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朗星疏,风露沾衣。
昆仑虚之主的寝殿外,子阑匆匆而来。
因着昨日太过疲累,今个白日里他便补觉补的有些多。现下已是子时末,他依旧毫无睡意。无奈起身出来溜达,竟瞧见莲池边师父独身一人,负手而立。
皓月当空下,清风幽幽拂过阵阵寒凉,显得师父的身影格外孤单落寞,看的他竟觉得有些心酸。默默的瞧了师父的背影半晌,忽觉出不对之处。师父他老人家向来作息规律,这都眼看丑时了,师父怎的还没睡,师父不是和十七已经……咳,如今不正该是抱着美人入酣梦的时候么?莫不是,吵架了?还没成亲就开始吵架了?
他仰天惆怅一叹,果然是任重而道远啊~看来师父和十七没成亲之前,他还是不能放松警惕。这万一太子殿下再来个趁虚而入,保不住小师娘就被抢走了,他要如何跟师兄们交代啊!
慌忙的拐进师父的院子,在卧房门口站定抬手敲门,“十七,睡了么?”竖着耳朵听了会儿,没人应,也没声音,他抽了抽嘴角,又敲了敲门,这没心没肺的不会睡着了吧?!
白浅皱了皱眉,迷糊的睁开眼,唔,她方才不是在听师父抚琴么?怎的睡到床上来了。迷蒙的扫了一圈,师父去哪了?门口子阑又喊了一嗓子,“十七,十七?”她起身理了理裙摆去开门,院中的沉沉夜色让她呆了一呆,她听琴的时候不过日暮时分,望着子阑懵懵的道,“什么时辰了?”
子阑瞧着十七一副半梦半醒的模样,咬牙回道,“丑时了!”
白浅一下子清醒了大半,丑时了?她竟睡了这么久?迈步出门,“你看见师父了么?”
子阑抽了抽嘴角,真是心大呀!“见着了,后山莲池呢!”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疑惑的嘟囔,“这么晚了,师父不睡觉去莲池做什么……”
子阑追上十七师弟,拿胳膊怼了怼她,“你跟师父吵架了?”
白浅疑惑的顿了顿脚步,看向子阑,“没有啊。”
子阑摇了摇头,看来不是吵架,是这缺根筋的把师父惹生气了自己都不知道,耐心道,“那定是你又惹师父生气了!”眼前浮现出师父的孤寂背影,他又摇了摇头,“不对!是伤心,你把师父惹伤心了!”
白浅惊讶的顿住脚步,她惹师父伤心了?没有啊,一直都是好好的呀,今早送走了夜华,她给师父换完药,陪师父下了一整日的棋,而后师父抚琴给她听,后来她就睡着了……呐呐道,“我没有啊……”
子阑懒懒的抬手勾上十七师弟的肩,欲好好教导小师弟一番,忽想起什么,嗖的一下撤开胳膊。
白浅看着他这副一下子跳出几步远的模样,也跟着抖了一抖,“子阑师兄,我身上扎人?”
子阑朝着自己胳膊上拍了一巴掌,咬牙道,“何止扎人啊,简直是要命啊!”这要是被师父看见他跟小师娘勾肩搭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白浅抽了抽嘴角,子阑师兄越发的神叨了,不欲再理他,脚步匆匆的往后山去。
子阑追上几步,关怀道,“跟师兄说说这两日你都做什么了,怎的就把师父气的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出来吹冷风!”
她微微蹙眉,师父真的生气了么?为什么生气呢?他可是有什么心事?回想起来,师父今日好像是有些同往日不大一样……
子阑等的有些心急,拽了拽了十七师弟的袖子,“跟师兄说说,师兄帮你分析分析,唔,你今日这裙子还挺好看的~”
白浅捋了捋袖子,得意的笑了笑,放慢脚步,将这两日发生的能说的事都说了一遍。子阑向来比她聪明,以前的种种课业他的成绩都比她不知好了多少倍,此时她也确是有些摸不着头脑,有个人帮着参谋参谋倒也不错。
子阑抬头望向远方,幽幽的总结道,“师父他老人家定是醋了!”转头看向十七,“你怎么能去送太子殿下呢!好歹太子殿下也是你名义上的未婚夫婿,你去送他,还单独去送他,是个男人都会生气的!”
白浅愣住,失声道,“是师父让我去送的……”
子阑卡了一卡,稍作思量,分析道,“师父定是在试探你,今日这事你就该坚决表示,你不愿去送太子殿下,坚决不去才对!”
白浅讶然,“你让我违逆师父?”
子阑嫌弃的瞥了十七师弟一眼,教导道,“这怎么能是违逆呢!你同师父如今的关系,咳,这算不上违逆,顶多算是,情趣,对,情趣!”
白浅迷糊的想了一想,子阑师兄分析的好像还有几分道理,夜华君他到底还是她名义上的未婚夫,她这样单独去送他,唔,好像还耽搁的有点久。怪不得师父问她,夜华同她说了什么,原来竟是醋了?醋的丢下她一个人,大半夜的自己跑出来伤心?不,不至于吧……思忖间脚下的步子已是又快了几分。
子阑看着脚步匆忙的十七师弟,看来他的开导很见成效,拽住她的袖子,不放心的八卦道,“你打算如何哄师父?师兄跟你说,这个哄字,很有学问……”
白浅嫌弃的拍掉攥着她袖子的爪子,“松手,都出褶子了!”如何哄师父?咳,她觉得她还是会哄的,推着这碍眼的转身,“子阑师兄你别跟着了,快回去睡觉吧!我一个人去找师父就行了!”
因着月色有些暗,他未瞧出小师弟的脸有些红,望着小师弟跑远的窈窕身姿,他担忧的摇了摇头,也不知十七师弟会不会像个女子一样软言细语的哄一哄师父……
穿过石桥,白浅顿住脚步,莲池畔的那一袭暗蓝身影,清冷的月亮下更显清瘦颀长。她皱了皱眉,鼻子泛酸,提起裙摆疾步奔过去抱住他,哭腔唤了一声,“师父……”
身后突然一暖,墨渊才回过神来,握住身前冰凉的小手转身,脱下外袍裹在她身上,抬眼望了望天色,他只是想了一些事,竟是如此晚了么?她是又做噩梦了么?他不该丢下她一个人出来,心疼的抱紧她,拍着她的背,“可是做噩梦了?不怕了,师父护着你。”
她吸了吸鼻子,抹了几滴眼泪,挣扎出他怀中抬头看他,手抚上他的脸,冰凉的触感让她心头狠狠一疼,“师父在这站了多久,可是在生十七的气?”
他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抚去她睫毛上沾染的晶莹,柔声的回,“为何要生十七的气?”拢紧衣襟弯腰抱起她,“此处凉,回去再说。”
她在他胸膛上推了推,闷闷的道,“十七自己能走,师父还有伤在身。”
他唇边抿起淡淡的笑意,轻叹道,“小十七这般轻,为师还抱的动。”
卧房里,香烟袅袅,一室暖融。
她拢着被子坐在床榻上,他将一杯热茶递到她手中,她伸手拉住他的手,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师父,十七同夜华真的没什么。”
他坐到床边将她揽进怀里,贴着她的发顶轻声的应,“嗯,我知道。”他在莲池站了几个时辰,想了许多,七万年前他的小十七便已心属于他,她等了他七万年,他自是知晓她对他的情义。她做凡人素素时,失了记忆修为,若是真的对夜华动情,会不会,是因了夜华同他一般无二的相貌……三百年前的事,倘若要查出真相也并非无法,只是十七心中到底是否有过夜华,又或者时至今日她心中仍有夜华却不自知,便只有恢复了她的记忆才能知晓了。
她将手中的温茶递到他唇边,贴心的道,“那师父为何一个人去后山站着,可是有什么心事?”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羞怯的道,“师父可是从未大半夜的将十七一个人丢下过呢~”起身跪坐到他身边勾住他的脖颈,“如今我们……”抿了抿唇,脸颊腾起红霞,小声道,“师父还有什么事要瞒着十七呢?”忽的想起什么,蹙起眉头紧张道,“莫非若水河又出事了?”
他抿起淡笑,轻轻拍抚她的背,柔声的安抚,“没有,若水河没出事。”
她撇了撇小嘴,往他身前腻了腻,撒娇道,“那师父是怎么了,跟十七说说嘛~啊!十七知道了!师父是想念夜华了?也是,师父等了夜华十几万年,如今自是……”
他眉心微蹙,她这小脑袋里总是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抬手拿下脖颈上的小爪子,淡淡的道,“夜深了,睡觉吧。”
她正兀自念叨的欢快,瞧着师父起身去了矮塌上喝茶,她呆了呆,起身也跟去矮塌上腻到他身边,拉着他的手,柔声的哄慰,“师父~你若是想夜华的话,改日再叫他来小住几日~”
他手中茶盏不轻不重的往桌上一搁,捞起歪在身边的小狐狸,认真道,“我没有想念夜华,这四海八荒,能让我想念的,只有你一个。”
她懵懵的眨了眨眼睛,身子忽的一轻已是被他抱起又放到了床榻上。
他将她蒙在被子里只露了小脑袋,严厉的道,“睡觉。”
她伸出爪子拉住他的袖子,委屈巴巴的小声,“你不陪我,我睡不着……”
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棂柔柔的洒落。一个时辰后,她的小爪子偷偷的在他胸膛上爬来爬去。那会自日暮睡到午夜,她此时倒是睡不着了。回想起适才他在莲池畔的身影,便觉得心里隐隐的疼。师父说,他没有想念夜华。仔细想一想,若是想念夜华的话也确实不至于想到这种程度。眨巴着眼睛猜着师父的心事,爪子已是不自觉的钻进了衣襟里。头顶忽的传来一声轻叹,沉静的夜色里他的声音轻柔低沉,格外好听,“睡不着?”
她惊喜的抬头,“师父你没睡着呀?”
他无奈失笑,紧了紧手臂,“平日里不是最贪睡的,怎的睡不着了?”
她额头贴在他下巴上蹭了蹭,闷闷的道,“师父,我们说说话吧~”
他拂手燃起三两只烛火,柔声的应,“好。”
她细细的望进他的眼里,“师父,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十七?”
他轻轻一叹,又将她紧紧的抱进怀里,本想让她好好睡觉,明日再说的。疼惜的拍抚着她的背,缓缓道,“十七,三百年前,你封印擒苍后,并未沉睡,而是失踪了三年。”
她惊讶的抬头看他,“可是我对那三年并无印象……”话语顿住,眼睛睁的圆圆的,失声道,“难道我,失忆了?”
他轻声应,“嗯。”神色隐忍,“我昨夜探过你的元神,你被诛仙台的戾气所伤,所以失了那三年的记忆。”
她愣愣的看着他,“诛仙台?”
他心疼的又紧了紧手臂,“翼族有一门封印术法,能封印神族的修为与记忆,另其与凡人无异,你……”
她忍不住打断道,“我封印擒苍时,也被擒苍封印了?”
他皱了皱眉,“嗯,应该是,你之前不是说夜华第一次见你,便将你认做素素,三百年前,夜华曾被一名唤素素的凡间女子所救,而后被夜华带回天宫疗伤,三年后素素跳下了诛仙台。折颜也是刚好那日发现你一身是伤的躺在十里桃林……”
她已是惊愕的说不出话,她失踪的那三年竟是在天宫?同夜华在一起?怪不得夜华对她如此执着,怪不得他第一次见她唤她做素素……
他一下下拍着她的背安抚,等着她回神。
她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她那时失了记忆,夜华同师父生的一般无二,她对师父的执念早已深入灵魂,夜华对她这般执着,那三年她该不会是同夜华发生了什么吧?师父他今日的心事,便是为此么?凝望进他的眼里,艰涩的道,“我同夜华……”
他疼惜的抚上她的脸颊,声音很轻,“夜华说,你与他两情相悦。”
她脑袋里嗡了一声,一片空白。
他紧握住她的手,不忍的道,“十七,可愿恢复那三年的记忆?”
她心底越发的疼,视线渐渐模糊,要记起么?倘若她真的同夜华……若只是两情相悦,她倒不怕,她那时若是对夜华动情,定是因着他同师父的容貌一样,可若是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那她以后要如何面对师父,她怎么对得起他对她那样的珍视。可若是不记起,若她真的已同夜华发生过什么,她又怎能如此自欺欺人的当做什么事都未发生。心绪千回百转,纵使千般心痛,万般不舍,终是坚定的点了点头,“嗯,十七明日便去找折颜恢复记忆。”
他心头窒息的疼,一下下的抚去她的泪,她愿意记起那段过往,是不是代表她心里还是有夜华的,所以她才想记起他。深吸一口气,勾了勾唇角,柔声道,“无需找折颜,只需将你元神中受损之处修补好便可,为师来为我的小十七恢复记忆。”默了默,眼里似有水光莹烁,“我让十六去查了三百年前的事,可惜查到的并不多,十七,那三年,你应是吃了许多苦,你,当真要想起么?”
她勉强的牵起嘴角,笑着点了点头,“怎能因为一些苦楚便选择逃避忘记呢?”手抚上他的脸,不舍的摩挲,“墨渊上神座下,十七弟子司音神君,还不至于那般不济。”
他唇边抿起淡淡的笑意,“我的小十七长大了。”敛眸在她额头印下久久的珍惜一吻,睫毛上沾染了细碎的晶莹,抿了抿唇,带她起身坐好,拂手布下仙障。
她怔怔的看着对面肃容盘膝而坐的师父,现在,就开始了么?是啊,她说了不逃避的。
金色的仙泽结成光晕将二人包裹在当中,一道温暖的仙力缓缓融入她的眉心,灵台中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痕迹,渐渐的越发清晰……
若水河畔,她拼劲全力封印了擒苍,却也被擒苍所伤,意识渐渐抽离中她听到擒苍那狂妄疯魔的笑声,“我要你敛去容貌,法力,终其一生在凡间受尽生老病死苦,永远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睁开眼时,她趴在一座竹廊上,身边放着一柄好看的折扇。她迷茫的抹去嘴角的血渍,回想起过往却是一片空白。身后的竹屋倒是不错,莫名的让她有种踏实的感觉,于是她便再此住下,一住便是数年,许是三五年吧,她记不大清,只是下雪的时候她喜欢坐在门前看雪。
林子里有果子的时候她便摘来吃,摘的多了便拿去山下的集市上卖。她认路的本事不大好,迷路过几次后,便学会了在走过的路上做下记号,如此倒也能顺利的常去山下卖卖果子,听听戏文。暮去朝来,日子过得倒也悠闲自在,只是觉得孤单,好在偶尔还能捡回来一些受伤的飞禽走兽与她做做伴。
她有时会想,她到底是谁,为何什么都不记得了,她是否有家人,她的家人可有在找她?她觉得她好像是在等一个人,可是仔细想来,又毫无头绪,想的多了便有些头疼,心里也隐隐的疼,后来她便不再想了。
一日夜里她正要睡下,外面突然劈下几道红色闪电,她倒是从未见过红色的闪电,新奇的看了两眼,睡意来袭,拢了拢被子闭上眼睛,眼前却忽现出铺天盖地的红光,她心中霎时不安,起身出门,呆在了原地。屋外数十步远处影影绰绰两个人正在打斗,其中一人的身影看的她心头狠狠一疼,似是曾遗失了很重要的东西忽然找到了一般。她不自觉的近前两步想要看清楚一些,身上却骤然剧痛,意识模糊中看到那人缓缓走近他,蹲下来抱住她。她看清了他的脸,似曾相识的一张脸,让她心安的一张脸。她不知为何要哭,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抚上他的脸,而后便再无知觉。
再醒过来时,眼前一片金碧辉煌。她在一处极富丽堂皇的屋子里,雕梁画柱,珠围翠绕,金光闪闪的,刺的她眼睛都有些疼。一个长相乖巧憨厚的女子告诉她,这是天宫,她现下所居的是太子殿下宫中的一处偏殿,一览芳华。她说她是她的侍女,名唤奈奈。
奈奈说她已睡了一整月了,说她为救太子殿下重伤,被太子殿下带到天上来疗伤。她说她不记得救过什么太子殿下,奈奈说许是她伤的太重所以想不起了,待伤好便能想起来了。
她就这样迷迷糊糊的来到了话本子里才有的天宫,且不得不留在这里,疗伤。每隔十日都会有一个老神仙来为她诊脉,再留下一些极苦的药给她喝。她想她或许是伤的很重,起初的时候五脏六腑都是撕裂的疼,夜夜睡不好,那老神仙的药虽苦,效果倒是不错的,渐渐的她也能睡上几个好觉,只是有时半梦半醒间会觉得好像有人在看着她。
奈奈是个细心的姑娘,照顾她照顾的很好,只是不许她外出,若是闷了便只能在院子里走走。
一个月过后的一日夜里,她第一次见到了奈奈口中常念叨的,她救过的太子殿下,夜华。
那日正要睡下,他突然出现在她屋中,着实将她这个凡人惊了一惊,而后便是他的容貌又让她惊了一惊,她呆呆的看了他半晌,问了一句,“我们可曾相识?”她看到他好像皱了皱眉,声音低沉的回了她两个字,“不曾。”
而后的日子里,他偶尔便会来看她,只是来看她时都是夜里。他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她没有名字,也没有家人。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柔和,“既然如此,我送你一个,可好?”
她有些惊喜,她看到他便觉得似曾相识,他要送她一个名字,她很欢喜,“你送我?”
他似是笑了一笑,“姑娘与我初见时,穿着一身素雅衣裙,素素两字与你很配。”
她重复了一遍,“素素……”不知为何,心里略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再抬头看他,竟又觉得有些压抑有些陌生。
日复一日,转眼已是一年,她与他渐渐熟识,他来看她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不过依旧都是夜。,他话不多,在一起时,大多数都是她在说话,她问他天宫里的事,他给他讲的很少,只是告诉她不要接近天宫的其他人,也不要说他常来看她。她虽然不明白,但也是听话的。
她有时会觉得,或许他就是她一直在等待的人,她见不到他时,会想念,想看到他的样子,听到他的声音。可是见到他了,却又总觉得有些陌生。她就这样矛盾的期盼着,等待着,不安着。时日久了便越来越想念俊疾山上她的小屋,她想回去,可又有些舍不得,一想到再也见不到他,她便会心痛。
又数月后,她终是忍不住同他说,她想回去。他沉默良久,说她的伤尚未痊愈,若是她想家了,他可以带她回去看看。那夜他带她回了俊疾山。
他们在她的小竹屋里住了两日,她因着他的身份尊贵,又是客人,夜里都是让他睡到床上,自己趴在桌子上睡的。可早上醒来却都是莫名其妙的睡到了床上,还睡到了他的怀里,她尴尬的不知如何是好,怯怯的问他为何她会睡到了床上。他说她睡着了自己跑上来的,也是她要抱着他的。她不知她竟是有梦游的毛病,后来的很长一段时日里,她都不敢睡的太踏实。
她在天宫的第二年里,有个叫素锦的女仙看过她几次,听奈奈说,素锦是天妃,她对于他们这些阶品地位弄不大懂,这个素锦天妃,她不大喜欢。
夜华又带她去过一次俊疾山,他待她很好,会给她做饭,还会带她去听戏,还带她去了一个很漂亮的桃林。她的伤已是很久未疼过了,一日夜里他又来看她,她同他说她想回俊疾山去,她不喜欢天宫。他似是深思许久,他说,她既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便得报恩,他愿以身相许,她若是在天宫住腻了,他日后可以常常带她到凡间去小住,只是现在还不行,他让她等他。
她心中震惊之余竟有一丝小小的期待,她望着他的脸看了许多,问了自己无数次,她好像,是想同他在一处的。
第三年的年中,他来同她说他要出一趟远门,他送了她一个好看的铜镜,他说她若是想他了,对着铜镜说话他便能听到,他若是不忙,便同她说话。
他走后,素锦天妃又来看过她几次,虽素锦天妃对她很和善,可她却偏偏对她生不起半分好感。有一日素锦天妃带来了另一个女仙,说是夜华的母妃乐胥娘娘,那是她第一次见夜华的母妃。夜华的母妃端详了她许久,而后招来仙娥端上来一碗补汤,她说,“你便是救了夜华的凡人?听闻你身子一直未好,本宫特意命人煮了这补汤。”
那补汤不知是什么做的,有些腥,比老神仙的苦药还难喝,她只喝了一口便再咽不下。素锦似是好心的说,“这补汤可是娘娘特意为你准备的,你可要都喝完,莫要辜负了娘娘的一番心意!”又低眉软语的对夜华的母妃说,“娘娘,素素毕竟是凡人,不懂规矩没有礼数惯了,娘娘莫要怪罪。”她不想再听她们多言,仰头一口喝了那补汤,其实也不多,不过一碗罢了。
一晃半年过去,他一直未归。一日,素锦来找她赏花,她本不愿去,可素锦却似很是急切,硬是拉着她的手半拖半拽的出了门,她一个凡人,自然是争不过神仙的。那日瑶池里的莲花开的特别艳丽,云蒸霞蔚的。素锦拉着她一路穿过瑶池,来到一处阴冷的高台上,台中有一处可怖的空洞,深不见底,凌冽的寒风猎猎呼啸,似利刃一般刮的她全身都疼。素锦狠狠的攥着她的手腕,让她不能退后半分。素锦说,“你知道么?天君要给夜华册立大典,将我赐给夜华做夫人。我和夜华情投意合,这九重天上本就不是你这个凡人该呆的地方,从这里跳下去,就能回到你该回的地方。”
她有些听不大懂,夫人?夜华?是啊,夜华同她说,要以身相许,并未说过要娶她,更未说过只与她一人在一处。思忖间素锦忽的拽了她一把,她踉跄着好不容易站稳,夜华已是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高台上。眼前的一切让她莫名的觉得熟悉,她无措的看着素锦在夜华的怀里虚弱的说着,“不要怪素素,她不是有意推我下去的,她只是听了……”后面的话她有些听不清,头很疼很疼,眼睛也疼,想哭却流不出泪。夜华的眼里似有滔天的怒火,悲恸,绝望。那一瞬竟让她觉得那么熟悉,又无比的陌生。她终于确定,她不是他要等的那个人,不是。她呆呆的出声,试图解释,被人冤枉的滋味让她心中恨的生疼,“不是我,我没有推她,我没有……”她想唤他一声夜华,此时却觉得那般的难以出口,她听见自己说,“夜华,你当真不相信我么?”她不知自己为何会这样说。夜华突然狠历的怒喝了一声,“够了!我只相信我看到的。”而后便抱起一脸血痕的素锦匆匆离去,还不忘交代那些仙侍,“将她带回一览芳华,没有我的旨意,不准踏出半步!”
她站在高台上望着他的背影,忽的就笑了,身侧那骇人的凌冽寒风竟然让她觉得有些心安。素锦说从这里跳下去便可以回家了么?她想家了,想那个让她安心的小竹屋了。她脸上的笑意明艳绝美,翩然如灵蝶般无半丝迟疑的跳下了诛仙台。
墨渊剑眉紧锁,额间布满细密的汗湿,胸膛中血气翻涌,喉头腥甜愈甚。撤回探入她元神的仙泽,竭力压制体内窜涌的气血,心中巨恸。
白浅缓缓睁开眼,晶莹的泪顺着眼角滑落,一滴又一滴。真好呀,她同夜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没有爱过他。她失了记忆依然认清了那个人不是他。她一下扑到他怀里,紧紧的抱着他,下巴搁在他肩头上,脸贴在他脖颈上,唇边是畅怀的笑,眼里是庆幸的泪。
他紧紧的抱着她,无比怜惜的摩挲拍抚着,垂眸时两滴清泪悄然落下。
她趴在他肩头呜呜咽咽的啜泣了许久,忽的破涕为笑,胡乱抹了把眼泪,退出怀中看着他,手搭在脖颈上软软的磨蹭,笑中带泪的挫败道,“师父~你说十七为何如此倒霉,竟一下子失忆了两次~”
他眉目间满是心疼,指腹轻柔的抚去她的泪,嗓音有些嘶哑隐忍,“都是师父不好,害我的小十七吃了太多苦。”
她抚上他的手,脸颊在他掌心蹭了蹭,凶巴巴的娇嗔,“不许说师父不好,师父是天底下最好的师父!”勾上他的脖颈,撅起小嘴在他的唇上亲了一口,眼里又蓄起泪水,心疼的摩挲他的脸,望进他的眼里,“师父,十七同夜华没有两情相悦,什么都没有过,十七是师父一个人的小十七,永远都是!”泪水一串串滚落,欣喜又庆幸。
他蓦然吻上她的唇,苦涩与甜蜜交缠,这两日他夜不能寐,煎熬入骨,他跟他的小十七经历了七万年的生死相隔。得而复失,他承受不起。三十余万年的岁月,能让他怕的,只有她一个。
狂热炽烈又温存至极的亲吻无止无休,似是要痴缠到地老天荒一般,情动的缠绵,无限的眷恋?欲喘不过气时他才退开,她绵软的瘫在他怀里娇弱的连连喘息。他的亲吻一下下的啄上她的泪痕,眼睛,额头,鼻尖,红唇,下巴,而后贴在她额间深深的一叹。
她被他的吐息吹的痒痒的,害羞了缩了缩脖子,“师父~”
他低笑着在她的小嘴上啄了一口,“嗯。”疼惜理了理她额角的碎发,嗓音尚余暗哑,轻柔的道,“不早了,睡吧,明日我们去十里桃林。”
她忽闪着水雾迷蒙的大眼睛,忽的皱起眉头,起身退出他怀中,泪眼婆娑的望进他眼里,委屈的颤着声音,“师父不相信十七?”
他微微蹙眉,伸手扣住她的腰,指腹抚上她的泪,心疼的不知如何是好,“好好的怎么又哭了?师父怎会不相信我的小十七,乖,不哭。”
她委屈了吸了吸鼻子,拉上他的手伤心道,“那师父为何说明日去十里桃林,不是要将十七送还给老凤凰么?”当初就是老凤凰带她来拜师的,他如今是不要她了么?
他怔了怔,哭笑不得的轻咬了咬她的小嘴儿,“你这小脑袋里都胡思乱想些了什么?”抱着她躺到自己怀里,怜爱的顺着她的长发,轻声的哄着,“我们可是有七万年未去折颜那搬酒了,唔,这七万年他定是又攒了许多好酒,明日我们去他那多搬些回来。”
她呆呆的看着他,“搬酒?”
他含笑点头,“嗯。”手抚着她的脸颊摩挲,“你不是要回青丘,我陪你。”
她抿着小嘴眨了眨眼睛,腻到他胸膛上蹭了蹭,糯糯的道,“我不过半日便回来了,你好好闭关,不用陪我。”
他微微挑眉,“不是说想你爹娘了,半日便回来?”
她僵了一僵,镇定的仰头看他,手摸上他的脸,认真的道,“我舍不得师父!咳,所以去去便回!”
他受用的点了点头,忍笑道,“唔,原来我的小十七这般舍不得我!”
她抿着嘴偷笑,“那是自然!”手抱上他的腰,紧了又紧,脸贴在他胸膛上,听着沉重有力的心跳声,喃喃道,“师父,你还记得十七在凡间历练时的事么?”
他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记得。”自她入昆仑虚的第一日起,她的一颦一笑都牢牢的印在了他心里,那两万年的点点滴滴,细细数来,他只觉得太少了。
她轻轻的叹息,怀念的道,“那时候虽然没有记忆,但我心底还是隐约记得师父的。”眼睛亮晶晶的抬头看他,笑吟吟的道,“那时一见到墨兄我便觉得似曾相识,总是忍不住的想亲近。”手抚上他的脸,又念叨了一遍,“墨兄~”忍不住的咯咯的笑出声,忽的想起什么,指尖拂上他的薄唇摩挲,撅着小嘴调侃道,“墨兄那时帮石七退婚,可是故意的?”
他扬起眉眼,隐着笑意,拇指抚上娇艳的唇,低低的道,“你说呢?”
她一口咬住唇边的手指,狐狸牙狠狠的磕了几下,“哼!我就说嘛,以师父的运筹帷幄,又怎会为了退个凡人的婚,便牺牲色相呢?害的十七还以为自己断袖了,烦恼了好久呢!”
他嘴角抿起点似有若无的笑,正色的道,“嗯,是墨兄不好。”缓缓贴近她,忍笑道,“墨兄让你亲回去,可好?”
她被他逗的咯咯的笑,手抵上他胸膛推开,“师父~别闹,听我说完!”
他紧了紧手臂,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嗯,你说,我听着。”
她软软的在他胸膛上摩挲,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做素素那三年,虽然失了记忆,但我心底依然是隐约记得师父的。那日封印了擒苍后,也被他封印了法力和记忆,被丢到了东荒俊疾山。”抬头看他,淡淡的笑着,“我醒来时竟然是在俊疾山上我们的小屋前。”又往他怀里蹭了蹭,“我在那住了几年,后来有一日就遇见了夜华,我险些就将他认作师父了,不过幸好最后我还是认清了,他不是师父,不是我要等的人。”抬头看他,嫣然笑道,“所以我就跳了诛仙台,回来找师父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里闪烁着点点星光,握着她的手贴在唇边,声线有些不稳,“我的小十七受苦了。”
她抓了抓他的胡茬,柔声的宽慰,“不苦,唔,那三年也没吃什么苦,不过就是待在天宫里委实闷了些,至于跳了诛仙台,虽说是被素锦给骗了,还被她诬陷。”神色悠远淡然,“我听迷谷说,那素锦便是七万年前若水一战全族赴义的素锦族留下的唯一血脉,如此看来,倒也算了了一段我与她的因果,七万年前若不是玄女以我的容貌盗取了师父的阵法图,素锦族也不会是那样的结果。”
他疼惜的顺着她的长发,语气淡淡的,“虽是全了因果,但该讨的公道还是要的,若人人都仗着先人的功德为所欲为,这世道岂不乱了。”顿了顿,“你可有想过,当日若是你没有跳下诛仙台,会如何?”
她怔了怔,缓缓颦起弯眉,倘若当日她没有跳下诛仙台,定是会判定为是她推了素锦,夜华当时并不相信她,就算他相信她,也未必能保的住她这个凡人。莫名的觉得眼睛隐隐的疼,拉着他的大手放到眼睛上暖着,软软的道,“待师父闭关了,十七去天宫一趟,便让那素锦去若水河守着东皇钟吧,师父觉得如何?”
他勾了勾唇角,“这些事无需我的小十七操心。”指腹轻轻摩挲,“你醒来后,折颜可有仔细的为你检查过?如今身子可有哪里觉得不适?”
她摇了摇头,抿嘴笑道,“没有哪里不舒服,折颜有给我检查过的,师父别担心,十七的伤早已好利索了。”心疼的拉着他的手放到唇边亲着,“倒是师父,明日,唔,后日便闭关吧!”
他低头在额间印了印,柔声的应,“好。”拂手熄了烛火,抱着她躺下盖好被子。
她往他怀里蹭了蹭,又骨碌一下坐起身,玉指纤纤对着床头的烛台一弹,莹莹烛火暖暖的映在床铺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今日这新衣裙,他还没说好看呢~连子阑师兄那个粗心的都夸了她的衣裙好看,他是没注意到她穿了新衣裙么?好在这里裙也是红色的,低头绞着衣襟,委屈巴巴的扭捏道,“师父~十七今日这衣裙,可好看?”
他微微挑眉,唇边漾起宠溺的笑,目光自她明艳娇媚的小脸儿一路缓缓移到白嫩精致的小脚丫,认真的道了一句,“好看。”又补了一句,“极美。”朝她伸出手,“过来。”
她美滋滋的抿着小嘴偷笑,未留意到那低沉悦耳的嗓音有些低哑,欢喜的将爪子递到他手里,“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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