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重,绝不可贸然行事。”钟琳开口道。
贾秉迟迟不语,最初的惊讶和凝重消失,双眼微微眯起,神情间现出几分狠意。目光落在宦者身上,似在估量什么,又似在计划什么。
“秉之”
“明公。”贾秉转过头,对桓容道,“这诏书来得蹊跷,无法确定是否为官家亲笔,且上面并无玉玺痕迹,仅有一方私印,如是伪造,背后之人居心险恶,必将对明公不利。”
贾秉这番话实在出乎预料。
不等桓容和钟琳出声,宦者已大声呵斥:“一派胡言”
“一派胡言”
贾秉冷笑道:“皇后薨逝,官家却是春秋鼎盛,如何会起禅位的念头且官家并非无子,更有琅琊王等皇亲宗室,如何会想禅位于长公主之子这分明是有人设计陷害”
宦者哑口无言,手指着贾秉,嘴唇不停颤抖。
他总不能说太后和朝臣决心废帝,司马奕的三个儿子都被打上“私生”烙印。皇后丧期之后,建康必起风雨,司马奕不过是想拉桓容下水,临退位也要算计众人一回
这些事都不是秘密,却是能想不能说。
以贾秉的心性手段,只要宦者敢道出半句,他就能劝桓容将此人斩杀当场。
管他是不是司马奕身边近侍,一个“勾结朝臣矫诏禅位,陷害幽州刺使”的罪名,足够他死上十几二十回。
“明公,此人身份可疑,当押下严加看守。”
只言看守不说审讯,桓容思量片刻,明白了贾秉的意思。
“来人”
门外健仆应诺,大步走进室内,将宦者双臂反折到身后,取布巾勒住他的嘴,预防他咬舌。
“暂且押在府中,严查是否有人跟随,如有一并抓捕。封锁此人进府的消息,不得走漏半分”
“诺”
健仆将人拖走,宦者拼命挣扎,奈何无一丝用处。
还要感谢朱胤,这座宅邸内不缺暗室牢房,正好用来关押“人犯”。绳子一捆,门一锁,从外边根本看不出端倪,连看守都可以省下。
待廊下重归安静,桓容表情变得肃然,起身向贾秉和钟琳拱手,正色道:“请两位舍人救我”
凭他现下的手段,寻常的事情可以处理,面对这样的坑害,实在无法全身而退。闹不好就要大祸临头。
“明公切莫如此”
钟琳匆忙扶住桓容,贾秉却是定定的凝视着他,开口道:“明公可能下定决心”
“能。”桓容没有迟疑。
“哪怕要暂时示弱,甚至同大司马联手”
什么
一句话犹如惊雷劈下,桓容愕然当场。
“秉之此言何意”
贾秉没有着急解释,而是请桓容先坐下,同时请其屏退廊下健仆,确认仅有三人可以听闻,方才道:“仆确信诏书内容十成是真,并非违诏。”
“那为何”钟琳神情微变。
“孔玙且听我言。”
示意钟琳暂莫开口,贾秉从建康的局势入手,将这份诏书可能带来的机遇和隐患逐一讲明。
“官家退位势在必行。逢皇后大丧,或能拖上几月,但以官家伤痛,身陷重病为由,更好过此前都城流言。”
“仆闻姑孰、京口皆有调兵迹象。”
“大司马和郗使君带兵入城,二人立场无需多说。宫中褚太后不论,城中高门士族不动则已,如若有意入局,势必会将水搅得更浑。稍有不慎,建康城恐会生出一场兵祸。”
说到这里,贾秉声音渐沉,表情格外冷硬,似风雨欲来。
“明公手中这份诏书无疑是烫手山芋。”
“一旦消息走漏,无论哪一方都会设法先除明公。无需动刀兵,只要逼官家当众出言,说是明公联合宫中宦者矫诏,一个谋反的罪名压下,明公努力得来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桓容点了点头。
司马奕的性格绝对是不求利己只求害人,这事他真能做得出来。
“秉之言消息不能走漏,我十分清楚。但为何说要示弱家君,以求联合”
“明公莫急。”贾秉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大司马之心满朝皆知。然其有一个致命弱点,好名望。”
桓容咧了下嘴角。
这分析的确没错。
“暗中动作不提,就明面而言,在不知情者眼中,大司马依旧舐犊情深,对明公多有回护。”
舐犊情深
这比父慈子孝更让桓容牙疼。
“如明公能示之以弱,设法让大司马相信,短期之内,明公安于幽州,无意起争端,甚至会为大司马提供一定协助,那么,在新帝登上皇位之前,明公可保安稳。”
在这之后,不用贾秉说,桓大司马定会“撕毁协议”再次动手。但能躲过最危险的一段时期,暂时避免被群起而攻之,就是一场难得的胜利。
桓容没有出声,细思贾秉所言,不得不承认,现下没有比这更好的出路。
“如从秉之之计,此事当如何为之”
贾秉指了指摆在面前的诏书。
“这个”桓容诧异。
钟琳似有几分明白,却面露迟疑,明显很不赞同。
“此计太险,恐会弄巧成拙。”钟琳道。
“非也。”贾秉笑道,“仆知明公手下有能吏,擅长模仿字迹,大可伪造一份,仆亲自怀揣前往建康,当面会一会桓大司马。”
“秉之的意思是,将诏书送到家君面前”
“然。”贾秉点头。
“此乃敲门砖。有诏书在先,仆定设法说服大司马,让其相信明公的诚意。以大司马之智,应该会明白,压下这个消息远比传播开来于其有利。”
桓大司马推琅琊王上位,打的就是“禅位”的主意。
司马奕玩这一手,固然将桓容套了进去,何尝不是给众人都挖出一个深坑。
将诏书送来幽州,司马奕肯定还有后手。闹不好就会寻找机会,当着众人的面宣布消息,将此事大白于天下。
届时,众人将面临两个选择。
承认诏书是真,势必要面对“正统”问题。
哪怕司马奕做了多年摆设,终究是晋室天子。背后如何暂且不论,当面驳回他发的诏书,肯定会被世人诟病。
除此之外,就是如贾秉之前对宦者所言,指称诏书为假。
如此一来,牺牲桓容一条性命,纵然留存有疑点,也能保证自己扶持之人上位。
对褚太后和郗愔等人来说,明摆着第二条路更切合实际。还能趁机打击桓氏,何乐而不为。
桓大司马则不然。
需知今天用来对付桓容的说段,日后都可以用在他的身上。
今日否认禅位诏书是真,无疑是给自己留下隐患。待到他日,被人以同样的借口攻讦,桓大司马又将如何自处
“官家身居台城,身边不乏众人耳目。诏书的消息早晚会泄露。”贾秉话说得直白,就差明说司马奕是个摆设,台城内外都不能做主。
“如此,不妨将诏书送到大司马面前,示之以弱,让其以为明公走投无路。此后阐明利弊,无需明公多费心思,大司马定会设法压下消息。”
“请明公早作决断”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风险同机遇并存,桓容想要赢得时间,必须尽快做出决定。
当年韩信受胯下之辱,忍一时之气,仍能成就军神之名。桓容向桓大司马示弱,远比不上前者。更何况,此时示弱不是真的让步,而是借力打力以图后事。
桓容十分清楚,他已经行在独木桥上,举步维艰,不进则退,而后退就是死路。
想要活命,唯有坚持走下去,走到桥头为止,无论用什么手段。
“好。”桓容沉声道,“就用秉之之计。”
“明公英明。”贾秉道。
“另有一事,拟刻诏书时,可将明公的名讳隐去,代以桓温子,诏书刻印完成,刻书之人需当灭口。”
灭口二字说得极其自然,钟琳亦觉得理所应当。
桓容微感头皮发麻,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可严审宦者,确保字迹不错。”钟琳提议道。
桓容再次点头。
三人一番商议,认为此事能快不能慢,最好能今日刻印诏书,明日就出发前往建康。
“秉之一定要亲往”
桓容非是不信贾秉的本领,而是太过信任,生怕渣爹看上眼,将人扣在手中。
如此一来,就成了肉包子打狗不成,不能这么想,如此形容桓大司马,他这个做儿子的又成了什么。
“明公放心。”贾秉笑道,“仆既然敢去,便有脱身之计。”
看着贾秉的笑容,桓容神情微顿,不期然想起毒士贾诩的丰功伟绩,当下打了个机灵。心中很有几分担忧。
当年贾诩能引乱兵火烧长安,身为他的后人,贾秉会不会在建康也放一把火
应该不会的吧
议定之后,贾秉和钟琳告辞离开。
前者着手选择随从,打点行装。虽然嘴上说得轻松,但心知此行非善,不得不多加小心以防不测。
钟琳前往值房,一人担起两人的职责。
在今后的一段时间,钟舍人都将左手抓政务,右手抓军务,熬油费火,忙得脚大后脑勺,几乎每天都在怀念盐渎的荀宥。
之前被打压得抬不起的徐川,终于不再坐冷板凳。虽然处理的都是繁杂之事,好歹是个不错的开始。
桓容关上房门,迅速翻找出几册竹简。
因要对诏书的内容加以改动,必须一个字一个字的复制,不能一蹴而就,实在有几分耗费心神。
好在改动的内容不多,且简上都有对照,桓容要做的就是多吃几盘馓子,多嚼几盘炸糕,顺带的,晚膳多吃半桶稻饭而已。
在拟刻的过程中,桓容发现私印并未刻在竹简上,用刻刀可以轻易划去。
想到可能是司马奕故意为止,桓容的心情愈发不美好。
老虎不发威,当他是狸花猫
即便是是狸花,惹急了,照样能挠花某人的脸
桓容握紧竹简,对司马奕仅存的一点同情心瞬间消失无踪。刻好一份新的诏书,习惯性留底,随后又摸了摸下巴,看着落在最后的私印,感到有几分惋惜。
“可惜没有玉玺不对,有啊”
桓容灵机一动,翻找出授封的官文,对着上面的玉玺笑出声音。
现在用不上,等他积攒下实力,足以和渣爹这个级别掰腕子时,这些可是大有用处。
“要是诏书再长点就好了。”
看着堆满桌案的成品,桓容很有几分可惜。
山寨到他这个地步,绝对能以假乱真。
不是对司马奕厌恶到底,等到实力增强,他也可以仿效曹孟德,将人抓来幽州,玩一手挟天子以令诸侯,没事发几道圣旨,让建康头疼去吧。
当然,这事只能想想,没有任何实行的可能。
饶是如此,想到建康众人会有的表情,也能让桓容乐上一乐,稍微轻松片刻。
诏书拟刻好,贾秉没有耽搁,迅速动身赶往建康。
如今局势不明,建康活似个火药桶,随时可能打起来。必须尽快说服桓大司马,不然的话,等到司马奕出昏招,一切谋划都将落空。
为保证贾秉安全,桓容派出三百私兵,破格提拔许超为幢主,沿途贴身保护。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如果渣爹真要扣人,不管其他,扛起人就跑以许壮士的膂力和脚力,寻常人绝对跑不过他。
渣爹总不能派兵去追吧
要是西府军调动,同在建康的郗愔绝不会坐视。甭管原因如何,都会先拦下再说。
局势过于紧张,牵一发而动全身。
桓容身陷危局,随时可能跌落坑底。建康的大佬们也不轻松,如果粗心大意,同样会遭人暗算,一脚踩空。
想从坑底爬上来
先问问坑边举着石头的答不答应。
贾秉在路上时,桓温和郗愔已进过台城,分别见过褚太后和司马奕。
两人都十分谨慎,为避免无谓的冲突,都选择在城外扎营。
此举是为安全考虑。
彼此都信不过对方,见面都要放几把眼刀。不敢将全部力量带入城中,唯恐被包了饺子。
桓大司马与褚太后意见不和,早有争端,如此行事无可厚非。郗愔则是见到袁真的下场,联想到自身,对晋室早有几分心冷。
现如今,郗刺使手握北府军,和桓大司马同列权臣,在朝中分庭抗礼。如若心思转变,对晋室的威胁绝不亚于后者。
故而,褚太后也在提心吊胆。
每每想到城外的军队,简直是寝不安席,食不甘味。即便有王坦之和谢安等人的保证,照样不能让她安心。
这般心态之下,整个台城都变得风声鹤唳。
庾皇后的棺木送入皇陵,司马曜没有借口继续留在宫中。司马奕终究还是天子,是台城明面上的主人,他要赶司马曜离开,褚太后也不好强行阻止。
好在司马昱始终低调,除了必须出现的场合,几乎很少露面。
褚太后几番思量,终于放司马曜走人。
不料想,司马曜前脚刚回到青溪里,后脚就遇到郗超上门。
“郗参军要见我”
司马曜踌躇不定,见禀报之人是司马昱身边的忠仆,知道不见也得见,只能将人请到客室,命婢仆送上茶汤。
“见过世子。”
郗超未着官服,一身蓝色深衣,腰束绢带,发束葛巾,眼角爬上皱纹,仍不减半分英