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微微一愣,随即心底骤然涌出一阵狂喜。
孙思邈……药王孙思邈!
我怎么可以把这位神医给忘了?果然是关心则乱么?
如果……如果是他的话,那么辩机必定会安然无恙了!
我连忙点头道:“自然听过!蔺伯伯,可知……这位孙神医现下身在何方?”
蔺弘又垂下头沉默了,我又重复问了两遍,他才迟疑着开口道:“实际上,孙神医曾欠过杨妃娘娘很大的一个人情,是以……他为您配制了这批香玉丸,还说,日后若有紧急病症,还可用那个装香玉丸的锦囊作为信物,交给长安城永嘉坊里的一户薛姓人家,待他们飞鸽传书,如此,不论孙神医身在何方,都将以最快速度赶回长安。”
我听着,心头又是激动又是欢喜,连连道谢,当下便要回屋去取锦囊。
“公主且慢!”然而,蔺弘忽然扬声叫住了我。
我顿住脚步,下意识看了一眼东厢,生怕里面的人听到这“公主”二字。转身皱眉问道;“蔺伯伯,还有何事?”
蔺弘深深看了我一眼,道:“公主,您须知药王之诺何等珍贵,您此生也就只这一次机会而已。恕臣说句不中听的话,日后若有万一,这或许便是您的保命之方。现下……难道便真要给了那和尚?”
我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转身离去。
保命之方?呵,便是要我把命都给了他,又有何妨?
我心底蓦地浮现了这句话,那般自然,不带一点踯躅,纯熟到……我自己都吃了一惊的地步。
曾几何时,用情竟已如此之深了吗?
我微微而笑,进了房,吩咐丹青把锦囊找出来,又着人火速送到薛家。
忙完这一切,我心里微微有底了,方回到外厅坐了,蔺弘也在那里,正伏案写着什么。
我迟疑了一下,忧道:“蔺伯伯,若是……若是孙神医在很远的地方,赶不过来,那便怎生是好?”
蔺弘叹了口气,边写边道:“臣这便开个方子,虽不能根治,总还能吊着命,坚持一个月是无妨的。”
我追问道:“那若是一月之后孙神医也赶不过来呢?”
蔺弘顿了顿笔,淡淡道:“果真如此,那便是大罗金仙降世,也救不了他了。”
我微微抿唇,先前的一点喜悦之情立刻淡了,心下反倒刚硬起来,冷冷道:“便算他人赶不过来,药方子也得赶过来。”
蔺弘看了我一会儿,重重叹了一声,默然不语。
当晚,薛家的人就有了回信,总算天无绝人之路,孙思邈正在离长安颇近的伏牛山之中隐居,不出半月定能赶回长安。
我得到这个消息之时,只觉两腿一软,似乎浑身的重担都卸掉了,那种瞬间轻松、愉悦的感觉几乎让我当时便软倒在地。
然而我终究还是没有,只是依旧从容地微笑着送走薛家来使,而后坐进椅子里,闭上眼睛,许久没有说话。
直到丹青过来向我回禀,说是蔺弘开的药已经煎好了,我才睁开眼睛,点了点头,道:“把药备好,我端过去。”
丹青迟疑道:“公主……还是让奴婢们去吧……”
我淡淡扫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丹青垂下头,福了一福,就退出去了。
不多时,药便端过来了,是接近漆黑的深褐色,散发着辛辣苦涩的气味。我接过来,用汤匙沾了一点药汁,抿了抿,立时皱起了眉头,好苦!
我方想吩咐丹青再去取些果脯蜜饯来,但转念一想,一来痨症恐是不宜食用过甜或过咸的食物,二来……以他那性子,恐怕也是不喜甜食的。
于是我端了药,匆匆向东厢行去,丹青跟在我身后,而流觞,却还是不声不响地呆在自己房里。
到了东厢房门口,我对丹青低声道:“你先去偏屋里歇一会儿,待会儿我叫你。”
丹青躬身行礼,离开了。
轻轻敲了敲门,房里传来脚步声,门开了,悟空看到是我,愣了一愣,随即合十行礼:“女施主,这么晚了……”
我微微一笑,道:“是辩机师父吃药的时辰了。”
悟空又是一愣,而后喜道:“女施主是说……我师父的病……”
我点了点头,笑而不语,端着药进了门。辩机半坐在床上,手中捧着一卷书册,正在细细研读。
我见了,微微皱眉,道:“辩机师父有恙缠身,还不早些休息,要刻苦攻读,也不在这一时啊。”
辩机放下书册,抬头看了看我,合十道:“小僧无用之身,在此叨扰女施主已是不该,唯有深夜继续用功,小僧才能稍稍安心。”
我叹了口气,坐在床边地锦凳上,道:“辩机师父合该好生将养,早些痊愈,如此,我才最是安心。”又回过头冲悟空道:“悟空怎的也不劝着你师父些?”
悟空面露难色,小声道:“小僧何尝没劝过?”
我摇了摇头,把药碗递给辩机,看着他仰头喝下去,一边微笑道:“你师徒二人尽管放心便好,这痨症也并非无药可医。夭夭已寻到了一位国手,有妙手回春之能,半月之后便能到长安,现下这副药是给辩机师父保养身子用的,待到半月之后,自有对症之药。”
悟空当即就呜咽了起来,一边喃喃念道:“果是佛祖显灵,菩萨保佑,阿弥陀佛……”
辩机却是轻轻皱了眉,沉吟不语,半晌抬起头,清澈明净的眸子看着我,几分迷惑,轻声问道:“小僧与女施主不过萍水相逢,为何……”
我微微一滞,垂下眼眸不去看他,轻声道:“于你或许只是萍水相逢,于我却……”
辩机显是没听清,问道:“什么?”
我定了定神,抬头笑道:“佛祖见到足下蚂蚁,尚且怜之;我虽是红尘中人,却也是无论如何都不忍心见到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我眼前病痛而死的。”顿了顿,又笑道:“辩机师父问这许多做什么?就当夭夭是古道热肠,好管闲事,不好么?”
辩机温和一笑,道:“女施主果然心善,万物皆有佛性,皆可成佛。女施主虽身在红尘,然这般心存大善,自是无时无处不可立地成佛。”
他的笑容那般柔和,即使是病中憔悴了形容,却也是清俊难言。然而我这样望着他,却丝毫没有喜悦之感,只是情绪渐渐低落下来。
……谁要成佛,哪个又愿意成佛了?我说的什么话,你便都信了么?
心里郁卒,面上却还是微微带笑,看他说话之间已喝完了药,悟空又端了水来给他漱了口,我便拿过药碗,起身道:“时间可不早了,辩机师父如今体弱,万不可再熬夜读书了。”顿了顿,又半开玩笑道:“不然,可如何对得起我为你请医用药,这一片痴情厚意?”
辩机闻言,脸登时就红了,微微皱眉看向我,眼神里含了丝责备,道:“小僧已是出家之人,女施主切莫再与小僧开如此玩笑了。”
我看着他骤然冷下来的目光,心里堵得难受,面上却淡淡笑道:“夭夭所说痴情厚意,自然是对佛祖、对灵山的崇僧礼佛的痴情厚意,却不知辩机师父理解成什么了?”
辩机一滞,脸色更红了,垂下头来,我看不到他的神情,只能听到他低声说道:“小僧惭愧……女施主万勿见怪。”
我垂下眼,道:“无妨。辩机师父千万莫要放在心上。”轻轻吐出一口气,又道:“夜已深了,辩机师父早些休息。”说罢便打开门,踏出了屋子。
房门在我身后轻轻关上,悟空似乎轻声说了几句什么,而后便是脚步声,外间传来衣服被褥的窸窣响动之声,不多时,外间的烛火便灭了,想是悟空已然睡下。
而我一直站在那处,看着里间窗户里透出的灯影,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只是一须臾,又似乎是很长时间,里面的灯火灭了,我才悄悄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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