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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之夭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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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夜睡得极不踏实,天还未亮便彻底醒了过来,一丝睡意都没有了。

    睁开眼来,看到窗外深蓝色的天空,我翻身下床,点亮了灯火,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喉咙里的干疼之感才好了些。

    丹青正睡在外间,听到响动也醒了过来,探进头来,睡眼惺忪道:“公主?”

    我摇头道:“无事,你去睡吧。”

    丹青迟疑了一下,眉宇间睡意渐消,轻声问道:“公主……现下是不是心里很难过?”

    我呼吸微微一紧,静默半晌,唇边浮起丝苦笑,转头看着她,道:“丹青,你……终于还是发现了。”

    丹青沉默了一瞬,而后缓步走进屋来,微笑道:“这些日子里,公主的喜怒哀乐,全是为了那一个人,旁的人或许瞧不出来,但奴婢自幼和公主一起长大,又怎能不看在眼里、放在心上?只是恼恨自己无用,不能为公主分忧罢了。”

    我闻言心中微动,目光却冷了下来,直视着她的眼睛,淡淡道:“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本宫已是有夫之妇,你就不怕……本宫治你的妄言之罪?”

    丹青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微笑道:“公主若要治奴婢的罪,早便治了,也不会等到今日。”

    我默然不语,长久地注视她,她亦回望着我,轻声道:“若是奴婢自己的亲妹子经受这般相思之苦,奴婢也会心疼。公主……亦然。”

    我微微动容,心下忖度着,她不会不晓得此言的厉害之处,若我执意挑她的错处,只方才这一句话,便可治她的大不敬之罪,婢妾之身,又岂能拿公主与自己的妹子相提并论?

    可若是往好处想,我或许也会因此言而真情流露,自此便视她为知己心腹。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总之,她此时此刻应是不敢说假话的。非是我生性多疑,只是……近些日子,夕照和水墨接连出事,我实在是不敢再轻易相信丹青了。

    我点了点头,道:“你能这样想,自是最好。”

    丹青福了一福,直起了身子。

    我垂头看着几上摇曳的烛火,心里想着今日便要和那人分离,只觉一阵晕眩般的难过,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丹青,披上件厚实衣服,我要……再去看看他。”

    丹青愣了一愣,道:“公主,现下天还未亮,辩机师父……恐怕还没有起身吧?”

    我心下焦躁之感愈浓,只是摇了摇头,道:“你若是还想睡,便回去睡,不必跟来。”说罢匆匆披上外衣,推开房门踏出了屋子。

    丹青叫道:“公主,等等奴婢……”一边胡乱披了件衣服追了出来。

    夏末秋初的黎明时分,凉爽清寒,但也有丝残存的暑意,天空的深蓝已逐渐变浅,月亮在西边缓缓坠落,东天之上露出了一丝鱼肚白。

    我没有理会紧紧跟在身后的丹青,只是快步在前面走着。

    那种强烈的预感不停地在胸中叫嚣:若是再不快一点过去,他……便很可能就这般走了,不告而别。

    东厢的那一排精舍渐渐出现在视野之内,我远远地看见了,辩机肩上背着那个书箧,悟空背上缚着包袱,两人已经关上了身后的房门,正准备离开。

    情急之下,我脱口喊了一声:“辩机!”

    辩机蓦地停住脚步,回头向我望过来。黎明时分昏暗的天光之下,我仍旧能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睛熠熠地亮着,仿佛落进了东天上的启明星。

    我放慢了脚步,微微喘息着,走近他,直到距他身前一尺,我才停下。

    丹青走上前,福了一福,道:“悟空师父,我家主子还给你们备了些新印的佛典,想让你们一道带回寺里去的。请悟空师父随奴婢去取吧。”言毕不由分说,拉着悟空的袖子就往回走。

    悟空惊道:“女、女施主,不可……”然而他又不敢去碰丹青的手,只得一步一绊地被她拽走了。

    四周重新恢复了静谧,我仰起脸看着他,他却微微侧过脸,眼中熠熠的光辉也渐渐暗了下去,张开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然而我却抢先道:“你……便打算这般不辞而别?”

    辩机抿了抿唇,道:“小僧已在房内留书相告。只是……不想惊扰女施主而已。”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痴痴地看着他的面庞。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清晨柔和的天光为他清俊的面容轮廓打上了一层温润的色彩,那双眼眸黑得惊人,却始终是无悲无喜。

    我看着他,缓缓道:“我……今日便要回去,嫁作人妇了。”

    辩机面色依旧淡漠沉静,道:“小僧知道。昨晚女施主已经与小僧说过了。”

    我凝视着他的面容,有那么一瞬,几乎觉得这便是真正的佛陀了,那张完美的俊脸,似乎永远都不会出现哪怕一丝一毫属于人间的表情。

    我心下阵阵钝痛,手攥成拳,指甲深深刺入掌心里,轻声道:“辩机,你……你想不想知道……想不想知道……”

    ——那个令我堕入了勘不破的情障的人,是谁?

    然而,我终究还是没有把这句话问出口。

    辩机微微皱眉,问道:“我想不想知道什么?”

    我深深吸了口气,微微摇头,苦笑道:“并没有什么。你便当做……是我忽然发了癔症,胡言乱语罢了。”

    辩机眉头蹙得更深,却终究是没有再问下去。

    远处传来了脚步声和悟空隐隐的道谢声,我知道,该是分别的时刻了,勉强压下情绪,道:“既然你这么想离开,那我也便不留你了,路上……小心。”

    辩机深深合十一礼,道:“女施主救命之恩,小僧没齿不忘,回去之后,当日日为女施主焚香祝祷,祈求女施主身体康健,平安喜乐。”

    我只是苦笑,日日为我祝祷?眼前虽是良人,却终非良配,恨不相逢未嫁时,我又如何能够平安喜乐?

    却原来,我比想象中更为贪心,与他相处了这月余,想要的便更多了,当初大言不惭,说什么“虽是求而不得,但只要那人一直在我心中,可以令我时常这般默默地怀想,我便也足够平安喜乐了”——那般心境,终究是再也回不去了。

    我低声道:“那只小螳螂,我会一直一直贴身放着,必不致令它有半点损伤。”

    辩机顿了顿,纤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睛,半晌无言,只是又合十行了一礼。

    丹青和悟空已经回来了。丹青扫了一眼我和辩机,开口道:“小姐,想必两位师父还不识得庄里的路吧?不如咱们再送他们到庄门口去……”

    然而他话音未落,悟空便乐呵呵地开口了,笑道:“两位施主尽管放心,小僧认路,小僧认得路的。”

    辩机也点头道:“不敢再劳烦女施主带路了,两位施主这便回去吧。”

    丹青看了看我,不再说话了。

    我转过身,不再看他们,只淡淡道:“既是如此,那夭夭便不送了,咱们就此别过,两位师父慢走。”

    言毕,我便加快脚步,向着来时路匆匆走去,不敢回头再看一眼。

    那日午膳之后,我便回了房府。房府上至房玄龄父子,下至丫鬟奴仆,一齐在府门口迎接我。我抚了抚额角,叹了口气,连忙下了马车,快步走过去,亲自搀起房玄龄,嗔道:“司空大人真是的,这般兴师动众,可教夭夭怎么是好?”

    房玄龄躬身一礼,笑道:“公主归来,臣率阖府上下迎接,此乃礼数,万不可有失啊。”

    我笑着摇了摇头,又对一旁房遗爱和房遗直笑道:“驸马,房大公子,两月不见,可别来无恙?”

    房遗直嘴角始终含着得体的笑容,房遗爱却是轻轻皱眉看着我,虽是有些愠怒的神态,脸色却是红红的。两人一同躬身道:“谢公主关心,臣无恙。”

    我点了点头,瞥眼见到房遗直身后站着个少妇打扮的美貌女子,着一袭雪纱罩银红缎绣芙蓉秋草的裙子,珠环翠绕,颇是华贵。见我望过来,她略略瑟缩了一下,屈膝行了个礼。

    我觉得这人很有些面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遂问道:“这位夫人看起来很是面善啊,可曾与本宫见过么?”

    房遗直在旁闻言,看了我一眼,轻轻皱了皱眉头。

    那女子又是一礼,声音婉转,却低如蚊蚋,道:“婢妾……婢妾湘涵,确是……确是见过公主的。”

    我恍然,原来是房大少那位如夫人啊,于是和蔼地笑着冲她点了点头,一面道:“咱们大伙儿还在这处呆着做什么,且都进府吧。”

    房玄龄与我并肩走在最前面,我道:“司空大人,却不知婆婆她何时回来?”

    房玄龄笑道:“谢公主垂询。拙荆过两日便能回来了。”顿了顿,又看了我一眼,笑得更加开怀,道:“臣倒还忘了告诉公主一个好消息,今日上午,还未到辰时,吴王的人便进了长安城,已经递了话过来,说是晚膳之前,吴王便能进城,来看望公主了。”

    我闻言,只觉一股暖暖的喜悦从心底一直蔓延上来,传遍全身,那种混了孺慕之情和依恋倾慕的浓厚情感,顿时便令我浑身都舒畅了。只是不知,这是属于高阳公主那残存的一点点意识,还是我自己的。

    我喜道:“司空大人可不是诳我?待会儿便真能见到我三哥了么?”

    房玄龄点头笑道:“臣万万不敢欺瞒公主,难得今日公主和吴王一同回来,臣早已叫他们备下了盛筵,准备替您二位接风呢。”

    于是,接下来将近一个多时辰的时间里,我便一直心焦地在正厅里坐着,等待着李恪的到来。

    对我来说,那位吴王,确然是素未谋面,然而我的记忆里却早已有了他的影子,他的音容笑貌也深深刻在我的脑海里,这不能不说是一桩十分奇妙的事。

    而心里的那种焦灼、期盼和喜悦,虽然并不同于我见到辩机时的那种感觉,却也并不亚于它。那种浓浓的小妹对兄长的依恋之情,或是稍稍混了一些暧昧复杂的情愫,都令我一刻也平静不下来。

    我便这般胡思乱想着,直到那个裹挟着一身征尘,戎装都未及解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夭夭,三哥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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