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仰起头,阖着双眼,夏日的阳光毫无保留地落在他清隽的面容上,连额角的汗水都折射着闪耀的光芒。
四周的喧闹声一下子远去了,夏日的风送着樟木悠沉的香满满地扑向鼻尖,带着点甜蜜的苦涩。
她抬眸望去,只觉得他一瞬间仿佛置身于广袤无垠的大海。
空气里有咸咸的海腥味,耳畔是波浪不断翻涌的声响。
海风掀起他的衣角,露出他精瘦的腰腹。
场景在一瞬间转换。
傍晚的保健室里,他伫立在窗边。
夕阳余晖下,他金棕色的碎发被晚霞染上了点点橙光,向来冷峻的神情似乎柔和了不少,黑色的双眸清澈而温柔。
他说:“我也很担心你。”
午休时空无一人的天台上,她俯视着樱色笼罩下的校园,嘴里含着苹果口味的糖。
“可以倒是可以,不过,我能问一下原因吗?”
身旁,比她矮半个头的小少年神色严肃又认真。
“因为,我想带领青学打进全国大赛。”
声音尚且稚嫩,眉眼间还透着浓浓的青涩,偏偏一双眼睛坚定得不像是十二三岁的年纪,许多大人也未曾有这般清亮的眼神。
她忽地来了兴趣,咯嘣一声咬碎剩下的糖果。
转头,开玩笑似的问:“那……我有没有什么好处?”
小少年的眸中闪过一丝不自然,犹豫片刻,一直握成拳的左手慢慢伸到她面前。
掌心朝上,摊开。
她眨了眨眼,忽地笑了。
是一颗苹果口味的糖。
北乃知幸垂眸看着手中透明糖纸包裹着的红色糖果,好半天才开口:
“……我不喜欢苹果味。”
手冢国光收拾球拍的动作一顿,听出她语气中有赌气的成分。
“抱歉。”
他向来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即使想说些其他什么,到了嘴边,也成了一句抱歉。
“让越前上场青学也可以赢。”
“他需要成长。”
“你也才十五岁,你的前途就不要了吗?”
手冢国光第一次见北乃知幸疾言厉色的模样。
“我不知道,”四目相对,他的眼里却没有半分退缩,“我只是觉得,这是我应该做的事。”清清冷冷的声音,固执得有些死脑筋。
可又让人不得不佩服。
北乃知幸无言。
其实没有什么好难过的。
她不是早就知道结果了吗?
他从来就没改变过自己的决定,她作为一个外人又有什么理由去阻止?也阻止不了。只不过徒增他的烦恼,让她看起来好像挺关心他的样子。
伪善者。
“北乃……”
“如果这场比赛你输了,我会申请退部。”
手冢国光瞳孔一缩。
少女神色浅淡,语气也和往日没有什么不同。
她俯身捡起他手上掉落的网球,眸中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情。
也没有丝毫要解释的迹象。
——直觉告诉手冢国光,北乃知幸是认真的。
“我绝对不会输。”
沉默半晌,手冢国光听见自己这样回答。
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比起回答,更像是一个承诺。
北乃知幸看着手冢国光向网球场走去的身影,许久没有说话。
蓝白色正选球服上印有的“seigaku”字样仿佛一道无形的枷锁,沉重地压在少年单薄的脊背上,禁锢住少年远行的脚步。
她想起手冢国光和越前龙马比赛的那天下午,她忽然接到大石秀一郎打来的电话,对方支支吾吾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北乃,对不起,之前手冢拜托我不要告诉你……昨天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你该知道这件事……你千万别怪手冢!他只是,只是不想你担心……”
大石秀一郎的话让她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还能说什么呢?
她不是手冢国光,即使知道他一直以来的坚持,也不可能完全理解他的想法。
北乃知幸剥开糖纸,将糖果放进嘴里。
甜到发腻的味道让她不自觉地微皱双眉。
为什么她喜欢的尽是些不肯妥协又死脑筋的家伙。
手冢国光和迹部景吾的比赛持续时间之长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明黄色的小球不断地穿梭于球场两边,繁复的招式让人看花了眼。
当手冢国光握着的球拍无法避免地掉落,因为过于疼痛而半跪在球场上、右手紧紧捂着受伤的左肩也要继续比赛时,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意识到,这已经不单单是场比赛了。
“部长,你这样下去太勉强了!”
“手冢,你如果继续打下去的话,太危险了。”
“而且以你目前肩膀的状态,想要赢过迹部的几率非常低。”
“手冢!绝对不可以!”
“再打下去你的手臂……”
不管部员们如何劝阻,手冢国光仍是拿起球拍往赛场上走去。
大石秀一郎忽然拦在手冢国光身前。
“大石。”
“我明白的,你是在实践答应大和部长的,带领青学打进全国大赛的承诺,”大石秀一郎郑重而认真地、一字一句道,“所以……你去吧。”
如果那是你认为对的事。
我们永远都无条件支持你。
“青学!加油!”
观众席上,才从医院回来的河村隆挥舞着青学的大旗,拼尽全力喊着加油。
手冢国光握紧手中的球拍,无言点头。
他所希望的与同伴们一起创造崭新的历史。
三年前答应大和部长的承诺。
那时在天台上与北乃知幸的约定。
以及……
“你可别赢了我,却输给了别人。”
身后,越前龙马从场外指导的长椅上起身,双手插在裤兜里,语气是一贯的嚣张,带着点让人不爽的挑衅。
手冢国光一边朝球场走去一边再次回答:
“我绝对不会输。”
「越前,请你成为青学的支柱吧。」
越前龙马背起网球袋准备去另外的球场暖身。
上台阶时恰好与正下台阶的北乃知幸碰上。
“你不阻止吗?”到底只是十二三岁的少年,擦身而过的瞬间,越前龙马忍不住问。
如果是她,也许……
北乃知幸没有回答越前龙马的问题,而是答非所问地说了一句:“越前,以后的比赛可不能输。”
她脚步未停,手臂上搭着一件蓝白色的正选球服,以越前龙马绝佳的动态视力,一下子就捕捉到衣角印有的tezuka字样。
越前龙马身形一顿,又重新踏上台阶。
原来她是知道的。
两个月前他与手冢部长在高架桥下网球场的比赛。
琥珀色的眸子微眯。
不能输吗?
怎么可能输。
得到龙崎教练的指示,北乃知幸在场外指导的长椅上坐下。
黑眸平静无波地注视着球场上二人尽全力拼搏的身影。
脑海中自然而然浮现出关于这场比赛的「记忆」。
那时,她是作为冰帝的学生,纯粹以旁人的角度观看这一场宿命的对决;如今,她是青学网球部的经理,比赛的胜负关系着之后青学能否进入全国大赛。
角度不同,时间不同,心里的感觉也不同。
手冢国光对她而言不再只是一个陌生的名字,或是一个初次见面就给她极大震撼的传闻中实力强劲的少年。
北乃知幸随意将滑落脸颊的发丝撩开。
正如那人所说,这便是「缘」吧。
“而你们之间的缘分如何发展,便要看你们自己了。”
夜樱飞舞的庭院里,那人手执一杆烟杆,幽蓝色的烟雾在空中缭绕成不知名的图案。
北乃知幸微阖起双眸,有些自嘲地笑了。
此时此刻,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球场上正咬紧比分的两位少年身上,没有人注意到她嘴角浅浅的违和感十足的笑容。
即使是「缘」也会有消失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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