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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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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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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说:“田福贤让冷先生问你一句话:如若你们日后真的得势,你还能容得下他?”

    鹿兆鹏不禁愣住,缓过神来说:“让他好好活着。我要是给活到他说的那种时候,

    一定要叫他看到,我们比他们更光明磊落!”朱先生说:“冷先生本人留给你的一

    句纯系家事:给女人个娃娃。给个娃,他女子在你屋就能活下去,他自己在白鹿镇

    也能撑一张人脸……”鹿兆鹏软软地坐下去,双手抱住脑袋:“天哪!倒不如让田

    福贤杀了我痛快!”朱先生说:“怎么又变得如此心窄量小了?”鹿兆鹏猛然站起

    来:“我能豁出命,可背不起他们救命的债……先生。我走了,你老有话给我吗?”

    朱先生淡然一笑:“我嘛只期盼着落一场透雨……”

    饥饿比世界上任何灾给都更难忍受,鸦片的烟瘾发作似乎比饥饿还要难熬,孝

    文跌入双重渴望双重痛苦的深渊,博大纷繁的世界已经变得十分简单,简单到不过

    一碗稀粥一个蒸馍或者一只乌紫油亮的烟泡儿。当小娥扫了瓦瓮又扫了瓷瓮,把塞

    在窑洞壁壁洞里包裹过鸦片的乳黄油纸刮了再刮,既扫不出一星面也捏捻不出一颗

    烟泡的时候,那个冬暖夏凉的窑洞,那个使他无数次享受过人生终权欢愉的火炕,

    也就顿时失去了魅力。八亩半水旱地和门房,全都经过小娥灵巧的手指捻搓成一个

    个烟泡塞进烟枪小孔儿,化作青烟吸进喉咙里。孝文从火炕上溜下来趿拉上鞋,刚

    跨出窑洞一步,小娥在喊:“你走了我咋办?”孝文回过头去:“我总不能引上你

    去要饭?等着,我要下馍给你拿回来。”他走出窑洞时没有任何依恋,胸间猛然燃

    烧的饥饿之火使他眼冒金星鼻腔喷焰。孝文不加思索地往白鹿村东邻最近的神禾村

    去,进了村子几乎无暇顾及那些破烂低矮的门,端直走到神禾村头家财东李龟年的

    青砖门楼下。李龟年看他撇了撇嘴角就走进门去,支使孙子给他送来一个豌豆面搅

    着麦子面的混面馍馍。孝文不大在乎李龟年撇拉的嘴脸,沉浸在咀嚼混面馍馍的香

    甜甘美之中。他斜倚在门楼下,一只肩膀抵在门楼突前的青砖柱体上,双手掬捧着

    那个泛着豌豆黄色的馍馍,腮帮上鼓起一个圆圆的蠕动着的圪塔。吃完以后,他小

    心认真地吸食撒漏在手心和指缝的馍渣碎屑儿,忽然记起小娥来,他顿时懊悔不迭

    随即又宽宥了自己:“算咧算咧已经吃完了算咧!等下回要到手一定给她送回去!”

    当他转到贺家坊贺耀祖家门楼下的当儿。正当午饭时间。贺耀祖家人报告了孝文来

    讨饭的消息走出门来,亲热备至他说:“啊呀孝文!你扛在门楼下做啥?进屋进屋

    快进屋来!”孝文跟着贺耀祖走进门楼进入院庭,心里想着,这回可以饱吃一顿了!

    贺耀祖一家正围在厅房明间的方桌上吃饭,全部停住筷子惊奇地注视着他的到

    来。贺耀祖指示家人给他舀饭,拉过一只矮凳放到厅房台阶上说:“坐下,在这儿

    坐下吃。”在哪儿坐下都无关宏旨,孝文接过贺家儿媳递来的饭碗,迫不急待地开

    始陶醉在纯粹白面条的美好享受之中,滚烫的面条丝毫不能减缓他吞食的速度,额

    头上的热汗吊线似的滴流下来,当他吃光喝净期盼再舀一碗的时候,才听见背后响

    着贺耀祖的声音:“你们今日个看见师傅了。我专门把这个好师傅请进门来给你们

    开开眼界,白嘉轩在咱原上算得头一个仁义忠厚之人,还是保不定要出败家子儿,

    你们没见过败家子今日个就见上了,你们要学败家子他可是个好师傅……”孝文刚

    刚接住舀来的第二碗面条,心里猛然蹿起一股火来,想把那碗摔扣到贺家父子当面,

    临了却软软坐下挑动细长的面条进人口中,他吃完之后抹抹嘴巴,回过头对贺耀狙

    说:“你看中我当师傅,那我就住下不走了好不好?你啥时间还想让我当师傅尽管

    捎话,咱不要工钱只图个肚儿圆……”

    孝文继续往东南走,越往南走人地愈生疏,一天两天也难得讨一口剩饭一块馍,

    却不断遭到恶狗的袭击,迫使他捡起一根木根,而腿脚上被狗咬烂的伤口开始化脓,

    紫红的脓血从小腿肚上流过脚腕灌进鞋帮里。他随后就开始发烧,强烈的恶心使他

    干呕出一串串带血的粘液。那一夜他从栖息的庙台上翻跌下来,浑身象浸透了井水

    一样冷颤不止,脑子里却得到几天来的第一次清醒,而且意识到死亡即将临近了。

    这一刻突然想起小娥,他放声痛哭,呼喊着小娥的名字,趔趔趄趄离开庙台……

    经过两天连挪带爬殊死的行程,终于眺望得见白鹿村树木笼罩着村庄了。他在

    路经熟悉的土壕时一阵情切过度的昏厥,就软软地从斜坡上翻滚下去,跌落在大土

    壕里。他看见小娥正朝他抿嘴勾眼笑着爬上炕来,右手伸到左腋下款款地解开一个

    又一个布圪塔纽扣儿,两只雪白的鹁鸽儿扑飞出来;她侧身倚躺在他的身旁,把一

    粒搓捻得油亮的土填进烟枪小孔,俩人便你一口我一口地对抽起来;烟劲上足了,

    俩人便在火炕上折腾瞎闹,破席上的一根蔑扦刺得他跳起来,趴在炕上撅起光溜溜

    的屁股,让小娥捉着给他从皮肉里挑出扦刺来……孝文从针刺的剧疼里跳起来,一

    只皮毛染着血污的白狗鸣呜叫着纵起尾巴跳开了,回头对他凝视一阵儿,便失望地

    叫了两声溜走了。他抱住脚一看,脚面上和脚掌上留着两排对称的洞眼儿,却没有

    血流出来,他猜想自己的皮肉里大概挤不出一滴血了。他的心头掠过一幅阴森恐怖

    的景象,那些被饿死的村道或庙台下的外乡人,村里人恐怕尸体变臭,就吆喝起几

    个人把尸首拖到远远的坡沟里,胡乱挖个土坑塞进去埋掉了。狗们随后跟踪而至,

    先是一条几条接着便拥来几十条颜色各异的大狗小狗公狗母狗,围着土坑扒挖,一

    当那无名死尸扒出来,狗们就疯了似的撕扯噬咬,原上几乎所有的狗全都变成了野

    狗,吃人的肉吃得眼睛血红皮手上也染着血痕。白孝文几次看过被狗们咬得白光光

    的人的腿骨,被撕得条条绺绺的烂衫烂裤,不由得一阵痉挛,又软软地躺倒在土壕

    塄坎下,一声硌耳的车轴擦磨的嘶响传来,有人赶车到土壕来取土,孝文瞅了一眼,

    便认出吆车的人是鹿三,不由地闭上眼睛。

    鹿三呛着马拉的木轮牛车进入土壕,拉紧木闸缚死闸绳,从车厢里取下铁锨和

    镢头转身走向塄坎土的当儿,瞅见蜷卧在旯旮里的人,他见惯了饿殍卧道所以并不

    太惊奇,用镢头尖头钩拉一下腿脚,探试一下是死尸还是活物。孝文就支起胳膊扬

    起头来,叫了一声“三叔”。鹿三扔了镢头跨前一步蹲下身来,双手扶着孝文的肩

    膀坐起来:“噢呀呀呀弄成这光景了?”孝文麻木许久的脑袋顿时活跃起来,他意

    识到自己现在的一言半语,都会以鹿三这个媒介一字不漏地传达给父亲,丝毫的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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