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我去接他,他却不理我了。
这下鼻子真的酸了,心又开始丝丝缕缕地疼。
猪哥在耳边“呜”了一声,我一下从情绪的洪流中清醒、冷静下来:以我和小哥的交情,就算他不满我提前赴约的鲁莽,也不可能是这样的结果!更何况,就算闷油瓶如张海客所说的那样,真的格盘了,那我作为一个“陌生人”,以他的警惕和谨慎,绝对会被认为是一种威胁或危险。那么他抽刀劈我才是正常的举动。
不管怎么说,都不会是现在这种让我说不出地难受的情况。
我反应过来,回过头又去仔细看他。一旦这么静下心来观察,我马上就发现了不对:闷油瓶的全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刚才就稍稍感觉到的脚步虚浮、单手扶墙,其实是他根本要站不住了的表现。
他穿得太少,外露的皮肤通红,整个人都处在一种快要崩溃了的边缘,呼吸紊乱。他的刘海很长,遮住了眼睛,让我看不清表情,但浑身都发散出一种困兽濒死般狂暴却透着虚弱的气息。那种求生意志让我心惊。
我心里猛地一凉,快走两步追上去,扳过他的脸。
——刘海下的眼睛,眼神死寂而茫然,涣散无力,像是被餍住了似的。我的手几乎刚碰到他的肩膀,他整个人就是一颤,依着墙一个踉跄,竟倒了下去。
我的印象里,闷油瓶一直是那种神明般强大的人,至少在我的记忆里,除了在洞中被密洛陀困住那次,从来没看过他这样虚弱。
我一把接住他,狠狠地托住。那一瞬间,我感觉到的不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更多的是无法言明的心疼。虽然我觉得以这种心思对一个男人是很不正常的,但不知为何,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狂跳的心,控制不住地去看他,去确认他的存在。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失忆了,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伤得这么重。
现在,四周仍然危机四伏,我必须对他负责,带他到安全的地方,对他进行应急急救。
拔下鬼玺,把替石带回颈上,塞进衣服里藏妥帖。青铜门又一次在身后闭合,发出沉闷压抑的摩擦声,蓝雾消散。
我想了想,依从了自己内心深处某个不断叫嚣的邪恶声音,弯下腰,用左手拖住闷油瓶的脖子,右手环过他的膝弯,把他抱了起来,尽量避开外露的伤口。他仍然睁着眼睛,但眼神依旧空洞无神,没做出任何反抗。
七年过去,我已经不记得上次在张家古楼里这么抱着他时的感觉。但以他的身高和肌肉密度,绝不该是现在我手里所感受到的分量。
我看他这样,又有些说不出的心疼。但现在没空理会这些儿女情长。一路忍着心焦地迅速赶路后,我们终于回到了比较暖和的地缝温泉。
我把闷油瓶轻轻放平在地上,让他的头枕在我的大腿上,能保持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又从登山包里掏出早给闷油瓶准备好的一套黑色羽绒服和瑞典ktteren攀山鼠的白色登山冲锋衣。
然后我犹豫了一下,开始动手脱他身上破破烂烂的黑色卫衣,里面还有一件工字背心,已经不知道被怎样的外力扯烂了,露出张扬的麒麟纹身。我惊了一下,赶紧把他扒光。就发现他身上有好几处血痕,虽然看得出做过紧急止血的措施,但发着暗红色的伤疤让我心里一紧。
我把双手互搓了一下,希望不要太凉冻到他,但不知是气温太冷还是我的心热不起来,手怎么都搓不暖。
邪恶的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我一把把猪哥从肩上拽下来,把双手伸进他小肚子上软软的毛下。猪哥意料未及,被我冻得嗷嗷叫,用幽怨的小眼神一个劲地瞪我。看我不理他,就把头别过去,和我闹别扭,那意思大概是抱怨我有了新欢忘了旧爱。我一下就想起那个冰山神经病,也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等手暖起来,我就把右手贴在他胸口上。体温透过他白暂的皮肤传来,滚烫滚烫的。我俯下头去听他的心跳,很快,有些杂乱,总之他的状态很不好。
这时猪哥突然“呜”了一声,我突然意识到,现在我整个人正趴在闷油瓶身上,双腿岔开,支在他身侧。怎么说呢?姿势稍显猥琐。
我脸上不可抑止地红了一下,又狠狠瞪了看好戏的猪哥一眼,感觉心跳也快了起来。
我甩甩头,收敛了心神,突然就觉得每次看到闷油瓶,或者说每次呆在闷油瓶身边,智商总是直线下降。难道是被牛人的气场压制住了么?哦,难怪铁三角在一起时,胖子也老是翻二逼,竟然敢冒着被黑金古刀一劈两半的风险,给小哥穿小鸡内裤。
这么一想,我发现自己的视线控制不住地下移,竟然真的停留在闷油瓶下身的军裤上。啧,难道现在穿的也是?
卧槽,小爷在想什么……我摇摇头,默念了几遍阿弥陀佛,色即是空。掏出抗生素、止血针和抗烧剂给他慢慢注射进去,又用碘伏消毒,细心地绑上绷带。期间,我认真地检查了一下他七年前为了救我摔断的手腕,愈合得挺好,骨头也是正的,让我的心情一下好了不少。
直到我把闷油瓶翻来覆去地套上衣服才松了口气,又仔细地看了看他的脸,发现他竟然已经昏睡过去。
其实他本来长得就好,当个演员什么的,肯定财源滚滚来,妹纸一堆一堆的。很轻易的,就能成为像我这种大龄在室青年心中永远的狠与嫉妒。只可惜,命运不让他好过。一切结局对于他来说都有种不可避免的宿命感。他的孤独和强大,让人叹息。
我静静地看着他,很久,才终于有了种失而复得的欣慰感。
缓了缓神,我爬起身,在各处洞口,按张海客的教导布下很多张家特制的报警铃铛。接着下温泉清理了一下自己。
忙完回来时,发现闷油瓶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皱得紧紧的,不知是在担心什么潜在的危险还是在挂念什么人。
我突然有了一种愧疚感:如果当年闷油瓶不为我进入青铜门,那么他现在又怎么会如此狼狈地躺在地上呢。一下子,我心里又因为自己当年的弱小和无力而感到阵阵的难过。
虽然知道这真的不是两个好兄弟之间该有的举动,但我想了想,没能忍住,拉开睡袋,挪到他身边,从身后紧紧地搂住了他。
鼻下是他熟悉的清冷气息,那股久违了七年的安心感一下袭上我的心脏。
意识远去前,我还是忍不住偷偷乐了出来:
还好,七年后,我仍来得及。
仍来得及,带你回家。
第十章保护
再次被猪哥舔醒的时候,已经过了三个小时。
一开始,脑子里有些初醒的迷茫和混乱,接着心里骤然一紧!
我猛地睁开眼睛,视线聚焦后,看到的是猪哥那似乎饱含委屈的水汪汪的大眼睛。但这时候我一点儿也不想理会一只狗形生物哪来的那么多丰富过头的情绪表情。
毫不犹豫地单手揪住他的后颈毛发,猛地一甩,猪哥就飞出了我的视野。
然后一张英朗俊秀的脸就出现在视线里,离我只有两拳的距离,近得连轻弱的呼吸声都能听得清楚。
——原来不是午夜梦回,小爷还真把这货救出来了!
我在内心真诚地为自己鼓了鼓掌又颁发了社会有为青年的奖状证书,与此同时,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面前人的存在所带来的安心和喜悦。
我没动,偷偷地伸过脸去看闷油瓶。
他还是没醒,眉头皱得很紧。我摸了摸他的头,已经退烧了,但摸上去一层冷汗,让我心里哇凉哇凉地担心。
起身四处走了走,检查了张家警报铃铛,没有被触动过的痕迹。我探头向裂缝外眺望——一片银白,让人分不出远近。风很大,杂夹着大片的雪花从裂缝里灌进来,发出“吼~~!吼~~!”的响声。
手机在山上接不到信号。如果移动联通能把那些宣传促销垃圾广告的钱都用来建信号塔,那估计就是在秦岭斗烛九阴那会儿,我都能接通胖子,让他用蛇族十八摸把那蠢蛇直接嘈死。
这会儿闷油瓶算是脱离危险了,我这个大包袱一放下,马上就有些担心胖子。
我这些年来因为吴小佛爷这个特殊身份,也不是没经历、旁观过近身刀战或大规模边缘区械斗。但那毕竟大多数是郊区遭遇战或者巷战,我经过训练后也不再慌乱,自认能应付大多数突发情况。但雪地伏击战这种只在电视里观摩过的玩意儿对我来说还是太高端洋气。虽然当时冷静下来成功地指使手下摆出了防御队形迎敌,但对方人数众多,装备精良,一看就是有备而来,专门截胡的。
当初突围时情况太过混乱,留在胖子身边的除了我的直属保镖“条子”(他是我钦召的伙计,长着一张再正直不过的脸,办事干练,上到抽货交易下到修我办公室的马桶都能胜任,他和条子站在一起,比条子还条子,遂被戏称为“条子”)外,再没有什么好手。即使通过这么多年的出生入死,我心里明白胖子的心思通透,生命力堪比灰太狼,而我已经在青铜门边留了记号,又在温泉处逗留了一段不短的时间,他理应赶上来了。但现实是,不论是他还是各方敌对势力,现在都仿佛被不知名的力量悄悄吞噬一般,没有一点儿动静,这让我不由得心悸,有种被更强大的未知力量窥伺的紧张感。
说实话,随着这些年我在道上的名气渐盛、被团灭的仇敌渐多,我在这整件事中的地位不断提升,早没了七年前任人玩弄、烦躁无力的感觉,有了一定引导和隐藏的权力。但现在,那种感觉仿佛又回来了,心里的不爽和怨恨竟然比七年前更盛。
看来不能再等了,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先带闷油瓶到安全的地方再从长计议。
我打定主意,去翻找登山包,遗憾地发现只剩下猪哥的狗粮和猪哥喜欢的葱油味压缩饼干。当时为了赶路,我曾筛选过背包,给闷油瓶准备的登山服和睡袋虽然最占地方,但没舍得扔,想了想,还是在自己的嘴上节省一下,丢了全部的肉质罐头。现在想想有点可惜,毕竟那对现在这张妹妹一样凄惨的闷油瓶是大补。
看来只能下山后再给闷油瓶填一顿丰富的了,看他的样子就知道失了很多血,点盘猪肝给他就好。我突然想起下七星鲁王宫前,我好像就挺注意他的,似乎也在哪个饭馆里为了补血给他点过猪肝?
心里这么天马行空地想着,我手上没停,把压缩饼干掰碎,混了点温泉水慢慢熬稠。这些年我下了不少斗,这厨艺尽得倒斗界美食家胖子的真传,一会儿功夫就有麦香飘散开来。
我看看觉得火候差不多,就去折腾闷油瓶。
按理说我这边锅碗瓢盆地折腾,以他的警惕早该醒了,但等我走近,闷油瓶还是闭着眼睛,好像睡得很沉,让我不忍心吵醒他。
可是人是铁饭是钢,闷油瓶不吃也饿得慌。
我凑上去,尽量轻地拍了他一下,谁料他的眼睛一下睁开,要不是我被特训得够淡定,估计得吓厥过去。
闷油瓶的眼睛终于不再是刚出青铜门时的茫然,瞳孔聚焦在我身上。
这是终于清醒了?!
我一下兴奋起来,有种喜悦和期待在心里萌芽,渐渐壮大,直到撑满整个心室。
可我等了毛半分钟,他老人家还是不开金口,就是定定地看着我的脸,我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就壮着胆子抬起右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有任何反应,连眼睛都不眨,好像只是在发呆。
我慌了,心说不对啊,闷油瓶这有点像是nc了?!张海客说过,诅咒会从一个人最脆弱的地方开始侵蚀,难道闷油瓶那不断格盘的脑袋就是他最脆弱的地方?难道我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没能救得了他?
我这下真的不淡定了,强忍着心口不断涌上的懊悔和害怕,用手指戳他的脸,翻看他的眼白瞳孔,把了脉又按摩了四肢。
最后确定,闷油瓶好像是魇住了。大概是一种能部分接收外界信息、作出本能反应,但自主意识仍在沉睡的奇异状态。
我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但心里一下子慌了。昨天还带给我心安感觉的闷油瓶一下变得遥远,好像身处悬崖边马上就要永远消失一样,而这次消失,或许真的意味着我就算拿一生继续追寻都再也求不得了。
一切都变得未知起来。
等我回过神,才发现端着碗的手都在抑制不住地在抖。
但我也明白:越是这种情况,越是不能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