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有他在,似乎时光总是短暂的,一转眼间,半个月便过去了。
水墨的病也已好了,但我还是嘱咐采绿盯紧了她,同时也渐渐和她疏远了。
这日向晚,丹青带来消息,说是孙思邈已经抵达长安,此刻正在馆驿歇息,问我是否需要即刻传召。
我自然是喜出望外,虽然确是想着让他立刻过来,但转念一想,还是罢了,神医毕竟不比寻常,连北周皇帝、隋朝两帝、还有李渊和李世民都对他以礼相待,我又如何敢怠慢?更何况,事关辩机之病,便更是不可有半点马虎。
于是我道:“不必了。且让孙神医好生歇息一晚,明日再来诊病不迟。”又叮嘱道:“令馆驿里的人好生侍候着,但万万不可声张,明白么?”
丹青躬身道:“奴婢明白。”而后就离开了。
恰巧这时辩机的药已煎好端过来了,我便站起身,打算把这个好消息也告诉他。
我端着药,没有让任何人跟着我,快步向他住的东厢走去。只觉得足下生风,唇边也微微地泛起了笑。
房门虚掩着,我轻轻敲了敲门。
房里传来他平静的声音:“是悟空么?进来吧。”
我轻轻一笑,一边推门进去一边道:“不是悟空,是我。悟空不在么?有何事吩咐下人去办就好,怎么——”
然而,我话说到一半,就顿住了,瞪眼看着面前这一幕,一时间僵住了。
辩机坐在床上,上衣已经褪到了腰间,袒露出白皙的胸膛和肩膀,肌肉微微坟起,虽然并非那种健壮到极致的魁梧身材,却是十分匀称、修长、漂亮。
不过,似乎是因为这半月来的病痛折磨,总觉着他的身子单薄了一些。
“女施主。”淡淡的嗓音响起。
我一惊,才发现自己竟呆呆瞪着他的身子瞧了好半天,一时只觉脸上腾地烧起来了,连忙垂下头,慌乱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你在更衣……”
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响起,想是辩机已然着好了衣服。我大着胆子抬起眼皮瞄了一眼,却发现他已经衣衫整齐地坐在那里,平静地看着我,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皮囊一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女施主亦是无意中窥见,不必自责。”他这样说着,我试图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一丝窘迫或是紧张,然而……并没有。
半裸着身子的和尚,被女子瞧见了,他都这般面不改色、这般淡然自若吗?
他心里……除了佛,究竟还在乎什么?是不是什么都不在乎了?
我抿了抿唇,力图把表情调整到和他一般平静,端着药走过去,道:“且把药喝了吧。”
辩机点点头,接过药碗一饮而尽,抬起头,墨玉似的清澈双眸望着我,道:“半月以来,女施主日日亲送汤药,小僧心知女施主必然身份贵重,如此行事……小僧铭感五内。”
我摇了摇头,道:“在你们出家人眼中,不是四大皆空万物等同的么?既然如此,你又这般计较我的身份做什么?”
辩机合十,微笑了一下,道:“小僧虽身在红尘之外,却也并非半点不通世务。以女施主的身份,竟能以身犯险救治我这身染痨病之人,此等大恩,辩机人非木石,又岂有不感动的?”
我闻言心下一跳,皱眉道:“我的身份?辩机师父又知道我的身份是什么了?”
辩机摇头: “小僧不知。”
我略略松了口气,出家人不打诳语,想来他是不会说谎的。转念又想起方才他脱衣之事,便问道:“却不知方才辩机师父为何脱下衣服?眼下虽时值盛夏,但你还生着病,怎么好随随便便……”
虽是靠着蔺弘的药,他的症状日渐减轻,咳嗽也轻得多了,但毕竟是治标不治本,若是再加上一层风寒,可就大不妙了。
辩机道:“小僧不能沐浴,是以悟空每隔几日便会帮小僧擦拭身子。适才发现所用的巾帕不见了,他才出去的。”顿了顿,又道:“女施主进来时,小僧以为是悟空回来了,这才脱下了衣服。”
此事重提,他依旧是面色丝毫不变,语气更是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看着他,忽觉心中有股气冲了上来,有些恼有些急,记得前些日子我与他开玩笑,说什么“痴情厚意”的,他还会脸红一下,可为何今日却如此平静?
真想……再看看他脸红的模样。
我深吸了一口气,觉着一股热血冲到了脑门上,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心里有个大胆的念头浮了上来。
我走到门边,把门关上,回头冲他嫣然一笑,道:“也不知悟空什么时候回来。时辰越晚,天气越凉,辩机师父还是早些擦拭身子为好。不如……便由夭夭代劳如何?”
辩机猛然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我。
我又是一笑,弯下身子,掀起外面的丝绸襦裙,嗤啦一声把最里面的棉布衬裙撕了半幅下来,道:“便用这个,辩机师父意下如何?”
辩机的目光清静宁和,就那样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直到我感到脸上温度渐渐升高,快要败下阵来的时候,他才开了口。
“若是女施主不惧污秽,辩机自然无异议。”他静静地说道。
我大吃一惊,他……他竟然答应了?
怀疑莫不是自己耳朵有问题,我连忙抬头朝他看去,却见那人竟已经开始解衣服了,修长如玉的手一点一点解开衣带领衽,白皙精壮的男性胸膛逐渐袒露出来,偏生他脸上却是一派平淡无波,微微低垂的眉眼,总是带出几分悲悯的佛性,白莲般不可亵渎……
如此,倒显得……异样的诱惑。
他的衣衫重新褪到了腰间,他停下了动作,垂手盘膝而坐,静静看着我。
我像是被蛊惑了一般,只觉脸上发烧,身体动作却全然不受大脑控制,只知道自己机械地用温水浸湿了棉布,而后,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温暖湿润的布料触到他的肌肤,我能感受到他的肌肉微微一紧,而后又松弛了下来。
我从来没有离他这么近过,近到……他身上浅浅的檀香味、药香味,还有那股淡淡的男子气息,都清晰可闻。
实在是中人欲醉。
修长的脖颈,美丽的锁骨,浑圆的肩头,宽阔的背部,我一点一点仔细擦拭着。明亮的高烛暖暖地烧着,映出他肌肤上的汗毛被棉布浸湿,软软地伏贴在光滑的肌理之上,似乎散发出温暖的金黄色光芒。
然后便是前面,我心跳得愈发快了,咚咚咚地响,我几乎怀疑他也能够听到。
他的胸膛很宽阔很结实,还有两点粉红色的突起,我看得口干舌燥,只觉那股男子气息越发浓烈了,直熏得我头晕目眩。
我只是觉得,这般……这般矮身为他擦拭胸膛,就好像……就好像伏在他怀里一般。
棉布轻轻抹过,看着那微微湿润的肌肤,我好像着了魔一般,轻轻把空着的左手贴了上去。
温热的肌肤熨帖着我的掌心,我心里一惊,蓦然从魔怔之中醒来:我这是怎么了?怎么……竟然在抚摸他的胸膛?
我只觉得脸上的温度都能煮熟一只鸡蛋了,连忙缩回手,而后便抬眼偷偷去瞄他的表情。
他亦垂目望我,那双眼睛乌黑而清澈,一如我初见他时,彷如太极宫琉璃黄瓦之上的无垠天宇一般,澄澈悠远,仿佛含着可以包容天下众生的至情,又似蕴着太上忘情一般的至冷。
他望着我,一点脸红、羞赧或是紧张都没有,只有一点淡淡的怜悯。
和那尊坐在大雄宝殿金莲座之上的佛陀,像极了。
我的心狠狠一痛,蓦然收回手,湿棉布在我手中皱成了一团。
他……他在怜悯我?
我刚才那些行止、那些作为、那些心动、那些羞涩、那些欢喜……在他看来,是不是和佛祖眼中芸芸众生的生老病死喜怒哀乐一般无二?
一边怜悯着,一边耻笑着。
他就好像不动金身的阿罗汉,而我,却是被金波旬魔王派来诱惑修佛者的魔女。
阿罗汉证得正果大道成佛,魔女却永堕阿鼻万劫不复。
我紧紧攥着拳头,心下忽觉一阵好笑:你自个儿还在那里羞涩欢喜个什么劲儿?人家根本没把你放在眼中,甚至……还把你当做了值得怜悯的可怜人!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住涌到眼眶的泪意和胸口翻涌的被羞辱的感觉,缓缓站起身来,面色平静地道:“夜已深了,剩下的便由悟空回来帮辩机师父吧,夭夭回去了。”说罢拿起旁边几上的药碗,转身而去。
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并没有回头,道:“明日那位国手便要到了,辩机师父也马上就能痊愈了。”
“多谢女施主。”他淡漠的声音响起,被我重重关在门后。
翌日辰时左右,孙思邈果然秘密来到了映玉带雪庄。
这位已经六十二岁的老人,打眼看去却像三十许人,鬓发乌黑,颌下留了长髯,眉眼俊逸洒脱,颇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果然不愧是大名流传千年的神医,闻名不如见面。
我因为昨晚之事,心下还是闷闷不乐,虽是见到了这位历史上鼎鼎大名的人物,还是不怎么兴奋得起来,于是只能勉强打起精神,尽力招待他。
“孙神医远道而来为夭夭解困,夭夭实在惶恐之极。”我微微笑道,随即躬身行了一礼。
孙思邈微微侧身,不受我的礼,抱拳道:“公主太客气了,当年草民受杨妃娘娘大恩未报,一直耿耿于怀,而今公主给了草民报恩之机,草民才是感激万分。”顿了顿,又道:“‘神医’之名,实在愧不敢当,公主便称一声‘大夫’就好。”
我笑了笑,从善如流道:“也好,那么孙大夫也不要自称‘草民’了,夭夭听着别扭呢。”
孙思邈爽朗一笑,道:“如此孙某遵命。”
我微笑颔首,方想命人奉上茶点,孙思邈却道:“救人如救火,公主这便带孙某去看看那位病人吧。”
我自然是同意,于是便起身带孙思邈去了东厢。虽是不想进房看到那人,但神医在侧,却容不得我任性,只得陪着进去了,却生生忍着,不让自己把目光再放在他身上。
孙思邈果然不凡,望闻问切了一阵,便开出了方子,说道只需按方抓药,服用半个月,便可痊愈。
辩机和悟空师徒俩又是合十道谢,我却是再也呆不下去了,趁他们寒暄之时,离开了屋子,踱到外面透气。
不多时,孙思邈便出来了,我连忙迎上去,笑道:“神医之名,果非虚传,人人闻之而色变的痨症,到了您这里,也不过是几味药材的事罢了。”
孙思邈谦道:“公主过誉了,孙某——”
他的话突然停住,目光直盯住了我的右手。
我有点奇怪,抬起右手看了看,却发现五个指尖都染了一点红色印记,便笑道:“孙大夫是在看这个么?适才我有些闷,便在那处折了些夹竹桃的花瓣子玩耍——”
然而,说到这里,我也顿住了。
不对,适才我摘的夹竹桃花是水红色,为何……为何手上沾染的颜色却成了正红色?
孙思邈沉吟片刻,道:“公主在最近半年之内,可曾碰过地门子的汁水?”
我愣了愣,道:“地门子?那是什么?”
孙思邈道:“也是一种药材,其汁无色无味,但与夹竹桃花汁混在一处,便会变成正红色。沾在手上浣洗不去,非得等到半年之后,方能自行淡去。”
我心里一下子就紧了起来,忙问道:“那么这地门子对身体可有何害处?”
孙思邈摇头道:“害处倒是没有,却还有些益处呢。若是公主手上沾了马钱子之类的毒粉,单用这地门子汁液便可洗净。”
我心下一凛,只觉心头划过一道雪亮的光,照亮了长久以来的疑惑。
难怪……难怪那日我手上无法验出马钱子粉末,却原来……却原来是早就在无意间用这地门子汁液浣过手了。
只是……究竟是在何时、何处?
于是我又问道:“这地门子汁液可是珍稀之物?”
孙思邈点头道:“极其珍稀,地门子本来出汁不易,通常十斤药材方能榨出半钱汁水,况且原料难寻,成本高昂,若非特意要用,一般人是不会去榨汁的。”
我点了点头,笑道:“我晓得了,也不是什么要紧之事,这可辛苦孙大夫了。”
孙思邈笑道:“公主客气了。孙某了却多年报恩心愿,正是一身舒畅呢。”
于是我又张罗着留孙思邈吃了顿中饭,方才秘密送走了他。
回到房中,躺在锦榻之上小憩,闭着眼睛,脑子却在飞速运转,回想着自己最有可能在何处沾上这地门子的汁水。
渐渐地,思绪又转到了那可疑的张若怀身上,现在想来,他当日的言行,实在是有很多疑点。
按理说,朱雀大街上经过的贵人不少,他又如何会等了一早上,才只等到了我这一个贵人?
给初生的孩子淋菜籽油的习俗也甚为诡异,事后我亦曾派人专程去扬州打探过,当地并没有此种风俗。不过我当时以为那是他们家族自传下来的规矩,却也没有多想。
而今看来……肯定是我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那碗菜籽油?不太可能。一般的药材汁液都会沉在油下面,而我当时只是探手进去蘸了几滴,根本就没有触到碗底。
那么……会是什么?
我皱起眉头,细细回想,肯定,肯定有被我忽略的东西……
是了!
我脑海中忽而灵光一现,不由翻身坐了起来。
那条巾子。
那条刚刚浸过温水,用来擦掉我手上菜籽油的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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