得日子还长,慢慢来啊,慢慢来。”
“长老差矣。”子虚白眼向着灰压压的天空,说,“吾生之须臾,犹如蟪蛄与冥灵、芥草与莽野、鹪鹩与长空、鼹鼠与江河。蟪蛄居于冥灵,不知春秋之几何也;芥草生于莽野,不知大地之广莫也;鹪鹩翔于长空,不知宇宙之呺然也;鼹鼠游于江河,不知斯流之无尽也。此四者,皆吾辈哉。”
“张先生呀。”道士皱上了眉头,“你这点最不好。”
“什么不好?”
“净说些常人听不懂的话,文绉绉的,酸死了!”道士撅着嘴扇扇手,“这雪怕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咱还是快找个人家落脚?”子虚点头称是,两人便不再多话,只管加紧步子。
一个山谷过去,又是一个山谷。雪愈来愈大,淹湿了二人的衣衫。
就在这时候,又有谁人隐隐地从蒙蒙白雾中凸现出来。吱吱嘎嘎,脚步声渐近,传来了女子娇滴滴的声音:
“师傅?师傅?”
听见呼唤,二人都停下脚步,望见一位十分美貌的少妇缓缓移近。
妇人手执一把油纸伞,伞上落满了雪花,脚下一对月牙小足深深浅浅地陷进雪地里,素罗裙边缘全被雪水弄污了。她眼巴巴地望着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行着。
道士和子虚赶紧争抢着奔过去。
“何事啊?”道士抢先开了口。
“二位可见一路兵马过去?”
“见到了。”子虚答,“只是……”
“他们骑马远去了。”道士笑着抢过话,一指身后方向。
“他们可带着什么人?”
“不见带什么人。”子虚答。
女子闻言,一双美目瞬间涌出了泪水。她忙抬袖子蘸一蘸泪,泪还是止不住地涌下。那模样异常娇媚,俨然梨花带雨。道士与子虚全看傻了眼,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女子背过身,呜呜噎噎哭了半晌。天渐昏黑,她才抹干泪水,恰瞥着道士和子虚还杵在那儿。她对着二人叹息一声,请道士去家里帮她打卦。道士欣然应下,领着子虚跟女子走了。
他二人因此得知了女子的伤心事。
这女子原是遵化人氏,为躲避战争,一路南逃。半年前,她辛辛苦苦走到这里,偏偏盘缠用净,没有地方落脚。她那副好容貌,也招来当地人背后叽咕。说她妇道人家孤身远行还能平安无事,定不是什么正经人,所以都不愿收留她。她伤心欲绝地离开镇子,一个人跑到百岳山下露宿,幸而遇着个好心的男人。那男人知道她的经历后,不问身世,收留了她。
平白地跟个农夫过活,她心里多少有些不甘,然而那男人待她很好。日子一久,她的心也软了,总寻思报答对方,却总无以为报,索性嫁给了那男人。
从新婚算到今日,还不到百日,可她已作了十几天的“寡妇”了。
十来天前的清晨,她从睡梦中醒来,发现夫君不在家中。她以为丈夫拾柴去了,没太在意,依旧做好饭菜等待着,眼看到了深夜,还望不见丈夫回来。她一连等了几日,丈夫始终没有回来。
一个活生生的大男人,怎能平白地失踪?后来,府台到各县招兵,官府强抓了些男子去投军。她以为丈夫定给官府掠走了,从此日日出门打探丈夫的下落。不过,直至今日,她也没见到丈夫踪影,更不曾收到丁点消息……
天色完全暗淡下来,雪尚未停住,比白天更大了些。屋里生了盆火,火盆里没有碳,全是干柴。干柴噼噼啪啪地燃着,冒着些灰黑的烟。屋里没有灯,只能就着取暖的火光照亮。
女子为来客热了些饭菜,还奉上丈夫昔日惯喝的米酒,看两人吃得差不多了,才坐到对面,求道士替她算一算夫君的凶吉去向。
道士从袍袖里摸出个龟甲,手里晃了几晃,轻轻一掷,龟甲里蹦出三枚铜板。道士看着铜板,没解释什么,收过铜钱与龟甲,朝女子一笑:“依贫道看,小娘子还是改测字罢?”端坐一旁的子虚,拿眼觑着道士,不知他要干什么。
“怎么?”女子面露紧张之色。
“此等伎俩不足为凭,还请小娘子赐一字?”道士说。
“奴……奴家不会写字……”女子红了脸。
“那么,就请小娘子说出一个字来,由贫道代为书写?”
女子想了想,轻轻启唇:“容,美仪容的容?”说的时候,她又红了脸。道士笑了,手指沾上杯子里的清酒,在酒案上写下个“容”字。道士盯着这个字,盯了好一会儿。女子端详着酒案上的字,细声询问:“师傅,如何?”
“哦。”道士笑了,“甚好甚好!”他戳着案子上的字,“你看这个‘容’,上面的‘穴’是家,‘人’在家门口,就是说,你夫君要回来啦。”
“真的?”
道士笑着点头,瞟了一眼子虚。子虚正盯着他,看他投来目光,慌忙转开了视线。道士一笑,没再多说什么。
昏黄的夜色,大雪不知几时停下了。远山、河川,全覆上一层白。天上云气甚重,透过格子窗向外望去,山影似被云压迫得近了些。
女子留道士与子虚在外间屋里过夜,自己则去里间休息了。
深夜寂寂,山上飞泉流瀑的声音依稀就在耳边。
子虚打算把之前给人抢去的书稿重录一遍,独自倚上窗口,借着雪光与取暖的火光奋笔疾书,笔端的墨溅了满纸的墨星。
“子虚呀,坐窗口要受风的,快些坐到这里来罢。”道士凑着火盆,倚着那红绸小包袱,招呼子虚。
子虚正写得投入,没有吭声。铜盆里的火苗嗤嗤地燃着,柴烟熏得眼睛热辣辣,子虚顿笔搓搓眼皮,抬袖子扇了扇刚好扑过来的灰烟。
道士瞅着子虚忙叨叨的侧影,笑了,捏起嗓子学他说话:“在下原是本分书生,只因生计所迫,故而拜师说书……”
“玄机长老。”子虚并不抬头,边写边道:“你又来取笑在下了!”
“哎,什么取笑?”道士与他说笑,“你辈非吾辈,你觉得取笑,我说不是呦!”
“如何不是?”
“你说什么蟪蛄、鹪鹩,又什么春秋、斯流,何必多虑?人哪,早晚要死嗒!不过你我可是要生生世世……”
“长老!”子虚终于搁下笔,打断了对方的话。
火盆里的火映着子虚的脸,他的脸看上去红极了,也或者是真得红了脸。他正色对道士说:“莫出戏言!此非有辱斯文乎?真真给你气煞!什么生生世世?两个大男人,怎好说出这番话?”
道士给子虚说得一怔,盯着满脸通红的子虚愣了好一会儿,终于拍着腿哈哈大笑。他哼笑着凑去子虚身边,拂着子虚身上微微抖动的儒衫:“哎呀呀,何必生气?是戏言!戏言!不过……”他顿住了。
“不过什么?”子虚追问。
道士一笑:“不过此地也有这么冷的天呀?”他伸出两手烤了烤火,他的手白白净净,欣长而有力。
子虚盯着道士的手,不觉出了神。待道士缩回双手,子虚才慌张张转开视线,低头问了句:“怎、怎么,你之前到过此地?”
“嗯。走过几遭,只是……”道士放低了声音,“只是每次都时过境迁,白白地蹉跎岁月。”他抬眼看向子虚,“哎,哪里又能逃过此劫呢?就连你我初遇之地叫……哦,雾灵山。那里我也去过几回呢,到头来,还不是什么都变了?”他缓缓叹息,“岁岁无穷尽,岁岁无穷尽呀,你说是不是?”
子虚凝视着道士,看他一脸严肃,不禁笑了:“竟说出这样言语,好像个老者,不知长老年纪?”
道士亦笑了,更凑近子虚,吹上子虚的耳朵:“你猜我有多大年纪?”子虚往旁边挪去些,琢磨了会儿,说:“和在下相差无几,不过弱冠而已。”
“诶!”道士一摇头。
“非也?”子虚反复端详道士,“难道已过儿立?”子虚说出这话,不待道士回答,自己先摇头否决了。
道士也没答子虚,只掰着十根手指头算了一遍又一遍,乐了,对子虚道:“我一时也算不清,总之比你大许多就是啦。”
“既这般,为何还要云游?白白地蹉跎岁月……”
“自然是有我的目的了。”道士淡淡道。
“什么目的?”
道士眯细眼睛瞧了子虚许久,弄得子虚不知所措,他却还瞧着子虚,浅浅一笑:“不如,你再猜猜看?”
子虚极认真地思虑一番,笑说:“莫非欲往仙所?”
道士摇头。
“欲往桃园圣地?”
道士哧地笑了,还是摇头。
“莫非……莫非是心欲往而不能及的地方?”
道士盯着子虚略愣了愣,缓缓开了口:“子虚,你真的不记得了?”
子虚也是一愣:“记得什么?”
道士没答话,依旧摇摇头。他盯着火盆里的火苗,忆起了什么往事,眼里的光芒全敛了去,表情一下子凝重起来。屋子里的气息也随之凝结了似的,二人沉闷半晌,子虚看道士不言语,忙唤他一声:“长老?”
道士听见呼唤,转向子虚,恢复了往日的精神:“哎呀,何必客套?叫丹丘子便好,不然,就叫玄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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