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倚着回廊廊柱,没有说话,只是笑。红月如血,照在他脸上。明明是风流俊俏的模样,却莫名令人觉得胸口发闷。
他的笑容一再撩拨着天后娘娘的神经。终于,天后娘娘按耐不住,抬手一挥,一个巴掌隔空抽了过去。她颤声骂道:“混账东西,你存心想气死我吗?”
“咳……”
临渊身上新伤加旧伤,本就虚得厉害,如何禁得住天后娘娘这饱含怒气的一巴掌。那掌风一过去,他便被抽了个踉跄,整个人退出好几步远,还是在墙上撑了一把才站定。他抬起脸来,左边脸颊上一片红肿,嘴角也被抽破,渗出点点血丝。他看向天后娘娘的眼神里,全是明晃晃的刺意。
天后娘娘在他的眼神中呼吸一凝,掩在袖中的手微颤。
她有些后悔自己下手太重,开口犹豫着唤道:“临渊……”
临渊只抬手将嘴角血丝重重一擦,转身便走。
天后娘娘忙在身后唤他,“临渊,母后是为了你好。你和青染没有缘分,你为什么偏偏看不开?”
临渊脚步稍停,天后娘娘紧揪的心稍微放松了些,正想再劝两句,临渊却背对着她开了口。他道:“若要怪,只能怪你们替青染选了那么一个夫婿。华陵若对她好,我或许还能看得开,可这万年来,他都做了些什么事?母后,打小我就不是个听话的儿子,这一次,恐怕仍然要叫你失望了。”
他说完话,也不去管天后娘娘脸上是何表情,只继续往前走。
一点朦胧红光从他偌大的袖洞中透出来。
天后娘娘本气得狠狠咬唇,可她一看见那红光,先是一愣,继而脸色剧变,紧接着,她整个身子犹如离弦之箭,猛地掠到了临渊跟前。
临渊未料她有此动作,稍稍一愣。下一刻,天后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另一只手的手心青光闪耀,临渊只觉手臂被托起,不多时,一个朱红色小袋从他袖中浮了出来。随之浮动在空气中的,还有一股馥郁的朱果芬芳。
临渊这才察觉天后意图,神色陡变,忙要挣扎,想夺回朱果。可现如今的他哪会是天后娘娘的对手,他浑身上下被下了禁制,连个手指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朱果飘入天后娘娘手中。
心里着急到极限,却无计可施,临渊眼睛里几乎被逼出了血丝,他的声音嘶哑,“母后,你想做什么?!”
天后娘娘见他的神态,眉头蹙起,闪过些心疼神色,可片刻后,却又变作了押对筹码的庆幸。她掂了掂手中的朱果,道:“这就是蓬莱岛九千年一熟的朱果,能替人凝神聚魄,重塑仙根?”
临渊没有说话,眼神却在闪烁。
天后缓缓道:“这些日子,华陵往你这里跑得勤,就是为了这个吧?你想用它和华陵做什么交易?我记得,你外祖父手上曾有一件宝物,能助凤凰一族安然度过涅磐之劫,后来,这东西传给了华陵。”
临渊脸色唰地白了。
毕竟是自己亲生的,天后娘娘熟知他的个性,知道自己说到了要点。这个答案让她心头既气又痛,她冷声道:“你居然想用这东西换取华陵手中的巨梧之根,然后带青染远走高飞,临渊,你太荒唐!”
临渊皱着眉,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而是意图强行凝聚仙力冲破身上的禁制。可因为伤势的关系,他非但不能冲破束缚,反而牵动了伤处,引得胸口血气翻腾。一股腥甜气冲上喉头,他张口“哇”地一声吐出半口血,大颗大颗的汗珠自他额头上滑落。
天后娘娘见状,秀美眉头紧皱,“这东西我会交给华陵,你最好绝了那些荒唐心思!没有巨梧之根,不仅青染涅磐时会有危险,旁人也会受波及。当初即便强悍如妖王狄尤,不也在三千业火中化为灰烬!”
眼见朱果夺回无望,临渊忍不住冷笑,他望进天后眼中,一字一句道:“那我就陪着她被三千业火烧成灰烬好了。”
“你!”天后娘娘一口银牙几乎咬碎,她气得发抖,可一对上临渊的眼神,却又无可奈何,只能伸手在临渊脑后重重一抚,强令他入睡。
沉沉倦意袭来,临渊虽有满心不甘,也不得不闭上了眼。
天后扶着他站在廊下,握着朱果的手越收越紧、越收越紧,险些将那朱果捏碎。
和天后说完话以后,薄青染独自回了红绡宫。
她将宫中的仙奴仙婢全部遣退,自己独身坐在大殿中,望着那尊浴火凤凰的铜像发呆。
离开万年后再回来,这宫中的一草一木早已生疏,惟有这尊铜像,却如同在脑中生了根似的,挥之不去。
薄青染的脑中乱得厉害。
近些日子来,临渊、冉淮、华陵甚至天后娘娘,他们的态度都是透着古怪,她好似困在局中,辩不出方向。
而天后娘娘今晚的言语,更令她心中发沉。
从今往后,临渊的月重宫,她只怕不能再随意进出了。
一想起临渊,她不由又想到今晚那个荒唐的吻。他们之间,究竟算是什么?数万年来始终在一起任性胡为,但从未越界,今日怎会……唇瓣上的温度还很清晰,临渊当时的表情也犹在眼前。薄青染忍不住抱住膝盖,深深将脸埋在膝头。恍惚中,她似乎听见一阵笛声传来。那调子异常熟悉,她曾听过两回,一次是在白上国的客栈里,而另一次,却是在布满烈火的睡梦中。
被那笛声牵引,薄青染抬起头来,望向对面那尊凤凰铜像,梦境中见过多次的景象回溯脑海,她猛地起身,将裙摆打了个结,纵身一跃,再次爬上了铜像。
她已不是幼时任性刁蛮的小公主,记忆中高得吓人的凤凰铜像并非不可攀。
红绡宫里明珠光芒柔白,映得大殿益发空旷。
而铜像底下,再没有那个柔声哄她的少年。
薄青染突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重重掐了一把,眼睛禁不住发涩。她的手指从凤凰铜像的颈间滑过,触感冰凉,就如这空旷大殿给人的感觉一样。她却低下头,将脸贴在那冰冷的铜像之上。
这空旷大殿,惟有它,才能她感到温暖。
突然间,“轰”的一声,大殿的门被推开,月色如潮水般倾泻进来。薄青染诧异地看过去,只见殿门口,华陵披着一身月色站在那里。
他的容貌依旧英俊非凡,可给人的感觉却差了许多。他的衣裳略有些凌乱,胸口也微微起伏,脸上的神情更有些慌乱。
薄青染从未见过他如此模样。
华陵的视线先是在殿中一扫,待看见铜像之上的薄青染时,他似乎松了口气,脸上的慌乱之色隐去。他缓步走了进来。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竟有些脱力的感觉。最后,他走到铜像底下,向薄青染伸出了手。
“青染,下来。”
薄青染闻言,身子猛地一震,她不敢置信般望着华陵。
铜像底下,华陵的模样似有些模糊,令她看不通透。
她咬着唇,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而华陵望着铜像之上的她,墨色般沉郁的眼底竟有着深深的担忧,他又道,“青染,下来。”
薄青染觉得自己如着了魔一般,明明不想再和华陵有纠葛,却忍不住听了他的话,乖乖从铜像上跳了下去。华陵张开双臂站在铜像之下,她这一跳,刚好撞进他怀中。
她反射性地想躲开,可华陵的手臂却突然收紧,任凭她如何挣扎,始终不肯放开分毫。
他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他的头埋在她颈间。薄青染感觉到他呼出的湿热气息全部钻进了自己的领子里,弄得她直发痒。她还听见他的声音,低沉而磁性,偏却带着些咬牙切齿的痛恨在里面。
“薄青染,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逃到临渊身边?”
薄青染因他话语中的痛恨而怔忡。华陵这样的举动,会让她忍不住误会。误以为,他在在意她与临渊间的熟络,误以为,自己对于他有什么不一样。可在华陵的心底,不一样的,只是莫沅芷。
心底突然有个荒唐至极的想法浮起。
薄青染忍不住伸手推了推华陵的肩膀,问道:“华陵,我小时候,你是否常到红绡宫来?”
她问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一双眼却亮得惊人。她也知道这不可能,华陵与那个少年,不仅年纪不对、声音不像,甚至连个性也相差了千万里,可她却问了出来。
而华陵抱住她的手臂却是一僵。他垂下手臂,松开薄青染,沉如墨的眼眸对上薄青染探究的视线,“为什么这么问?”
薄青染笑了笑,“你不要管,告诉我实话。”
重遇以来,这是第一次,她能够心平气和,不带任何冷嘲热讽地和华陵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作为一个龟速星人,第三章还在脑子里
但是我保证,晚上一定会更
泪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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