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过一缕乌黑的鬓发,道:“不改就不改吧。从年少到如今,始终是这个性子,不改也好。”
“有阿姊护着,我才能这般。”刘淑妃闭上眼,鼻翼轻动,随后缓缓的直起身,“没有阿姊,我哪能如此。”
刘皇后再次摇头,眼底隐现笑意,表情轻松许多。
“桓汉太后写信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刘皇后和刘淑妃都有疑问,当下不再说笑,展开绢布细读。
初读未觉如何,细品顿觉有异,看过三遍,姊妹俩对视一眼,表情中都带着惊讶。
“这是结好之意”
不怪刘皇后觉得奇怪,信中称为全了礼仪,可细品背后之意,怎么想都觉奇怪。
若只是为还礼,需要费这么大周章
“阿姊,”刘淑妃忽然开口,声音中带着些许迟疑,“四郎君曾以鸾凤钗为礼,贺桓汉天子及冠。”
话音落下,殿中瞬间陷入寂静。
刘皇后眉心深锁,脸上浮现出凝重之色。
刘淑妃自悔失言。
“阿姊”
“我知道。”刘皇后沉声道,“阿峥始终不愿成亲,这其中固然有别的原因,但如今来看,事情早有端倪,只是我疏忽了。”
“阿姊,该如何给桓汉太后回信”
“待我仔细想想。”刘皇后看着绢布,眸光幽深。许久微微一笑,似想通什么,凝重的气氛为之一松。
“阿姊”刘淑妃难抑好奇,“可是下了决定”
“这事需得知会阿峥。”刘皇后合上绢布,沉稳道,“那孩子难得遂心一回,如是他所愿,我自不会阻拦。”
刘淑妃看看绢布,又看看刘皇后,目光中带着怀疑。
不会阻拦
依她对刘皇后的了解,岂止是不会阻拦,看这样子,更像是要帮上一帮。
正巧秦璟送回书信,言要在漠南多留些时日。刘皇后很快写成回信,并言明桓汉重礼以及南康公主的书信,端看儿子如何决断。
苍鹰用过食水,低头看看腿上的竹管,总觉得比往常重了不少。
刘皇后用狼皮护住前臂,托着苍鹰走出殿门。
一阵凉风迎面袭来,鼓起绣着金线的长袖,卷起浮动流云的裙摆。阳光穿透云层,点缀在乌发间的珠玉熠熠生辉,亮起出五彩光晕。
“去吧。”
刘皇后高举右臂,苍鹰振翅而起。
矫健的身影盘旋在半空,俯瞰大殿,高鸣两声,旋即向北飞去。
嘹亮的鹰鸣响彻长空,刘皇后和刘淑妃并肩而立,鬓发拂过眼前,长袖裙摆烈烈有声。
姊妹俩脊背挺直,却又像是互相依偎。
长久的伫立,终化为长安宫中的一抹剪影。
吱嘎声响,殿门开启又合拢。
石阶上的身影消失,仅余凉风卷过,带起一阵呼啸声,似岁月奏起的乐章,亘古、苍凉、悠远。
太元四年,四月中旬
秦璟率兵追袭一支柔然残部,深入草原,遇上南迁的高车袁纥氏。
高车是漠北游牧部落的泛称,又称敕勒。因驱大车迁徙游牧而得名。历史上,鲜卑曾与高车融合,慕容鲜卑就有高车人血统。
鲜卑和柔然强大时,高车部落受到压制,要么臣服要么退入大漠和草原深处,非必要绝不涉足漠南半步。
随着鲜卑诸部衰落,柔然王庭被秦璟所灭,再不成气候,常年在漠北游牧的高车部落闻风而动,袁纥氏最先抓住机会,趁机迁徙南下。
袁纥氏南下不为进入中原,而是抢占漠南的草场。
高车诸部仍处在逐水草迁徙,衣兽皮食兽肉的时期,很多部落甚至还用着石器。真打起来,别说和中原相比,就是漠南部落都能轻易将其秒杀。
袁纥氏相对强大,通过往来大漠的商队市换武器、粗布和海盐,在数年间征服五六个小部落,成为漠北的大部落,青壮人口超过五百。
获悉柔然王庭被灭,漠南草原出现权利真空,即便知道秦氏不好惹,袁纥首领仍想试上一试。
在漠北部落的观念中,汉人北上征讨,基本是打过就走,不会在草原上久留。自己小心点,尽量避开秦军,等到对方撤兵,自能先他人一步占下丰美的草场。
总体而言,这个想法没有大错。
问题在于带兵的不是旁人,而是秦璟
秦璟的带兵风格迥异旁人,进军路线也不能用老规矩揣测,袁纥氏的期望落空不说,更倒霉的迎面撞上八千绞肉机,根本来不及逃跑,直接被砍瓜切菜处理干净。
战斗结束后,骑兵连打扫战场的兴趣都没有。
武器破烂,多数人还穿着兽皮,一眼就晓得是穷是富。战马倒是强壮,算是此战唯一的红利。
“殿下,是袁纥部。”染虎查看过首领和几名勇士的图腾,向秦璟禀报,“袁纥氏一直在大漠深处迁徙,不知道怎么会突然南下。”
“不奇怪。”秦璟冷笑一声,抓起之前插在地上的长枪,“柔然王庭已经不存,乌孙暂时无意东进,漠北诸部为了草场,自然会陆续南下。”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漠北诸部始终老老实实,他才会觉得奇怪。
染虎等人面面相觑。
实事求是的讲,以这支骑兵的战斗力,再来多少一样解决。关键在于没有油水可捞,实在提不起干劲。
“怎会没有好处”张廉微微一笑,指着缴获的战马和牛羊,道,“这些运到中原,价钱绝对不低。”
大灾之后,尚在青黄不接的月份,什么最重要自然是口粮牲畜
染虎等人回过味来,顿时眼前一亮。
纵然要费些事,有好处总比没好处强
他们跟着秦璟四处征讨,习惯每战皆有红利。知晓有好处可捞,自然不会放过。
对这八千人来说,战斗的本能已经融进骨子里,除非战死或是重伤失去战斗力,否则,压根不可能停下进攻的脚步。
现如今,骑兵队伍中不只有兄弟,更有父子。
子承父业,在战斗中成长,只会因战鼓和号角而兴奋,天生就是一部杀戮机器。
稍事休息后,秦璟正要下令开拔,头顶忽然罩下一片暗影,继而是响亮的鹰鸣。
“阿黑”
秦璟抬起头,面露诧异。
他当真没有想到,苍鹰回来的速度会如此之快。
噍
苍鹰落到秦璟右臂,收起双翼,向秦璟伸出一条腿。
秦璟将苍鹰移到肩上,任由它蹭着自己的鬓角。三两下拆开竹管,看到信中的内容,不由得就是一愣。
就在这时,又一声鹰鸣传入耳中。
黑鹰从云端俯冲而下,身后还跟着两只圆胖的鹁鸽。
依黑鹰俯冲的速度,似乎对鹁鸽有些嫌弃
看过苍鹰带来的书信,秦璟仅是微愣。
展开黑鹰送来的绢布,仅是扫过几眼,战功赫赫、杀神形象深入人心,让草原部落闻风丧胆的秦氏四郎,破天荒的红了耳根,石化当场。
第二百七十四章 旨意
前后两封书信,尤其是黑鹰送来的桓容亲笔, 带给秦璟的“冲击”委实不小。
张廉和夏侯岩恰好站在五步外, 清楚看到秦璟的变化, 当场下巴落地。
两人同时想揉揉眼睛,确定眼前一幕是真是假, 自己是不是在草原上奔袭太久,疲劳过甚,以致产生了幻觉。
四殿下会耳根发红
脖子都有些红
错觉, 一定是错觉
没理会众人反应, 秦璟折起书信, 自然的收入怀中。随后令部曲备好绢布,提笔写成两封短信, 一封交苍鹰送回长安, 另一封则由黑鹰带去建康。
两只鹁鸽纯属认路, 跟在黑鹰身后, 不时招来一声不满的鸣叫。鹁鸽歪歪小脑袋,识趣的退开些距离, 等到黑鹰转身, 立即又跟了上去。
黑鹰愈发暴躁, 苍鹰落到近前, 振动两下翅膀。
如果鹰也有表情, 此时此刻,苍鹰定然是满脸嘲笑,就差说一句:风水轮流转当初笑话老子身后跟只胖鸟, 如今怎么样
黑鹰乌云罩顶,克制不住杀鸟的冲动。
忍无可忍不能再忍
苍鹰太过得意,终于引来黑鹰怒火,被狠狠扇了两翅膀。
虽说不疼不痒,终归失了面子。
噍
两只鹰你来我往,从地上开战,很快飞到半空。强健的羽翼卷起一阵冷风,锋利的脚爪狠狠抓下,迅速斗在一处,战斗力不相上下。
两只鹁鸽站在地上,圆胖的身体互相依偎,看着天空中的战斗,竟不见半点害怕。
猛禽和鹁鸽的界限,在这一刻变得模糊。
仔细想想并不奇怪。
毕竟,李夫人养出的鹁鸽非比寻常,从阿圆到如今两只,都有一个独特的爱好:吃肉。
吃肉的鹁鸽,听着都很稀奇。
一路跟着黑鹰飞入大漠,如果意志不够坚定,性格不够坚毅,早在中途没了性命。
黑鹰和苍鹰的战斗引来众人围观。
鲜卑和吐谷浑骑兵甚至打赌,在两只鹰身上分别押注。羌兵和氐兵大声叫好,敕勒和羯人手指抵在唇边,接连打起了呼哨。
秦璟扫过两眼,继续写信,没有出面干涉,更无意叫停这场战斗。
别看两只鹰打得凶,十成十不会伤及性命。顶多掉些羽毛,隔些日子又会长出来。
似约定好一般,秦璟书信写完,两只鹰的战斗也进入尾声。
最终,黑鹰以微弱的优势获胜,落地之后,又狠狠给了苍鹰一翅膀。
或许是打赢了心情好,黑鹰不再嫌弃两只鹁鸽,不只让出部分口粮,在秦璟绑好竹管后,还朝鹁鸽叫了两声,分明是示意跟上,莫要中途迷路。
苍鹰很有些委屈。
梳理过羽毛,飞落秦璟肩头,蹭了蹭他的鬓角。
秦璟取出肉干,委屈顿时化作食欲,小半袋肉干顷刻见底。
等到苍鹰吃饱,竹管已经在腿上绑好。
“把信送回长安。”
修长的手指抚过鹰羽,继而将苍鹰从肩上托起。
苍鹰振翅而起,在半空盘旋两周,很快向南飞去。
天空碧蓝如洗,几片白云被风吹散,瞬息不见踪影。
万里晴空下,尽是无边无际的草原。有小河在翠绿中流淌,蜿蜒曲折,宝石般清透。
苍凉的号角声响起,近万骑兵陆续上马,在号角声中聚拢,追随在秦璟身后,向西飞驰而去。
骑兵离开后,天空中开始出现乌鸦和秃鹫的身影。
有狼群循着血腥而来,发现留在战场上的尸体,发出声声凄厉的嚎叫。叫声传出数里,在碧空下愈发诡异,令人毛骨悚然。
太元四年,五、六月间,秦璟率骑兵横扫草原,连战连捷,在漠南同漠北的交界处画出一条无形的界限。
凡是漠北的部落,不分部族,不管部落大小,胆敢跨过这道界限,全部是灭族的下场。
有人不信邪,硬要闯上一闯。
其结果,只能是和袁纥氏一起到地府报道,沦为难兄难弟,在阎王面前哭天抹泪,哭诉命运不公。
明明是占据草场、壮大部落的好机会,怎么偏偏遇上这么一尊杀神
在奔袭的过程中,张廉等人发现,秦璟的战斗力不断狂飙,策马冲锋的架势,连自己人都有些胆寒。
发誓效忠的骑兵们愈加敬畏,许多人已不称“殿下”和“将军”,敬称其为“汗王”。
随着被灭的部落越来越多,秦璟的凶名进一步扩散,远至大漠深处、西域各国,甚至极西之地和东夷番邦都有耳闻。
有商队走南闯北,在各地间市卖货物,传递消息。
草原上发生的一切迅速传开,到最后,有人不晓得长安的皇帝是谁,但提起草原汗王,绝对会头皮发麻,当场打个冷颤。
外人不晓得内情,张廉和夏侯岩等人却看得清楚明白。
四殿下之所以会突然发飙,和南来的书信不无关系。
从读信时的样子看,信中写的九成不是坏事,还有可能是好事。然而,偏偏是这种好事,每每让秦璟发飙。
准确点形容,似有精力无处发泄,寻到机会就要战斗一场。
以秦璟为榜样,八千骑兵的战斗力不断提高,绞肉机开足马力,在草原和大漠横扫而过,带起阵阵腥风血雨,彻底震慑漠北各部。
至七月间,有为数不少的部落转道向北,甚至冒险深入大漠,就为避开秦璟。北边实在太冷,没有足够的草场,干脆调转方向,绕过乌孙的领地继续向西。
在迁移的过程中,高车各部联合壮大,不免遇上罗斯人。
这个时候,罗斯人尚未建立国家,论生产力和生活水准,甚至比不上漠北部落。
遇上迁徙的高车部落,要么被当场杀死,要么沦为羊奴。要么就是四散逃亡,运气好的活下来,运气不好的,只能是死在冰原之中,尸骨无存。
太元四年八月,秦策下旨,召秦璟归长安。
秦璟奉命掌荆、豫、徐三州诸军事,在军中威望极深。
如今人在草原,三州政务多由朝廷派遣的刺使太守掌管,但涉及到军事,朝廷竟很难插得进手。
无论采用什么办法,三州守军始终油盐不进。
没有秦璟的命令,没看到秦璟手中的虎符,压根不肯听调令。尤其是彭城守军,因太守动作太大,险些闹出军变。
再者,自秦璟带兵北上,秦玒始终留在荆州,秦玦一直驻守彭城。有他们两人在,长安派谁来都没用。
“父皇命四兄掌三州诸军事,非有明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