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唐之夭夭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20水墨
牢记备用网站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夭夭,三哥回来了!”

    清朗好听的声音含着笑意自门边传来,我猛地回过头去,就见到他立在门口,身上的明光铠尚带着未及洗去的蒙蒙征尘,右手里托着的赤缨兜鍪色泽沉暗,似乎还沾染了深褐色的血迹。

    还是记忆里那张英气逼人的脸庞,只是较之几年之前,玉马金堂清流赋诗的年少风华,已和风烟万里的金戈铁马糅合在了一起,竟隐隐有几分渊停岳峙之象。

    我站起身来,又是喜悦又是激动,快步走到门边,伸手在他胸前的护心镜上拍了一下,佯怒道:“三哥也不先去沐浴了再来看我,瞧这一身汗臭味!”

    虽然确是第一次见面,但那种血浓于水的亲情和依恋的情愫都自然而然地在胸中氤氲开来,似乎一切都是早就注定了的,每一个动作,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那般亲切而熟稔,而我心里却并不惊讶。

    李恪哈哈大笑,伸手在我颊上拍了拍,扭头对身边人道:“瞧瞧这妮子,这么些年不见,看着是长成大姑娘了,其实还是没改那孩子心性。”

    他身旁那人是随他多年的心腹,亦是他帐下的长史张铎,也是旧识。

    我撇了撇嘴,冲张铎笑道:“也罢,张将军却给评评理,这人脏手,把我难得擦一回的榴花粉都污了,还说我孩子气呢。”

    张铎性子和流觞有些像,也是冷眉冷眼冷面,不苟言笑的,只是王爷问话,却不好不理,只得拱手道:“公主和王爷兄妹之情不减当年,着实令人欣羡。”

    说笑间,房玄龄也走了过来,几人自然又是一番见礼寒暄。

    而后,李恪和张铎便决定借房府的宝地更衣沐浴,刚好距离晚膳也还有一段时间,房玄龄自是无有不允。

    我又和房玄龄闲聊了一会儿,便也辞了,先回含宜馆歇息片刻,待他们打点完了,再一同用晚膳。

    然而,甫一踏进门,就见采绿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一脸紧张之色,附在我耳边道:“公主,方才水墨姐姐……”

    我闻言皱了皱眉,道:“进屋慢慢说。”

    采绿惴惴不安地点了点头,丹青和流觞也皱着眉看了过来。

    进入内室,我在软榻上坐下,丹青呈过来浸了玉兰花汁子的热巾子,我把温热的巾帕敷在脸上,方觉一整日的疲惫舒缓了一些,一边道:“采绿,何事慌张?”

    采绿一福,不安地道:“回公主的话,水墨姐姐被人请走了,奴婢怎么也拦不下,也不好做得太过,只得……”

    我心微微往下一沉,却是何人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自我屋里带出人去?遂问道:“可记得来人形貌如何?”

    采绿点头道:“奴婢记得。那是一位身着甲胄的军士,倒是生得一副好样貌,却未免太惜字如金了些。奴婢问了好几遍是谁派他来的,他就是不说……”说着,她的脸颊还红了红。

    我看出来一点她的心思,奈何有水墨之事在这儿压着,也无心打趣揶揄她,只是沉思,穿着甲胄的军人?难道会是李恪的人?可是……水墨又和李恪有什么瓜葛?

    越想越是惊疑不定,我沉吟半晌,道:“采绿,你这便随我去吴王那里走一趟,到时也好指认一下那人。”

    采绿点了点头,道:“是,公主。”

    流觞看了我一眼,沉默不语;丹青看看流觞,又看看我,迟疑道:“公主,奴婢以为此事非同小可,不如奴婢和流觞一同……”

    我摇头道:“不必。去的人太多了,反而不好。况且吴王是我一母同胞的哥哥,料来必定不会对我不利。”

    丹青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了。

    李恪暂时安顿在房府东面的撷英采胜轩,离含宜馆甚近,走了不多时便到了。守门的两名军士见了我,一同行礼参见,我也无暇理会他们,只简短道了声“平身”,便匆匆进去了。

    一踏入正厅,便看到了李恪和张铎,旁边还站了一位素衣少女,可不正是水墨?

    我心微微沉了沉,面上却浮起笑意,一边进去一边道:“三哥和张将军倒也麻利,这才分开多久啊,便沐浴完了。”

    李恪穿了件石青描银修竹的大袖长衣,一顶白玉冠把乌发高高束了起来,倒颇有点儒将的风采,更显丰神如玉,俊逸不凡。他闻言笑道:“你若是常在军营里呆着,怕不是比我还要麻利。”又道:“这厢正想着人去请你过来呢,你可巧便来了。”

    我淡淡笑了笑,扫了一眼水墨,道:“三哥派人把我的婢女‘请’了来,也不同我打声招呼,我心中好生放心不下,自然是要快些赶过来看看。可是这不懂事的丫头怠慢了什么,好教三哥教训教训她?”

    李恪闻言,却也不恼,只是笑着坐下了,又道:“夭夭莫急,三哥这回,便是要和你细说清楚这些事情的。你且坐下,听我慢慢告诉你可好?”

    我哼了一声,缓缓坐下,笑了笑,道:“三哥有话要说,夭夭自然洗耳恭听。只是三哥莫要告诉我,那个张若怀,还有眼前这个和我一同长大的水墨,竟都是三哥你的人?”

    水墨身子轻轻抖了抖,垂着头不说话。

    李恪愣了一愣,和张铎对视一眼,微露惊讶之色,道:“夭夭是如何知道的?”

    我抿了抿唇,道:“我也只是臆测罢了。思来想去,这前前后后发生之事,也就只有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张若怀最为可疑。休说那日他刚巧拦下我马车的时机把握得如此之准,单说他竟然知道事先在巾子上浸了地门子汁水,再寻个由头让我碰了,这等神机妙算的本事,我可是只在笔记新语里边才听说过。”

    顿了顿,我又说道:“况且,之后我又让流觞专门去他们家探听情况,却发现此人早已搬走了,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留下。若是寻常人家,可能做得到吗?”

    “虽然他行事诡秘,但究竟也没有害到我,更何况今日三哥你又是这般作为,我自然便会将这些事都联系到一处了。”

    李恪又是愣了一会儿,连张铎的冷脸也流露了淡淡的讶色。半晌,李恪才叹了一声,道:“几年不见,夭夭果然是令三哥刮目相看啊……你说得不错,我在长孙府里确是有细作,那日碰巧探听到了长孙无忌和其心腹密谋欲对你不利,又想加害长乐,我这才想出了这个计策。”

    我闻言,轻轻舒了一口气,那张若怀果然便是李恪的人,如此,便也可放心了。又看了一眼水墨,问道:“那么水墨……”

    李恪刚想开口,我却抬了抬手,看着水墨,道:“水墨,你自己来说。”

    水墨仍是低着头,轻声道:“是。”

    而后又向我行了一礼,道:“那日奴婢向公主提起夕照曾在桃花粉里做手脚,也是得了王爷的授意,只是有令在身,不得已欺瞒了公主,还望公主恕罪。”言毕又向我福了一福。

    我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睛,细细研究起袖子上暗银纹镂缠枝木兰的花样儿来。

    李恪笑道:“的确如此啊,夭夭,三哥知道你先前定然是对水墨有所误会,而今可都明白了?”

    我轻轻笑了一声,慢悠悠抬起眼来,没有理会李恪,只是盯着水墨的眼睛,道:“得我三哥的授意?水墨,你那日在那片木槿林里,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水墨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看向我。

    李恪也缓缓皱起了眉头,道:“夭夭,你在说什么?”

    我转开眼去,不再看水墨,只冷冷道:“三哥不妨听她自己说说。”

    李恪转眼看向水墨,水墨只是沉默不语,良久,她跪了下来,缓缓道:“公主、王爷明鉴,只因夕照死得冤枉,奴婢又和她姐妹一场,只得私下里在木槿林之中为她焚一柱香,拳拳之情,还望公主、王爷体恤。”

    李恪深深皱起了眉头,道:“你私自为夕照设牌位焚香?”

    水墨点了点头,不语。

    我亦皱了眉,仔细回想当日情景,缓缓问道:“你当日还说本宫‘确是毫不知情’,却不知这个‘情’,究竟是什么?”

    水墨滞了一滞,面露难色,似是在犹豫着到底要不要说出来。

    李恪沉下了脸色,冷声道:“还不快说?”

    水墨一惊,仰脸看了李恪一眼,随即低下头,开口道:“夕照曾私下里对奴婢说过,她有一位亲姐姐,现下便住在宫里。想是……想是长孙大人便是用那人的安危来要挟她,她一时糊涂才……”

    我和李恪对视一眼,各各惊疑不定,夕照在宫里竟还有姐姐?她难道不是孤儿么?

    “那人是谁,还不快说?”李恪又追问道。

    水墨踌躇一阵,终还是开了口,道:“奴婢听得也不甚清楚,只知道那人是皇上的妃子,前些年进宫的,初时似乎确然得过一阵子宠幸,现下却很是不得意。似乎是一位才人,娘家姓武。”

    才人?姓武?武才人?!

    我忍不住轻轻抽了一口气,重重靠在椅背上,心跳得擂鼓一般。

    夕照……夕照的来头竟如此之大?她……竟会是武则天的妹妹?

    正胡思乱想着,却听李恪问道:“武才人?可是前些年父皇爱重、赐名‘媚娘’的那位?”

    水墨点头道:“正是。”

    我胸口微微有些起伏,手指轻轻敲打着椅子扶手,压下心底种种思绪,沉吟道:“没想到夕照却是那位武尚书的女儿,不知她又是如何瞒过母妃的耳目,成为‘孤儿’的?”

    水墨垂首道:“这也就是夕照至死都不敢向公主您吐露真情的缘故了。怕只怕……您尚不及救她,她便已被治了欺君之罪,同样也是死无葬身之地。”

    顿了顿,她又道:“其实夕照得知此事也没有太长时日,似乎是一年多前,长孙大人派人告诉她的。”

    我和李恪一时俱是默然,多半是在那时,夕照便成了长孙无忌在我身边的内应。

    半晌,我揉了揉额角,道:“罢了,你起来吧,水墨。”

    水墨感激地看了我一眼,叩了个头,站了起来。

    然而我却没有看她,只淡淡道:“水墨,日后你便主管整个含宜馆的事务吧,不必再来我身边伺候了。”

    水墨一惊,脱口道:“公主!为何……”

    我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看了李恪一眼,微笑道:“夭夭这般决断,三哥没有意见吧。”

    李恪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道:“水墨是你的婢女,你怎样安排处置,自然由你说了算。”

    我点了点头,道:“既是如此,那我就先走了,待会儿晚膳时候再跟三哥好好说说话。”

    李恪依旧笑得和蔼可亲,道:“我再留水墨交代点儿事情,晚一些再让她回去。”

    我转过身,道:“三哥想留她多久,便留多久就是了,便是不放她回来,夭夭也没有二话。”言毕不再回头,踏出了屋子。

    若是高阳本尊,知道了打小一起长大的贴身侍女,竟是多年来亲厚仰慕的三哥派到身边的人,纵使确然是为了行保护之职,只怕……也是会伤心的吧。

    我们从不惧怕欺骗,但唯独惧怕至亲至爱之人的谎言。

    更何况,我才不会相信李恪派水墨潜在高阳身边,只是为了保护而已。

    他既是在长孙府中有细作,那为何长孙无忌一脉向李世民进谏,反对立他为储的时候,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若不是真的对帝位没有一丝肖想,便是所图更深。

    先前见到李恪时,那种莫名涌起的激动和喜悦,此时已荡然无存,只余几声深深的叹息。

    微微侧目,恰见到采绿还在频频回顾,似乎正是看向那位冷面的张将军的方向。

    我摇了摇头,心下有些无奈,一转念又想起了那位武媚娘武才人,不禁又是一阵头痛。

    还有水墨的事、张若怀的事……

    ……等等!

    张若怀?!

    我蓦地一惊,猛然想起一事,回过头冲采绿道:“采绿,你这便回去,问问张将军的表字是什么,然后速来回禀与我。”

    采绿奇道:“张将军?奴婢并不识得姓张的将军呀。”

    我道:“就是方才站在吴王身后的那个。”

    采绿低低“啊”了一声,晕生双颊,福了一福,低声道:“奴婢这就去。”而后便一溜小跑地离开了。

    </p>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