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当天就能换来粮食。
很多半大的孩子结伴捕虫,或多或少为家中添些口粮。日子依旧不甚宽裕,好歹不会像早年间一样吃不饱,全家饿肚子。
荆州的州城位于上洛郡,该郡北接咸阳,南邻魏兴,往来交通十分便利。因靠近都城之故,郡内建有坊市,规模不及长安建康,行走市货的商队着实不少。
城内既有南地的商人,也有北地的豪商,还有远道而来的西域胡和草原胡,甚至有从三韩之地赶来的高句丽行商。
上洛城面积不大,在氐人统治时期,仅作为边界重镇,郡内多建兵营,商贸实属一般。
秦氏入主长安之后,上洛的性质开始出现变化。
从太元二年至今,南来北往的商队络绎不绝,城内的商铺不断增多。虽然繁华不比盱眙等城,但凭借独特的地理位置,发展的前景十分值得期待。
几年时间内,上洛逐渐从军事重镇演变为交通商贸枢纽。唯一不变的是,郡内始终有重兵把守,比前朝有过之而无不及。
此次会面的地点选在襄阳,属桓汉境内。长安之所以点头,概因襄阳同上洛比临,如果事情有变,随时可以调兵南下,反戈一击。
同样的,有上洛城在,也可向建康展示长安实力。
至少要让桓汉文武知晓,北地固然遭灾,粮食连年歉收,不代表长安穷得响叮当,更不代表秦国一点底气没有,养不起十万强军。
秦国不肯示弱,桓汉亦然。
从表面上看,双方貌似和气,并没有起干戈的迹象。事实上,都是连续调兵,从上至下憋着一口气,誓要想方设法争个高下。
营盘立在边境,将士往来巡逻,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铠甲鲜明,杀气腾腾。擦肩而过时,目光相对,矛尖相抵,稍有不对,随时可能擦枪走过,直接撸袖子打起来。
在这种气氛下,桓容的车驾终于抵达。
城内百姓闻讯,纷纷往路旁迎驾。
遇天子大辂经过,山呼万岁声不绝。更有年轻的女郎和少年载歌载舞,献上美酒羔羊,迎接天子入襄阳。
魏晋时期,尚存先古之风。
歌舞并非小娘子的专利,无论士族高门还是庶人百姓,年轻的郎君都能舞上几曲。没有几样拿得出手的本事,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出身高门。
对此,桓容深有体会。
去岁宫内设宴,王谢等高门郎君齐聚。宴会中途,几名郎君抚琴弄笛,在月下舞剑,恣意、豪迈、潇洒,尽显慷慨男儿之气。
时至今日,桓容依旧记得清清楚楚。每次回想,都会有新的感触,仿佛画面就在眼前。
只不过,这份记忆并非完美无缺。
当日,众人豪情勃发,郗愔、谢安甚至是大病初愈的王坦之都下场活动过筋骨。
几名老帅哥很是洒脱,长袖翻飞,飘然欲仙,引得竹帘后的女乐面颊绯红,春情萌动,甚至忘记了鼓乐。正经诠释出什么叫俊朗,什么叫潇洒,什么叫帅得天昏地暗,让人头晕目眩。
让桓容咬牙的是,几人潇洒不算,还要请天子“同乐”。
要是没有对比,他的“身手”也不算差,可以下场舞上一回。
奈何美玉在前,和这样不是人的“同乐”,他是鲁班门前比划木工,找虐还是找虐
短暂的走神之后,桓容收回思绪,令典魁降慢车速。遇耆老候在路边,手捧美酒,不顾天子之尊,直接跃下车辕,从老人手中接过漆盏。
见到这一幕,人群先是一静,旋即爆发出更大的热情。
没有建康城内的绢花彩帕,也没有能将车板砸出窟窿的金马,唯有最淳朴的歌声,最质朴的舞蹈,最真挚的情感,犹如湍急的河流,无形之中,将一行人裹入其间。
见此一幕,随驾的文武不由得心生感慨,陆续走下马车,跟随天子步行入城。
桓冲站在城门前,见到被百姓簇拥而来的天子,不由得面露惊讶。
“陛下。”
距离有五十步,桓冲迎上前,躬身行礼。
“阿父快请起。”
桓容抢上前两步,托起桓冲双臂。
“劳阿父久待,是朕之过。”
“陛下着实有些鲁莽。”桓冲起身后,见百姓没有上前,而是遵照府军的指示,在十余步外站定,方才开口道,“今时不同往日,城外驻有秦兵,臣亦不能保证万全,稍有不慎,后果实是难料。为国朝社稷,陛下万万谨慎,不可再如今日疏忽。”
桓冲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
凡事有备无患。
襄阳城属桓汉治下,却同秦国相邻。
秦国天子抵达数日,文武俱在大营之中,如有人心生歹意,意图混在人群中行刺,实在是防不胜防。
未知对方真意之前,还是谨慎些好。
桓容也知道自己的举动有些冒失,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对桓冲保证:“阿父放心,朕不会了。”
两人说话间,桓谦和桓石生上前见礼。
“阿兄快起来,又非朝堂之上,无需如此多礼。”桓容道。
“陛下,礼不可废,规矩不能破。”桓谦正色道,“臣等身为宗室,更当以身作则,不令宵小非议。”
桓容眨眨眼。
好吧,果然是桓嗣的兄弟,这份认真劲,简直是一模一样。
桓石生性格爽朗,起身之后对桓容笑道:“上次陛下巡狩,未在荆州多留,这次机会难得,可要多留几日。”
这番话让桓冲和桓谦皱眉,却让桓容笑了。
“自然。”
桓容喜欢桓石生的性格,和他说话时,不免想到坐镇汉中的桓石秀,领兵在外的桓石虔以及扎根秦州的桓石民。
兄弟几个行事不同,性情却是一样的爽朗,让人乐于亲近。
桓豁有二十个儿子,最大的已是而立,最小的刚牙牙学语。从大到小排起来,不得不让人感叹桓豁的龙精虎猛,超出常人。
出发离开建康时,知晓桓豁又多了一个儿子,桓容过于惊讶,一时没注意,当着南康公主和李夫人的面说出一句:“叔父真伟丈夫也。”
来报喜的桓石康不知该如何应对。
代父谢恩,还是当做没听见
好像哪个都不对。
等桓容意识到失言,南康公主和李夫人早笑得花枝乱颤。殿中伺候的宦者宫婢都是表情扭曲,嘴角抖动,分明是想笑不敢笑,憋得很是辛苦。
桓容只能故作严肃,转过身摸摸鼻子,亲娘和阿姨的笑点太低,真心不怪自己。
转念又一想,桓大司马年近耳顺尚能有子,郗愔的小儿子刚刚舞勺,横向对比,叔父好歹还年轻几岁,自己的确有点大惊小怪。
桓容一行入城,秦璟很快得到消息。
因身份之故,纵然距离不远,想要见面却并不容易。
两人都是一国之君,身系社稷,行事自然不能冒失,更不能无所顾忌。
凡事必要遵循规矩,哪怕再不愿意,该走的过场也不能省略。如之前一般月下对坐,秉烛夜谈,抵乃至足而眠,只能在脑子里想想,没有任何实现的可能。
不打招呼就上门,十成被当做“轻视”,肯定会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桓容表示不介意,文武群臣却会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故而,哪怕桓容浑身不自在,也得暂时留在城内,等城外高台搭建完毕,方才换上衮服,戴上冕冠,登上大辂,摆出全副仪仗,由府军开道出城。
期间的种种繁琐,桓容真心感到头晕。实在弄不明白,干脆闭口不言,照着程序走就是。
身为一国之君,某些时候的确是身不由己。
见面当日,秦璟亦是衮冕加身,腰佩宝剑,难得没有骑马,而是立于华盖之下,由骑兵开路,前往襄阳城外。
队伍迎面相遇,相聚百余步停住。
号角声和鼓声响起,手持方天戟的桓汉甲士站定,身披重甲的秦国骑兵翻身下马。
两驾大辂缓慢前行,桓容和秦璟正面相对,隔着旒珠,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刹那之间,竟然有几分陌生。
鼓声渐停,双方各有甲士迈步上前,手持长兵,虎目圆睁,彰显威武。
襄阳城外建有高台,为两国天子会面场所。
木台高过两米,除了撑起的华盖,四面空空荡荡,没有半点遮掩。
望一眼通往高台顶端的木梯,桓容不禁挑了下眉,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幸亏天气好,无风无雨。如果中途下场雨,还谈什么威严威武,通通都要变成落汤鸡。
为确保安全,两国文武可谓是费尽了心思。
从最初的城中会面改到城外帐篷,再到舍弃帐篷搭建高台,双方都是绞尽脑汁,确保三百六十度无死角,不给任何人暗中下手的机会。
这且不算,高台搭建完毕,更按照五行八卦在高台周围布置机关。在此期间,擅长布阵的高岵等人遇上对手,使出浑身本领,和秦国武将斗得旗鼓相当。
桓容之前身子城内,对城外诸事仅是耳闻,并没有实际概念。今日亲眼目睹,唯两个字可以形容,震撼
看到布置在高台四周的机关,桓容毫不怀疑,若是没有人带路,贸然间闯入,百分百会迷失其间,没等回过神,就被四周涌来的甲士拿下。
“请”
桓容秦璟在先,分别走下大辂,登上木梯。
两国文武在后,着赤、玄两色深衣,文臣服进贤冠,武将服惠文冠,文臣以梁数区分品位,武将的区别则在冠上金饰。
府军骑兵俱着玄甲,立于高台三面,以示威严。
台下一面,立有十余皮鼓,呈环形绕于台下,中间留出空地,为起舞助兴之所。
高台上,桓容秦璟同在上首,左右并排十数张矮榻,两国文武落座其后。
鼓声起,近百甲士走进场内,半数手持长戟,半数臂撑青铜盾,伴着鼓声,众人口中齐齐大喝,长戟击向青铜盾,发出铿锵声响,伴着雄浑的吼声,仿佛身临战场。
双方没有明言,但彼此心知肚明,两国天子此番会面近似于会盟。
这样的场合,不会有女乐和女舞出现。
桓容端起青铜爵,邀秦璟共饮。
两侧文武纷纷举爵,明明是在饮酒,却更像是彼此较劲。
文臣笑意不达眼底,武将彼此挑衅。
如郗超贾秉等人,言辞间貌似客气,实则字字句句都如藏针,能轻易扎穿人的心肺,偏又找不到发作的借口。
一曲结束,桓汉甲士退下,秦国将士列队入内。
百余人中,既有汉人也有胡人,无一例外,身着皮甲,手持长刀。踏着急促的鼓点,用力挥出兵刃,破风声不绝于耳,煞气仿佛有形。
双方都在展示力量,借机彼此试探。
鼓声中,将士的呼喝声愈发雄浑,凝聚在一处,直冲云霄。
高台上,酒过三巡,秦璟放下青铜爵,转头看向桓容,开口道:“敬道,此番相邀,实有要事相商。”
桓容愣了一下。
无他,这不在预定的“过程”之中。转念又一想,如果全部按照计划行事,或许就不是秦玄愔。
微微一笑,桓容正想出言,不期然对上秦璟双眼,刹那间有些恍惚。
并非是酒意上头。
经过多次磨练,他早已是千杯不醉。
事实在于,之前没有细看,如今近距离观瞧,秦璟身着衮服,头戴冕冠,煞气微微收敛,华贵之气尽现,实在是帅得让人心速飙升。
对视五秒,桓容勉强控制住飞升的心跳,默默转头。他绝不承认,有那么一瞬间,理智被风吹走,差点要不顾形象的扑过去。
再看一眼,发现秦某人似有所觉,嘴边掀起笑纹,颇有些意味深长。
桓容眯起双眼。
这算什么,美人计
好啊,尽管来,他接着就是
期待
没有,坚决没有
有他也不承认
第三百零五章 酒宴
谈判进行得并不顺利,甚至可以说有些糟糕。
连续三日唇枪舌剑, 两国文武轮番上场, 撸胳膊挽袖子, 就差拔刀打上一架,奈何境况停滞不前, 仍有诸多事项未能达成和议。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在市粮这件事上,双方的意见基本一致, 都无意拖延, 对彼此的条件大致能够接受。
北地着急储备军粮、赈济灾民, 时间拖得越久对国内情况越是不利,干脆主动提出, 愿以高于市价两成的价格定契。
作为交换条件, 定契之后, 运粮的队伍尽速北上, 以解燃眉之急。
长安主动软化态度,向建康做出让步。
建康自然投桃报李, 部分放款条件, 言明除金银之外, 绢帛、药材、兽皮、战马等皆可充作粮款。
如果可以, 桓容更想要人口。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 长安未必肯松口。和谢安桓冲等商议之后,只能改以战马牛羊。虽然遗憾,奈何形势如此, 总好过做无用功,平白浪费时间。
一方等着粮食救急,主动让步;一方探明底线,无意在细节上纠缠。谈判进行得十分顺利,当日即定下部分章程,上呈两位天子过目。
“稻麦数目巨大,如要全部凑齐,需开扬州府库。”
南地两年大熟,加上海贸和西域商路的补充,国库堆满,府库充裕,百姓家中多有余粮。但粮食再多,不代表没有穷尽。对于长安提出的数量,一时间也难以凑齐。
“无需一次给足。”放下竹简,桓容开口道,“数目如此巨大,长安未必能给出全部粮款,莫如分批市卖,为彼此留有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