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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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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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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十只捆扎严密的麻包从车上卸下来送进屋里,田福贤爽气地说:“明日让车木匠

    换外轴就是了。倒好倒好!咱兄弟仨难得聚在一起喝一盅。”酒过三巡之后,冷先

    生解开了堆在台阶上的麻包,又擎着灯台让田福贤看他的“宝药”。田福贤看了看

    麻包瞪起眼来,鹿子霖惊诧得差点叫出来,伪装药包的麻袋心里包裹着一堆硬洋,

    十只麻包一个不空。田福贤说:“先生你这算做啥?”转过身厉声斥责鹿子霖,“

    你这样弄法儿,你得跟兆鹏同罪!”鹿子霖吓得面如黄表:“田大哥我真的不晓得

    先生葫芦里装啥药……”冷先生说:“你想法子放人。我救兆鹏只认得他是我的女

    婿。我的女子从一而终这是门风。我再没办法就逼你想办法。”田福贤急头慌脑摊

    开双手:“好我的先生哥哩!你这是逼着兄弟跳华山嘛!”冷先生说:“你想想办

    法,你能想下办法。我知道你有办法可想。“田福贤苦笑:“我一个小小白鹿仓总

    乡约,还不就是占着一道缝的臭虱!我能有个屁办法!”冷先生说:“实在没法子

    了也就算了嘛!这点子银货扔到你这儿,咱们得空儿来喝酒就是了。”田福贤坚持

    不允:“你把麻包封严装到车上拉回去,我尽量想办法;你不拉走我就不管了!”

    冷先住说:“我一辈子还没弄过二回头的事。”

    重新上路驶出村庄以后,鹿子霖大声嘘叹起来:“啊呀呀先生哥你真是个冷先

    生!你事先也该给我亮个底儿嘛!吓我一跳……先生哥,麻包里装了多少硬洋?”

    冷先生坐在车厢里淡淡他说:“我没点数儿。我向来不数钱。这几年攒的货全端出

    来了。让田总乡约慢慢儿点去。”鹿子霖叹惋起来:“恐怕你这十麻包银元撂不响

    !”冷先生说:“撂响也罢不响也罢,反正撂出手我就不管它了。”

    田福贤当夜把麻包里装的银元腾出来,埋到院子西墙根那棵合抱粗的香椿树底

    下。他也没有数数儿,用竹条担笼象揽拾石头瓦碴一样把银元倒进香椿树下的深坑

    里,点数儿已经没有多少意思了。他接着在西原故居的房屋里住了三天,谢绝一切

    前来问安的巴结的新朋友。只说他在外头干公事累得受不了了,需要在家里养息几

    天。第四天早上他骑马回到白鹿仓,后晌召集起九个保障所乡约和一些大村有影响

    的头面人物的联席会议,提出一条建议:“要求省府将共匪鹿兆鹏押回白鹿原正法。

    ”得到与会者一致响应。田福贤第二天骑马进省城去,闯这个机关奔那个衙门牙硬

    辞坚,申述白鹿原几万乡民正当而又强烈的要求,把在白鹿原上滋生又在白鹿原上

    闹事作乱的共匪鹿某押回原上就地正法;三天后,以贺耀祖打头的三十多人的乡民

    请愿团一呼啦跪倒在省府门前,声言不答应他们的要求就永远跪下去绝不起来;国

    民党滋水县党部书记岳维山被党部召回城里;他不仅不劝退乡民而且说服省党部郑

    重考虑乡民要求,如此一来不仅可以达到杀一儆百的效果,而且可以让社会各界看

    看共匪作为是何等不得人心……鹿兆鹏被押回白鹿原来了。

    杀人场地选择在县立白鹿镇初级小学的土围墙西边,离上墙五尺挖着一排七个

    深坑,七个被捆绑着的人面对墙壁,穿着显眼的是唯一身着褐色袍衫的鹿兆鹏,他

    跪伏在中间,其中六个被宣布为杀人抢劫截路挡道的土匪和贼娃子。选择这儿做刑

    场再明白不过,这所学校是鹿兆鹏在原上煽动共党革命的老窝巢,以示震慑。执行

    刑法的是白鹿仓的团丁,他们自级建以来第一次得到出风头的机会,格外威武地站

    成一徘。枪声响过,墙头上冒起一片蓝烟,七个人不见谁哼一声就毙命了,他们的

    上下嘴唇铁丝串结在一起。尽管石印的杀人通先贴到每一个村庄的街巷里,仍然激

    不起乡民的热情好奇,饥饿同样以无与伦比的强大权威把本来惊心动魄的杀人场景

    淡化为冷漠。

    鹿兆鹏已经被转移到白鹿书院。田福贤玩了一个换人的把戏。在鹿兆鹏被押解

    回原之前,田福贤从县监提回来六个死刑。说是以壮声势,其实是为了鱼目混珠。

    鹿兆鹏被解回白鹿仓的当天晚上,只在那个临时作为监房的小屋里躺了不到一个小

    时,随后就被悄悄抬上他父亲亲自赶来的骡马大车,顶替他的替死鬼被强迫换上了

    他的长袍。“冷先生故伎重演,大车上又垒堆起十个药材麻包,只不过没有装进银

    元。而是掩盖着一个死刑犯人。他们把车赶到原坡头上,搀扶着兆鹏走进白鹿书院。

    朱先生接过人以后说:“你们走吧!再不要来了。”

    鹿兆鹏躲在白鹿书院连睡三天,轮番审讯整得他精疲力竭,种种民国新刑法整

    得他体无完肤,睡过三夭三夜才缓过精神,饭量骤增。师母朱启氏给他精心调养,

    早起一碗鸡蛋羹,午间是变换花样的面,晚上熬下红豆小米粥,他很快就调养得面

    色温润了。

    朱先生在他来到之前被县府抽调去做赈济灾民的事,隔三错五回书院来,回来

    时只问问他的身体恢复状况就离开了,没有一丝他闲谈的意向。这一晚,朱先生回

    来了,他走进先生的卧室去告别,也向温柔敦厚的师母表示谢意,他看见先生和师

    母在昏黄的油灯。下喝着一碗黑糊糊的东西,凭着气味可以辨别出黑豆的苦涩,心

    藏的感激的话倒说不出口来。鹿兆鹏默默地坐下来,“我要走了。”师母说:“你

    能走得动?”朱先生没有说话,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黑豆惨儿。兆鹏做出一副轻松玩

    笑的样子问:“先生,请你算一卦,顶卜一下国共两党将来的结局如何?”朱先生

    芜尔一笑:“卖荞面的和卖合络的谁能赢谁呢?二者源出一物喀!”兆鹏想申述一

    下,朱先生却竟自说下去:“我观‘三民主义,和‘共产主义’大同小异,一家主

    张“天下为公’,一家昌扬‘天下为共’,既然两家都以救国扶民为宗旨,合起来

    不就是‘天下为公共)吗,合不到一块反倒弄得自杀相戕杀?公字和共字之争不过

    是想独立字典,卖荞面和卖合络的争斗也无非是为独占集市!既如此,我就不在注

    重“结局”了……鹿兆鹏忍不住痛心疾首:“是他们破坏国共合作……”朱先生说:

    “不过‘公婆之争’,鹿光鹏便改换话题,说出一直窝在心里的疑问:“我爸和冷

    先生救我我没料到,田福贤怎么会放过我?我想见他们一面……”朱先生说:“他

    们不想见你只给你捎来两句话。把名字改了离开西安,不然救你的人全不得活。”

    鹿兆鹏说:“无须他们叮嘱我也得这样做,我在西安已难立足。还有什么话?朱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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